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定格

陳志強

盡管4月的田野已綠樹成蔭，但金云鐘只是低著頭，匆匆走在去往江蘇豐縣套樓村的路上。他是去給張景和“送行”的。

上午10點鐘，他到達套樓村時，張景和老人的老伴兒熊大媽已經和孫女張欣在村頭等候。熊大媽不到60歲，但頭發已經花白。6歲的張欣雖然披麻戴孝，但時不時露出孩子的天真。

張景和家的小院里，圍滿了像金云鐘一樣前來為他“送行”的親朋好友。

為張景和獻完花，金云鐘摟著張欣，說不出話來。后來，他將祖孫倆曾經的合影拿了出來，看到照片中笑容滿面的爺爺，張欣又哭了起來。

時間回到2011年5月7日下午5點半。那天是周末，張欣不用去幼兒園，便跟著爺爺去打掃衛生，懂事的她一直在幫爺爺撿垃圾。活很快就干完了，爺爺高興，就把她抱起來在路邊玩……

同一天，徐州的攝影愛好者金云鐘洗完照片，騎自行車回家。經過煤建路時，他看到一位環衛工人正坐在路邊綠化帶的水泥臺上，抱著一個孩子親吻，老人家滿臉都是燦爛的笑容，那畫面特別溫馨。他馬上返回來，用遠焦拍了七八張照片。

第三天，金云鐘將洗好的照片給環衛老人送了過去。老人很高興，樂呵呵地收下了，金云鐘和老人的緣分也就此結下。那天，他得知老人叫張景和，1950年出生，比自己小一歲。

6月初，金云鐘從拍攝的這組照片中挑出一張，命名為《幸福》，上傳到了攝影專業論壇。在照片的說明中，金云鐘這樣寫道：“城市清潔工的社會地位很低，經常會受到歧視，也有安全風險，但他們有著自己的幸福，孫女坐在膝上親吻著他，笑容與幸福頓時寫在了他臉上。”

網友被這張照片感動，將其發到微博上。短短幾天時間，《幸福》就被轉發了幾十萬次。

《幸福》在網絡上火爆傳遞時，張景和老人恰好請了兩天假，給家里的果樹打農藥。剛回到徐州，就有十多家媒體找他，北京的南京的都有。那時，老人才知道自己已經出名，他的個人信息也很快被廣大網友熟知。

因為女兒出嫁，兒子又在外打工，小張欣一直跟著張景和夫妻生活。為了讓張欣好好在徐州上學，張景和老人干脆把家從豐縣搬到了徐州，還找到一份環衛的工作。為了省錢，兩位老人租住在徐礦總院附近小區一間不大的地下室里。

早上4點半起床，5點鐘到崗，晚上10點鐘下班。夫妻倆共同負責約200米長的街道清掃工作，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路上度過。“為了能盡快完成工作，一般都是我和老伴同時到崗，分頭打掃。早上普掃，晚上普掃，兩次普掃中間要巡視街道，哪兒有紙屑就要撿起來，路邊的小廣告也由我們負責揭。早上出門上班時，我們就把孫女鎖在屋里睡覺。7點鐘，有一個人回家喊她起床去幼兒園。”接受采訪時，張景和這樣描述著自己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這份在外人看來十分辛苦的工作，張景和卻干得樂呵呵的——老兩口一個月有3000元的收入，除去房租等生活支出，每個月還能支付孫女的入托費，還有啥不知足的？

也是因為《幸福》，小張欣在徐州上小學的夢想變成了現實——她讀完幼兒園可以直接到徐州市永安街小學讀書，學校的汪校長說，孩子的校服、書包、學習用具都不用花錢。

事實上，照片走紅后，張景和夫妻曾一度擔心被辭退，因為拍攝照片時還沒下班，而公司規定上班時間不能帶孩子。“這樣被領導看見，會認為我們工作不認真。”但環衛公司負責人表示“不會因為這事處理他，但會提醒他注意安全”，這話給兩位老人吃了顆定心丸。

后來，金云鐘將《幸福》放大到24寸，給張景和送了去，張景和將照片掛在了家中最顯眼的位置。

2012年春節過后，張景和經常難受，到醫院一檢查，才得知自己患了惡性淋巴腫瘤。他住院時，金云鐘曾經多次去看望。“第一次化療完他的精神狀態很好，我們聊了很久，不過第二次去的時候他已進入半昏迷狀態。我趁他清醒的時候跟他說：‘老張，你要堅持住啊！他聽懂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還點了點頭……”但2012年4月14日下午5時，與病魔抗爭了兩個多月的張景和，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葬禮上，陸續有網友從千里之外趕來。熊大媽對大家說：“料理完老頭子的后事，我就回徐州去，繼續當環衛工，繼續照顧孫女上學……”

從張景和家中出來，金云鐘淚痕未干：“我還要跟拍小張欣，一直到她上中學、讀大學。將來，我會把這些照片送給她，告訴她她爺爺是多么愛她……”

（水云間摘自《遼沈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