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至
去年,長江中上游地區經歷了一個難熬的夏天。干旱和酷熱再度激起了關于三峽大壩及其后續效應的爭議。而在歐洲和美國,關于大銀行在金融危機中扮演的角色的討論,也進行得如火如荼。
超級大壩和超級銀行,都是各自領域中的巨無霸。套用金融業的說法,因為規模、投資和建設年限的原因,超級大壩也是一種“大得不能倒”的東西。銀行或大壩的規模太大,限制了我們通過技術手段調整其影響的可能性。我們只能被動地承受其后果,并且在很長的時間里,為消化這些后果付出痛苦的代價。
如果真的能從金融危機這種復雜系統的危機中學到教訓,我覺得最重要的教訓是,人類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聰明。過于復雜的金融系統對經濟究竟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我們了解得并不多——至少沒有危機前我們認為的那么多。超級大壩對環境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我們了解得同樣不多,因此,金融危機的第二條教訓——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前,必須保持謹慎——同樣適用于那些熱衷建設超級大壩的人。
但是,對“大得不能倒”的事物的擔憂,并沒有影響中國對超級大壩的超級熱情。新的大壩還在不斷地論證、設計和建設中,位于長江上游的小南海大壩,就是一個最新、最迫近的例子。
小南海大壩選址位于長江重慶段。幾年前,當工程規劃公開時,媒體、專業人士、環境保護組織深感震驚,因為大壩選址在“長江上游珍稀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而這個長江流域唯一的國家級魚類保護區,正是為減輕幾座超級大壩對長江生態系統——尤其是魚類——的不良影響而設立的。
長江水系有魚類約370種,其中上游江段約有260多種,絕大多數為中國所獨有的物種。鑒于葛洲壩阻擋中華鱘的洄游通道而使其在長江上游絕跡的教訓,三峽大壩曾讓魚類學家倍感焦慮。作為一種生態補償安排,三峽建設規劃在長江上游規劃建立了珍稀特有魚類自然保護區。
2000年4月,這個保護區升格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但保護區既沒能阻擋大壩向長江上游延伸,也無法為長江魚類提供真正的保護。2005年,兩座新大壩使得保護區失去了功能。為了補償水庫淹沒的兩段珍貴河道,保護區向下游延伸至人口密集的重慶江段——其中就包括了小南海大壩壩址所在地。
到了2011年,保護區為大壩讓路的故事重演了。95.8公里的長江江面再次被劃出保護區(占保護區長江干流段353.16公里長度的27%),目的無疑是為了保證小南海大壩上馬。
魚類學家不得不再次痛苦地重復他們的觀點:小南海大壩將成為一道巨大的物理屏障,直接阻礙保護區與三峽庫區之間洄游性魚類的遷移通道;大壩所形成水庫將淹沒魚類保護區的緩沖區和實驗區,導致多種珍稀、特有魚類產卵場和棲息地大量喪失。
但他們的聲音微弱而無力。中國沒有一部法律來保護自然保護區,這似乎是保護區自身難保的原因。但即便有這樣一部法律,能否就此抵擋政府追求GDP的意志,也令人生疑。
當超級銀行出現問題,對金融業和整個經濟的損害是難以估量的。和金融業相比,要應對超級大壩的影響,技術手段更加稀缺。如果未能在大壩建設之前考慮周全,等待我們的將是不可逆的未來。大壩對水文、地質、氣候的影響,大壩對生態環境的影響,以及大壩對人的影響,幾乎都是無法挽回的。
更何況,這些影響還不是全部。我們生活在一個快速變化的時代,一個生態環境急劇惡化的時代,也是一個地質、氣候和生態災難頻頻發生的時代。在這個時代,我們還必須考慮到大壩對社會心理的影響。每當地質或氣候發生劇烈變化——不管這些變化是否真的與大壩有關,爭論就會出現,并且還有可能激化。不定期的激烈爭議中可能埋伏著嚴重的社會危機。決策者寧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