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腫瘤科醫生的筆記

吳琪

編者按：王純，武漢市中心醫院的腫瘤科醫生。他是見證病人死亡最多的醫生之一，但他依舊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義。

9月14日上午8：00

早上7點15分，王純準時來到辦公室，接待習慣找他的老病號，以免病人餓著肚子等他做檢查。

對于每一個剛剛被確診為癌癥的患者，病人和家屬都要經歷一個疑問期：為什么是我（或者我家人）得癌癥？每一個患者和家屬都希望能與他直接對話，于是王純必須不斷回答各種疑問。

家屬：我爸爸的情況最好會怎樣？

王純：他這種狀況，醫學上一般來說還能活4個月～6個月。如果能活過6個月，以后的日子都是賺的。

家屬：這次化療他的反應很強烈，是什么原因？

王純：化療只針對一部分人有用。你爸爸有反應，往往說明這個藥有療效。

家屬：那最好的情況呢？

王純：如果藥物有效，可能活9個月～12個月，當然也可能更長。我能做的只有兩點，一是盡量讓你爸活得長點兒，二是痛苦少點兒。

……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要經歷一二十場。王純說對病人和患者千萬不能不耐煩，“他們的要求并不高。病人剛得知自己患絕癥時，把我當成救命稻草，但到后來只是想延長生命，減少痛苦”。

9月14日中午12：10

一位30多歲的女子在王純的辦公室門口晃了晃，眼圈微紅，兩手揪著衣服的一角，終于還是徑直走到王純面前，語氣顯得有些生硬：“明天那些針都別打了，他不想活了。”

王純沒有說話。這是他行醫的第二十六個年頭，作為醫生的無力感偶爾會困擾著他。王純看上去仍舊平靜，輕輕地問：“還有一種藥，要不要試試？”

女子眼睛望著別處，好像害怕流露出更多的情感：“他疼得受不了了，抱著我們哭，說不想活了。”

王純將身旁的靠背椅拉出，讓女子坐下。她的眼淚涌了上來：“我爸是個很堅強的人，現在疼得實在受不了，抱著我們哭。還是讓他解脫了吧，不然誰都受不了……”作為一名67歲晚期肺癌患者的家人，過去的一年多他們內心經歷了多次生死抉擇，最終仍舊無法抗拒死神的臨近，于是做出了或許是最后一次的選擇。

王純對她說：“如果真的決定了，就簽字吧，簽字后我們可以停止治療。”作為一名醫生，他信守的是醫療程序，如果家屬不放棄治療，他一定會搶救到最后一刻。

9月14日下午5：30

趁著晚飯時間，王純談起了他對生命的理解。

對醫生來說，生命的意義是一樣的，再絕望也要嘗試挽救回來。而對于那些愛他的人來說，意義卻各不相同。有的人想多活半年，等到兒子結婚；有的人想多活兩個月，能看到孫子出生；有的人孩子在國外工作，已經訂好了回來的機票，就想多撐兩天見到孩子；有的人月初就快不行了，可想等到16號再死，這樣可以多拿半個月工資。生命就是這樣多情，這些看起來瑣碎的牽掛，往往就是一個生命多活一天的意義。

曾有一個25歲的小伙子得了睪丸癌，半年后由于神經受損，小伙子幾乎不能呼吸了，那種感覺非常痛苦。他媽媽忍痛決定停止用呼吸機，她握著兒子的手說：“兒子啊，你給媽媽帶來了多少痛苦，可又給媽媽帶來過多少歡樂啊。”這話讓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王純以前覺得，一個人病死是不正常的，但現在才發現，無疾而終的人才是少數，絕大多數人都是病死的。疾病和死亡是每個人都逃脫不了的宿命，但是使自己不患重病，卻是可以通過努力做到的。

9月15日上午9：00

一名患者家屬在醫生辦公室外，兩人的對話輕輕進行著。62歲的病人是肺癌晚期，醫生向家屬提到一種藥，一個月的費用是1.5萬元～2萬元，屬自費。患者妻子回答說：“我們哪里吃得起這個藥。”醫生說還有一種印度版的仿制藥，一個月費用2000元～3000元。醫生并不會違法向病人提供仿制藥，只是要給病人提供每一種治療的可能性。患者妻子讓醫生寫下藥品名字，說回去讓孩子上網查查，再做決定。

回到病房，無奈的妻子忍不住責怪愛人以前抽煙太兇了，誰勸都不聽。“原來數落他，他說他就要抽，病死了也不要我們管。現在可好，真得大病了，他看到煙就恨不得吐，他想活下去，以前的說法全變了。我真是想大聲呼吁，別讓家人吸煙了。吸煙的人太自私了，放縱自己，最后換來一家人都痛苦。”妻子邊收拾邊嘮叨，看似不耐煩，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她照顧丈夫很周到。

在確定治療方案時，王純會尊重家屬的意見。如果家屬們意見不一致，就按照最積極的意見來治。

9月15日上午11：00

從病房出來，王純說，面對癌癥，不同的人表現出的狀態大不一樣。有些患者是家里人騙來的，家屬試圖隱瞞病情，有些病人的病拖得比較長，“我看到過子女拋棄老人的，但是沒見過父母拋棄孩子的。那些六七十歲的病人，老伴基本上不離不棄，三四十歲的夫妻就不一定了。”

看著窗外有些污濁的空氣，王純感慨說，癌癥其實是個古老的疾病，人們從6500萬年前恐龍的胸骨里就發現了癌細胞。只是這100年間環境急劇惡化，基因因此受到影響。他接觸到的因工作環境致癌的例子不少，夫妻癌也呈現上升趨勢，“這和生活習慣、生活環境有關”。癌癥的發病有滯后性，一二十年前種下的種子可能今天才爆發。如果我們還不注重環境和生活習慣，今天種下的種子就決定了我們幾十年后面臨的疾病狀況。

9月15日下午3：00

一個打扮時尚的中年女子走進了王純的辦公室。“你別讓我稀里糊涂的，我還有多長時間？”

王純：“短的只有幾個月，長的可不好說了，我有一個患者，今年是第七年了。”

病人：“那常規的呢？”

王純：“幾個月。你現在多久了？”

病人：“一年半了。”

王純提高了聲音：“那說明你突破常規，不受幾個月的限制了。”

這是一個51歲的乳腺癌患者，做了手術后，于不久前發現癌細胞腦轉移。病人離開后，王純說：“她在這里見過各種病，我騙不了她。不過我還是騙了她，往最好的情況說。實際上，她隨時都可能離去。”永遠告訴病人最樂觀的消息是王純堅持的信條：“生命的意義，不是醫生能夠宣判死刑的。”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