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看到的“北方四島”

我對有爭議的地方，總是情有獨鐘。在7月3日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再次登陸“北方領土”（俄羅斯稱“南千島群島”，日本稱“北方四島”）之前，我先去了那里一次，當然，梅德韋杰夫是帶著強烈的政治意圖去的，他是要重復普京總統那句著名的宣言：“俄羅斯是世界上領土最大的國家，但卻沒有一寸領土是多余的?！倍抑皇亲鳛橐粋€中國行者，用我的相機和筆去滿足包括我自己在內的許多中國人對那幾個小島的好奇心，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個登上“北方四島”的中國游客，如果是，我會覺得很自豪。

屬于它的它要，不屬于它的它也要

“北方四島”目前屬俄羅斯管轄，去那里必須先申請俄羅斯政府頒發的“邊防通行證”，就像國人以前去深圳，因為我長著一張亞洲人的臉，官員在仔細確認我肯定不是日本人之后，才微笑著給我發證，可見這個地方的敏感。

旅行是從庫頁島開始的，坐船單程就花了兩天兩夜，第一站是擇捉島，第二站是色丹島，最后一站是國后島，齒舞島沒去成，因為那里全是駐軍，不對游人開放，也沒有游船可以到達。

在海面上航行了漫長的時間之后，我漸漸產生了迷茫和焦慮情緒，似乎大海茫茫無邊，我們永遠也靠不了岸，其實，北方四島中最大的擇捉島就在眼前了——國際斗爭有時候也是這樣，看似無路可走的時候，其實出路還是有的，政治家們總會想出辦法來，當然，開戰也是一種辦法。

據日本史料記載，“北方四島”最早是阿伊努族的生活地，阿伊努族人是日本最初的居民，1644年，一幅日本繪制的地圖就包含了“北方四島”。但俄羅斯方面同樣搬出了自己的史書，俄方稱，早在1691年，俄探險家就登上了千島群島，并給這些島嶼起名為“庫里爾群島”，其后，俄國的數名探險家在這里登陸，到1779年，沙俄政府正式把千島群島中尚未有明確歸屬的所有島嶼（當然也包括北方四島）劃歸己有——一部早期史有各種版本，各種詮釋是經常發生的事，全世界都一樣，重要的是后面發生的故事。

1855年，俄日兩國簽訂《下田條約》，將四島還給了日本，1945年，英美等國為了請求蘇聯對日宣戰，將當時日本占領的千島群島讓給了蘇聯，1945年8月，蘇聯對日宣戰，發起遠東戰役，開始攻擊千島群島，千島群島戰役是遠東戰役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歷時半個多月的戰役中，日軍幾乎全軍覆滅——傷亡1018人，被俘6萬多人，二戰之后的《雅爾塔協定》，正式將四島劃歸了蘇聯。

1950年之后，這些島嶼被納入蘇聯行政區，隸屬于薩哈林州，隨即四島上的1.7萬名日本居民遭到蘇聯的驅逐，此后，蘇聯便大規模向四島“移民”——其中很多是軍人及其家屬。

“北方四島”的歸屬問題，一直是日本政府最耿耿于懷的一件事。這片藍色國土對兩國都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它是俄羅斯出入海洋的重要通道，距西伯利亞鐵路最近，便于補給，離俄羅斯遠東地區的經濟中心、交通樞紐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和伯力（哈巴羅夫斯克）兩大城市最近，離俄羅斯遠東地區的重要戰略基地庫頁島也最近，俄羅斯占有北方四島后，相當于封閉了日本進入鄂霍次克海的通道，其戰略重要性不言而明。從上世紀50年代始，俄日雙方為“關系正?；边M行過多次和談，蘇方曾表示愿意讓出齒舞、色丹兩島，日本則認為“不可接受”，要求蘇聯將四島一并歸還，導致談判均告破裂，由于受“北方四島”的影響，日俄兩國的關系一直未取得長足進展。

所以，現在有人說，日本是欺軟怕硬，區別對待中俄兩國，在北方四島問題上“屈膝忍讓”，而在釣魚島問題上卻“欺侮”中國。日本是個資源貧乏、國土狹小的島國，它對一切領土都是錙銖必較的，屬于它的它要，不屬于它的它也要。

我就是不賺一分錢，也不讓你如愿

擇捉島長約203公里，寬約30公里，面積約3200平方公里，島上有7座海拔1000米以上的火山峰，還分布著湖泊與森林，在被俄羅斯占據之前，它一直是日本除了本州、九州、四國、北海道之外的第五大島，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軍就是在擇捉島集結，瞞天過海偷襲珍珠港的。

我們的船靠岸后，我看見一個船員在頂層甲板上拋出魚鉤開始釣魚，我心想，茫茫大海，隨便把線一丟，不是大海撈針嗎？誰想他不到一分鐘就釣起了一條大魚，再拋一次，又釣起一條，真是分分鐘有魚上鉤——一直聽說北方四島的海洋資源極其豐富，這次是眼見為實了。

