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渝

軍管時期的憲法
2011年2月11日,埃及副總統蘇萊曼通過國家電視臺宣布,穆巴拉克已經辭去總統職務,并將權力移交給軍方。
“準軍事政變”中被迫下臺的穆巴拉克,被指是“連選連任”終身制憲法害死的:在位30年,集黨政軍大權于一身,享有立法權,把自己“法老”化了。
穆巴拉克“鐵籠”受審后,最后被判終身監禁于開羅城南監獄。雖不再為法老,但身上法老氣質未消,只要傳來開羅廣場又現流血抗議,民眾又向政府和軍方扔鞋子,穆巴拉克就會痛心疾首:我早料到了!
非憲法框架的權力轉移,埃及進入了憲法真空的“準軍管時期”,埃及武裝力量最高委員會行使總統權,埃及只有過渡政府總理而沒有總統。
軍方“還政于民”的時間表遲遲沒有出臺。2011年11月16日,過渡政府副總理塞勒米提出“超憲法原則”文件。這份文件主要包括國家主權、民主法律和世俗政權等內容,其中賦予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更多權力的內容引發廣泛爭議。埃及穆兄會認為,“超憲法原則”文件違反了一個主要的憲法原則,即“權力源于人民”,同時,它最大限度地減少了立法機構在起草新憲法時的權力。
埃及又爆發了新一輪流血示威抗議。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埃及武裝力量最高軍事委員會主席坦塔維發表電視講話,宣稱軍方無意阻礙埃及走向民主。
11月28日,在以“革命青年聯盟”為主體的廣場抗議聲中,埃及迎來了穆巴拉克下臺后首次議會選舉事件。穆斯林兄弟會發言人馬哈茂德·戈茲朗表示,議會是代表人民的,軍方必須授權獲得多數票的政黨組建新政府。
但這一階段議會選舉,僅僅只是軍方設計出來的復雜冗長的過渡交權程序之一。此次人民議會選舉分成三次投票,2012年1月中旬才能出爐最終結果;而人民議會選舉之后,還有協商會議(上院)選舉、制憲會議完成立法程序、總統選舉并產生行政機構等步驟。這一過程至少持續半年到一年以上。
軍方的最后底牌
新的過渡政府總理誰來擔任,成了11月革命后軍方最緊迫的問題。預感到軍方政治力量江河日下的武裝力量最高委員會主席坦塔維,承諾放棄競爭總統,以換回民主過渡進程中至關重要的過渡政府的總理一職,前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干事巴拉迪,也稱愿意為國效力,擔任總理一職。巴拉迪在“倒穆”中領導革命,革命后的巴拉迪被指偏離“草根階層”,追隨者紛紛出走。巴拉迪已經不可能在未來總統大選中脫穎而出。
2012年6月,埃及通過兩輪總統選舉,軍方力量的代表人物沙菲克敗選,代表穆斯林兄弟會的自由與正義黨候選人穆爾西成了埃及有史以來第一位民選總統。
穆爾西的當選,為軍方最后退出政治舞臺奏起了歡送曲。軍方不甘就此交出權力,在大選最終結果還未出來之前,于6月17日突然公布《憲法宣言》。
按照《憲法宣言》,埃及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成員有權決定軍隊的一切事務,這等于拒絕憲政框架下的“文職制度”和文職總統為三軍總司令?!稇椃ㄐ浴愤€規定,軍方可以介入民事事務,不僅限于國防,可起治安維護作用。軍方的臨時憲法,還授予軍方組建制憲委員會的權力。
軍方還嫌力度不夠,趁當選的穆爾西還未宣誓就職之機,以有最高憲法法院判令在手為由,解散了人民議會,為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組建一個由它控制的制憲委員會創造了機 會。依臨時憲法,若政府不能有效工作,軍方有權干預制憲委員會的組建。
