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忠雄連戰連敗

何映宇

3月17日，上海的梅賽德斯-奔馳中心，這還是第一次，一位建筑師的講演會在如此大的場館里公開售票開講。

安藤忠雄有這樣的魅力。這位非常具有傳奇色彩的建筑大師、普利茨克建筑獎得主，早在1990年代，其作品和建筑理念就開始影響中國，至新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安藤忠雄這個名字，早已成為青年建筑師和建筑系學生頂禮膜拜的對象。所以在現場，你看到的，還是學生居多。大家都想看一看，這個在教科書和媒體報道中像神一樣的人物會說些什么？想看看，這個剪著童花頭的安藤忠雄，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

給人嚴肅印象的安藤先生，其實也有幽默的一面。

比如他講了這樣一個段子：六甲集合住宅（在60度坡度的山上建公寓）的第三期工程，一開始我以為是我做了一二期才讓我做這個改建的設計，后來一問我才知道，其實因為在這個地方有一個黑社會最大的頭目住著。甲方說：“如果是你的話可能跟他PK一下吧。”我以前是拳擊手，我說既然這樣的話就做吧，然后和那個黑社會老大見面，他看著我，過了會說，既然是你，那我就走吧。

不時響起會意的笑聲，當然了，都是冷幽默，絕非故意胳肢你。

不是很多人知道，安藤忠雄還有個孿生弟弟，和安藤長得一模一樣，名叫北山孝雄。對北山孝雄，外人知之甚少，不過，從北山孝雄自己公司“北山創造研究所”的首頁來看，這是個會讓你崩潰的人（首頁循環滾動抨擊物質時代的社會冷漠和環境破壞的日文，卻永遠進不了第二頁）。所以，有時候，安藤忠雄在冷幽默的時候，記者腦子會開小差：站在講壇上的，不會是北山孝雄吧？

冷幽默，只是點綴。北山孝雄做點商品設計，沒有成為建筑師，他還在浜野商品研究所時，曾經和他的弟弟——即安藤的三弟——建筑師北山孝二郎一起合作“玫瑰花園”，北山孝二郎因為和解構主義建筑大師彼得·艾森曼合作而聞名建筑界，不過和大哥安藤忠雄比起來那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住吉的長屋：“我建議你不要上廁所”

話說40年前，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安藤依靠打拳擊（戰績是23戰13勝3敗7平）賺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這個戰績很不錯，發展下去也許可以去和泰森較量一番，但是這頭“憤怒的公牛”沒有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清楚地認識到，建筑比拳擊更文明，于是他選擇用這些錢周游列國。

7年后，風塵仆仆的安藤從歐洲和非洲考察歸來，創辦“安藤忠雄建筑研究所”。安藤當時喝了些洋墨水，正想大展拳腳，此時，一個項目擺在他的面前——住吉的長屋。

這個作品很特別，多次得到日本建筑學會獎的肯定，讓初出茅廬的安藤忠雄聲名鵲起，但是也飽受爭議。比較集中的一點是，他設計了一個中庭，頂上沒有遮擋，從二樓如果去廁所的話必須經過這個中庭才可以。

有人說：“你蓋的這個房子想法蠻好的，但是如果這樣的話晚上上廁所怎么辦呢？如果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很冷？”

安藤平靜地說：“如果你覺得冷可以多穿件衣服。”

“如果下雨呢？”

安藤：“撐把傘。”

“如果下雨，天氣又冷呢？”

安藤：“我建議你不要上廁所。”

就是這樣，天馬行空的安藤忠雄從不為世俗的觀念所動，他要做的，是自己的夢想所塑造的建筑。正是這種個性昭昭的設計令三得利的老總為之傾倒，委托他設計三得利美術館。由于三得利美術館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異想天開，能不能在海灣里攔上漁網，把鯨攔在里面？這個極為大膽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反正大阪市長一聽安藤的匯報就嚇壞了：太麻煩啦，不行！

安藤沒有退縮，他竟然對市長說出犯上的話：“所以當領導需要勇氣，沒有勇氣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市長大人一聽當然火冒三丈，結果在海灣里拉漁網養鯨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如意是家常便飯

現在，他是享譽世界的建筑大師，繼丹下健三和槙文彥獲得普利茨克獎之后，安藤忠雄于1985年成為日本第三位獲此殊榮的建筑師，可謂實至名歸。除此之外，他在世界上獲得的建筑獎項更是不計其數。可是，不要以為安藤的設計生涯順風順水，他給自己走過的路總結為四個字：“連戰連敗”。很有點悲情的味道，到底是怎么了呢？是不是他倔強的個性令其遭遇困難？

“在建筑中的抗爭，現在也仍然持續著，雖然經驗相應地增加了，但是形勢還是一樣的嚴峻。近期由于設計競賽的工作很多，所以這樣的感覺特別明顯。畢竟我在設計競賽方面幾乎是連戰連敗這樣一個凄慘的狀況。”這是安藤忠雄2001年在日本出版的《連戰連敗》一書中的一段話，哪里有普利茨克獎得主的豪氣？就規模而言，安藤的事務所在日本也只能算是一個小公司，20來個人，始終沒有擴張成跨國大企業，恐怕不僅和安藤執著的藝術理念有關，也和日本經濟衰退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在國際上，安藤忠雄的盛名也沒能讓他的事務所在國際競標中成為常勝將軍。事實正好相反，他自稱，參加各種競標，負多勝少，“不如意是家常便飯”，“至于向城市方面的提案，別說實現，幾乎沒人要聽。”

1991年，他第一個參加的國際競標是JR京都站的設計。評選結果，原廣司摘得桂冠，而安藤的設計卻因為“技術或成本等問題上與所給條件差距較大等原因而落選了”。后來，在西班牙雷納·索菲亞美術館設計競標中敗給法國設計師讓·努維爾（2008年普利茨克獎得主）；在比利時安特衛普市立美術館的競標中，又敗給安特衛普本地一位名不見經傳的設計師。安藤當然不服氣了，他將此歸結為“政治因素”。

他設計六甲集合住宅，做到第三期的時候，住宅用地原本就有住宅，開發商神戶制鋼一口就回絕了安藤重新設計建造的提議：“這個房子還好好的，你拿這個設計來干嘛？”

安藤也不管它，沒人愿意做，他就自己設計。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努力還是我的運氣好，1995年發生了阪神大地震，地震以后這些設施都不能用了。”地震后，神戶制鋼主動給他打來電話，口氣是央求式的：“安藤老師，你做的設計什么時候能出來呢？”

就這么著，安藤忠雄順理成章地做了六甲集合住宅的三期。除此之外，最讓我讀書時心潮澎湃的“教堂三部曲”他在演講會上沒怎么提，據我所知，他設計的真言宗水御堂在阪神大地震之后（震源離建筑非常近），其建筑竟毫發無傷。那是安藤的設計抗震性強，還是他具有章魚帝似的運氣的證明？

安藤所說的建筑業不景氣的狀況出現在日本，中國的情況就截然不同了。多少國外大牌建筑師來中國淘金？這一回，安藤先生也可以揚眉吐氣，在大項目中一顯身手。在海南，號稱“一半是海洋，一半是天堂”的半山半島絕對會成為海南的新地標。

地標歸地標，還是安藤的風格，體量大了，可是依舊是那么純凈，像一座島嶼篤定地漂浮于海上。中間的空洞像打開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流云匯成暖流，潮汐般起伏的波光會連成刺眼的鱗片嗎？或眺遠山，或游碧海，閑度浮生。

也許，正是連戰連敗中的堅持，帶給我們一份份的感動，在我們的心中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