據專家估計，整個“北方四島”年水產品達200萬噸，總價值達458億美元。

在擇捉島短暫停留后，我們繼續航行，前往下一站色丹島。色丹島在霧中忽隱忽現，與港口內停泊的俄羅斯軍艦構成了海市蜃樓般的美景。色丹島面積約260平方公里。該島有很多港灣，畜牧業比較發達，因為與日本的北海道相距不遠，因此俄羅斯海岸警衛隊的艦船在海上頻繁巡邏，防止“走私”和日本漁船越界捕魚。

來之前，我聽說“北方四島”上的俄羅斯人都使用日本貨，開的幾乎全是日本車，現在一看我明白了——色丹島與北海道之間有固定的客貨船往返，碼頭上一派繁忙景象，其實兩國在這一敏感地區，爭吵歸爭吵，商業往來一直是熱火朝天的，“日本制造”在當地大行其道。

我環視了一下船只停泊的碼頭，看到一個特別現象——港口有很多廢棄的漁船，忍不住問同船的俄羅斯人，為什么不找人清理清理，實在有礙觀瞻。他不急不慢地告訴我，其實日本人也看到了這些廢棄的漁船，曾不止一次地表示愿意出資購買，帶回日本重新冶煉，但被俄羅斯人拒絕了。他說，俄羅斯人對“北方四島”的態度非常強硬，當地人明白這些資源非常寶貴，一點也不想拱手相讓，即使是丟棄的垃圾，拒絕的理由很簡單——這是我的垃圾！這個回答令我對俄羅斯人刮目相看，也更加驗證了俄羅斯人那種彪悍的性格——在你看來是一堆垃圾，在我看來卻是一種象征，你想變廢為寶，我就是不賺一分錢，也不讓你如愿！

登上了梅德韋杰夫去過的國后島

我們的船緩緩離開色丹島，前往我這次北方四島之旅的最后一站，也是我即將登陸的目的地——國后島。

當然，俄羅斯人并不個個都是這么倔強的，在俄羅斯國內，主張把“北方四島”歸還日本的聲音也是存在的，被稱為“俄羅斯良心”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索爾仁尼琴在《廢墟中的俄羅斯》一書中稱：“連烏克蘭和哈薩克斯坦都放棄了，為何卻要繼續占據本來就不屬于我們的四個島嶼？這不過是虛偽的愛國主義而已?！?/p>

擇捉島是“北方四島”中最大的，但論起重要性，面積排名第二的國后島當數第一，因為它與日本的北海道劈面相迎，勢如對峙。2010年11月1日，梅德韋杰夫首次登上國后島，成為俄羅斯和蘇聯歷史上首位前往千島群島視察的國家元首，他還親自發微博，上傳了一張登島的照片，并留言：“俄羅斯風景秀美之地竟是如此之多！”

根據我找到的資料，國后島總面積為1498.56平方公里，比沖繩本島還大，過去在日本大島中排名第六。我聽當地人說，因為經濟連年不景氣，常住人口現在不過6000人左右。

去“北方四島”旅行，最大的開銷是住宿費，每天5000盧布，約合人民幣1184元，因為旅館的房間全是8人間，出于安全考慮我包下了整個房間，因為來之前，有好心人告訴我，不要和當地的陌生人共用一個房間，他的原話是：今天是好人，明天喝了酒就是壞人，駐軍多的地方，治安情況往往反而更壞！

有人說，領土之爭是零和博弈，沒有人愿意失去領土，領土問題想通過和平解決簡直是不可能的，至今世界上還沒有一個成功的先例。其實，我倒不這么認為——雖然日俄領導人表面上都非常強硬，但私底下他們還是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的，有時候擱置也是一種解決辦法。

1991 年蘇聯解體后，急盼日本經濟援助的俄羅斯，開始積極謀求改善日俄關系，日本則趁機再次將北方四島問題提上兩國關系的議事日程。當時的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曾提出過分五個階段來解決的設想，似乎給北方四島的和平解決帶來一線曙光，然而，由于俄羅斯內部強大的阻力，后來他又不得不改口說，北方四島問題最好是交給下一代人去解決。關鍵的一點是，俄羅斯從未徹底否認返還北方四島的可能性。我覺得，在維護國家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日俄雙方相互讓步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從國家發展角度看，日俄兩國具有極大互補性，日本具有巨大資金及技術等，而俄羅斯具有世界上最豐富的自然資源及巨大潛力的國內消費市場，僅就石油資源而言，俄羅斯庫頁島石油是距離日本最近的海外石油進口來源地。日本方面也一直高度重視軟實力戰略。比如大力經濟援助北方四島上的俄羅斯居民，修建港口、電廠、機場，幫助居民學習日語，同時在鄰近的根室等地普及俄語，為以后的返還做準備，俄羅斯雖然有建立東正教教堂宣示占有權的行為，但是總體方面并不抗拒日方這些行為。

不知道“北方四島”的情況，對中日之間的釣魚島問題有沒有借鑒意義，釣魚島和北方四島有不同之處，也有相同之處，最大的相同之處在于——用武力解決肯定是最不濟、最后的方案，世界上第二和第三大經濟體一旦再次開戰，不僅對兩國，對整個世界來說都將是一場真正的災難！

有時候，路走得越多，會越熱愛和平，這是我作為一個行者的最大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