穆爾西走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軍方《憲法宣言》無效,宣布軍方解散議會無效,要求議會重新工作,直到依新憲法選出新議會為止。
軍方的臨時憲法破產,軍方權力被強勢總統所削弱,埃及國內政治斗爭也發生了變化:從“1·25”運動時泛革命力量對穆巴拉克的斗爭,變成軍管時代針對軍方權力的斗爭,到現在成了伊斯蘭主義者與自由主義者、世俗派、基督徒、左翼社會主義者之間的爭斗。
穆爾西的聲明
上臺后迅速獲得國際威望并成功在中東巴以沖突中和平調停的穆爾西總統,決定重拾穆巴拉克“強人”風格,自授總統權力,以推進新憲法出爐。
穆爾西11月22日頒布的新憲法聲明,總統有權做出一切決定、采取任何措施來保護“革命”,防止國家統一和安全以及國家機構的工作受到威脅。聲明同時強調,穆爾西上臺后發布的所有總統令、憲法聲明、法令及決定在新憲法頒布和新議會選舉產生前都是最終決定,任何方面無權更改。
新憲法聲明剛發布,開羅解放廣場立即出現反穆爾西的百萬示威潮。有人甚至扔彈炸掉穆爾西總統所在的穆斯林兄弟會一處辦公室以泄憤。成千上萬來自穆斯林兄弟會的極端保守主義的薩拉菲派圣戰組織的伊斯蘭主義者也發起集會,支持穆爾西擴大權力的新憲法聲明。
數天后,在自由主義者、基督教派保守主義者、左派社會主義者悉數退場的情況下,以伊斯蘭主義者為主體的埃及制憲委員會經過突擊工作,端出了一部缺乏廣泛共識的憲法草案。回顧去年“1·25”運動以來,歷經兩屆制憲委員會,近乎兩年時間談判也毫無突破的新憲法草案,如今卻“單方”快速催生,令人錯愕。
最高憲法法院準備不顧總統新憲法聲明中對它權力的限制,準備開庭審理由伊斯蘭主義者控制的制憲委員會的合法性。12月2日開庭當天,伊斯蘭主義者示威民眾包圍了法院,阻止法官入內,成功阻止了開庭。
最高憲法法院不得不加入最高上訴法院行列,發起“罷工”運動。不過,最高憲法法院同意參與監督憲法草案公投,根據穆爾西總統命令,新憲法草案將于12月15日交給全民公投。
埃及憲法之痛
埃及憲政史一直可追溯到100多年前的1882年,擺脫英帝國殖民之后的1923年,埃及擁有了一部較為全面的憲法法律,憲法為埃及從伊斯蘭法走向世俗法律體系打下了基礎。在長達30年的君主制被軍事政變摧毀之后,埃及試圖向共和政體的憲法方向努力,但納賽爾主義并不能容忍太多的自由主義,憲法構建的多個司法機構尚未深入人心。到陷入中東戰爭的薩達特時期,戰敗沉重打擊區域領袖埃及的自尊心,使得薩達特之后,埃及人民緊緊地擁抱在常勝將軍穆巴拉克的周圍,軍政的權力,最終在修憲和制憲中融合,成就了穆巴拉克長達30年的獨裁。
即便這樣的非憲政性負面結果連續出現,穆巴拉克所維持的憲法,形式上還是維護了檢察權及審判權在內的司法權,并一度讓最大的反對派穆斯林兄弟會有代表出現在議會上。
然而,穆爾西的新憲法卻自我授予總統法令專權,并限制了司法權力,剝奪了法院對議會的制衡權,法院失去了解散議會的權力,并要求檢察部門的人事任命聽命于總統,可謂徹底打破了憲政三權分立的平衡。雖然他把自我擴權解釋為保障制憲進程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并承諾在新憲法公投通過后將自動失效,但穆爾西打破憲政原則的行為藝術表演,即便是短暫插曲,也令這個充斥著“欠發達政黨”的阿拉伯共和國中,“法老”未死的觀感依然根深蒂固。
新憲法草案回到了穆巴拉克時代的“以伊斯蘭教法原則為基礎”的憲法框架。雖然公投將順利通過新憲法草案,但憲法爭斗的根源與誘因并沒有絕跡,埃及能否跳出憲法魔咒,依然是個不絕于耳的百年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