明朝的兩只蝴蝶

姜欽峰

明末歷史上發生了兩件小事。公元1583年，即明萬歷十一年，遼東總兵李成梁率兵攻打建州女真部的古埒城。明軍遭到激烈抵抗，久攻不下，于是女真人塔克世和父親兩人冒險進城勸降。沒想到勸降未成，此時突然城破，明軍沖進去不分青紅皂白，竟把塔克世父子也殺了。父子倆本來是為明朝做事，不料遭此慘禍，明朝廷解釋這是“誤殺”，給塔克世的兒子賠了30匹馬了事。誤殺兩個邊塞草民對于大明王朝來說簡直就不算個事兒，誰也沒把它放在心上。

再說另一件小事。在塔克世父子被殺45年后，公元1628年，崇禎皇帝即位了。此時明朝已經風雨飄搖，崇禎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國內民變四起，外有強敵虎視。內憂外患，連年征戰，耗資巨大，朝廷陷入了財政危機。崇禎剛剛登基，便下令在全國整頓驛站，裁撤驛卒，以節省財政支出。驛站的主要職能是傳遞公文，并為過境的官員提供服務，驛卒是這個機構中最底層的人，干活辛苦，收入極低。裁員進展順利，也收到了預期效果，據說僅此一項，每年就能為朝廷節省白銀68萬兩。

精簡機構，開源節流，本來不失為明智之舉，但是朝廷只管裁員，卻不負責安置。與皇帝的江山相比，百姓的死活顯然是小事一樁，但這對圁川驛站的驛卒們來說卻是天大的事。當時西北連年大旱，餓殍遍野，樹皮都被吃光了，人吃人的慘劇時有發生。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失去了生活來源，要么等死，要么揭竿而起。餓死是死，造反也是死，要作出選擇其實一點都不難：與其做餓死鬼不如做飽死鬼，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封妻蔭子，留名千古。

在這批下崗的驛卒當中有一個名叫李自成的年輕人。李自成是陜西米脂縣人，世代貧農，小時候給地主家放過羊，長大后在圁川驛站謀了個驛卒的差事，好歹能混口飯吃。沒想到崇禎上任三把火，一紙令下，就斷了他的生路。李自成走投無路，被迫走上了造反道路。

1644年春天，李自成率農民軍攻入北京城，順便搶了崇禎的皇帝寶座。當年的圁川驛卒以彼之道還諸彼身，崇禎終于嘗到了下崗的滋味，于絕望中上吊自殺。崇禎恐怕做夢都想不到，當年裁掉一個小小的驛卒，竟為自己培養出一位掘墓人。后悔也沒用了，如果不是打仗缺錢，崇禎也不會想到裁撤驛卒。跟誰打仗呢？明朝當時最主要的敵人，就是山海關外的清軍。那么清軍又是怎么冒出來的呢？這就要提到61年前發生的那件小事，因為明軍當年“誤殺”了兩個女真人，即前面提到的塔克世和他的父親。

塔克世有個兒子名叫努爾哈赤。史書記載，努爾哈赤以十三副遺甲含恨起兵，從“含恨”二字不難看出他為什么要造反。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他不敢與明朝公然為敵，只能暗中積蓄力量，苦心經營。幾十年后，努爾哈赤統一了女真各部，建立后金政權，雄踞關外。努爾哈赤死后，他的兒子皇太極繼位，改國號為清。

清軍野心勃勃，意圖逐鹿中原，不料被明朝精銳擋在山海關外，無法前進半步。恰在此時，李自成完成了對明朝的最后一擊，天賜良機，清軍趁機揮師入關。1644年的北京城，就像一個熱鬧非凡的大戲臺，你方唱罷我登場。李自成搶了崇禎的位子，可惜只當了42天的皇帝就被清軍趕走，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皇宮再次易主，大清順治皇帝登基，他就是努爾哈赤的孫子福臨。61年前，努爾哈赤的父親和祖父被明軍誤殺，只賠了30匹馬。

兩只“蝴蝶”輕輕扇動了幾下翅膀，微風吹到1644年，終于引發了一場龍卷風，大明帝國隨風飄散。

（極品咖啡摘自《第二課堂（高中版）》201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