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網絡與輿論世界中,廖丹被設定為一種形象——“有情有義”。他的頭像,被制作成微博帖,被無數次地轉發,博得眼淚與唏噓,更有記者直呼他的救妻故事是“最美的北京愛情故事”。
而被他所“騙”的北京醫院,則發布了一份義正詞嚴的聲明稱,“任何人都不能以個人原因而不遵守國家的法律。”
在廖丹案一審開庭后,記者如潮水般,涌向他位于北京城東南五環外的家中。廖丹顯然沒有辦法給這些行色匆匆的記者們一個滿意的答復,他歪頭琢磨了一會兒,說出來不過是幾句最平淡的,“我和我愛人,談不上什么愛情不愛情的,我們就是搭幫過日子唄!這樣挺好的,我挺享受的。‘親愛的這樣好聽的話,我也說不出口啊。”
這位生活在這座中國超級大城市邊緣的低保戶,沒有預料到他的案子在法學界引發的激辯,也看不懂那些高深的法學名詞,甚至求教一些記者關于“取保候審”的涵義。在妻子患病的5年來,廖丹想的是怎么把實實在在的日子過下去,“能過一天,就算一天”,他自認的生活,跟凄美、浪漫這些字眼絕不沾邊兒。
交集
杜金領記不住時間,除了周二和周五。在2007年7月被診斷為尿毒癥后,每周的周二和周五這兩天,丈夫廖丹會開著他的小三輪摩的,將她送到北京醫院去做血液透析。從北京東南五環外郎辛莊的家到醫院,車程大約一個半小時。這段路程,廖丹、杜金領夫婦默默走了5年。
2012年7月20日星期五,他們在上午9點半就動身了,兩小時后,夫婦倆到了北京醫院。中午,廖丹先給妻子買了一份10元的盒飯,杜金領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她打包留著,透析會持續到當天下午5點15分,她要等到下午做完透析的時候再吃。
如果連續兩次停掉血液透析,杜金領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在最初患病的兩年間,她常常在深夜因為病痛滾落在家里的地板上,被丈夫送去急救。她幾乎不能喝水,實在渴就抿一小口或者含塊糖緩緩。因為透析,這個面容黑瘦、頭發稀疏的女人右手血管已變形。她懷念能咕咚咕咚仰脖喝水的時光,她現在甚至有點喜歡做透析,因為至少在做透析的這天中午,她可以喝下一小碗盒飯附送的綠豆湯或雞蛋湯,下午渴的時候,還可以喝200毫升水。
身高1.52米的杜金領進了電梯,上了醫院六樓的血液凈化中心,一路不乏跟她打招呼的病友。她懷念她曾經106斤的體重,那時她胖,常買不到合身的衣服,就去店里做衣裳。5年透析下來,她的體重變為80斤出頭,街坊送的童裝穿上了身,讓她的身影像個縮水的孩童。
而此前4天的上午,她的丈夫廖丹已將全部的“騙”款17.2萬元歸還給醫院。“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廖丹話極少,悶了好大一會兒,低頭說。
二審開庭時間未定,前途未可知,廖丹看上輕松不起來,他在等待著那個結果,那個最后落地的“后果”,他希望法院能給他判個緩刑,但說出來的話是:“寧可明天就二審開庭,該實刑就實刑,該緩刑就緩刑,把事情結了,這事兒就算過了。”
這個地地道道的北京人,6歲那年,父母離異并各自組織家庭,廖丹從此被托付給爺爺奶奶照顧,在東城區二環內的菊兒胡同,廖丹度過了他的童年。
小學沒讀完,廖丹就沒再繼續學業。
“上不了了,勸也沒用,本身就成績不好。”他打過零工,斷斷續續的,到15歲那年,他還去北海公園賣過冰棍、汽水,一個月賺過30元,也給街道辦事處幫過忙。
1992年左右,經人介紹,廖丹進了北京內燃機總廠,在這個一萬多人的大廠里,他度過了人生中工作最為安穩的5年時光。那時候,北京內燃機總廠的效益很不錯,他每月工資有七八百元。
紅火的日子在1997年戛然而止。廖丹所在的北京內燃機總廠改制,他的勞動合同到期,廠里也沒再跟他再續簽,他回家待崗,每月300元,“反正什么都沒趕上,連辦低保都是結婚以后的事兒。”
也在那一年,這個26歲待業的北京小伙,命運中出現一個拐點。一個同學介紹他和小他2歲的河北易縣姑娘杜金領認識。
第一次見面是介紹人做東,就在杜金領的同事家吃晚飯。24歲的杜金領下班后,蹬了輛自行車風風火火地去了,在見了這個180多斤的北京白胖子后,面容姣好的農村姑娘并無好感,“他人又高,又胖,又白。現在他話就少,那時他話更不多。”
之后兩人就散了,沒再聯系。隔了一個月,那位同事給孩子辦滿月酒,把他倆都給請了過去。同事急了,問杜金領,你倆沒聯系嗎?杜金領回答,沒時間。“就是找個理由唄。”她后來說起的時候把自己給樂了。
那次之后,兩人才斷斷續續有了聯系。周圍的人都勸杜金領,說胖子人挺老實的,你圖個大款,圖個能干的、機靈的,人家能好好跟你過么?至于廖丹的胖,杜金領后來覺得“看看也就慢慢習慣了,好像也沒那么胖了。”盡管小區里的孩子看見廖丹總是“繞著道兒走”,但她知道廖丹“就是看起來兇”,她看中的是廖丹的為人,“沒圖他什么,就是看上他老實巴交,心眼好”。
廖丹那時已經沒了工作,但杜金領不在乎。“結婚后我也可以自己賺錢養家。他踏踏實實在家呆著,不到外面胡鬧去,就行了。”
后來,她和廖丹常說,有錢、沒錢,一樣過。
1997年春節,杜金領把廖丹領回了河北易縣的老家,請父親把關。父親開始有點不放心,問女兒,小廖一天抽兩盒煙,“這么抽,能養家嗎?”后來又瞅了瞅這個沉默寡言的北京胖小伙,最后說了句,人倒是挺老實的。
1998年7月份,他們領證了。8月份,杜金領掏了2000多塊錢,辦了兩桌酒,請了兩家的一些親戚過來,杜金領的父親和兄弟姐妹要在河北農忙,只有舅舅家來了表哥、表姐作代表。結婚前買的唯一的電器是一臺冰箱,杜金領和廖家各掏了一半錢,一直用到現在。爺爺奶奶把朝陽公園附近甜水園的一套小三房,分出一間作為廖丹夫婦的婚房。
“有班上”
杜金領18歲就離開老家到北京闖蕩,廖丹覺得媳婦小杜“很能干活”。
在河北易縣老家念初中的最后兩年,她已經沒心思念書了,她去了大隊的繡花廠攬活兒,比著繡花模板,繡睡衣和戲服,每塊能有20元至50元不等的收入。
這個處在青春期的姑娘還給自己買了綠色和粉色的確良布做襯衣,在9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六的她,已經懵懂地知道了“美”,“沒穿補丁衣服,心里美著呢。”
她用繡花賺來的錢買過一輛“紅旗”自行車、一輛“永久”自行車,給兄弟姐妹騎。她也給父親買過一臺“紅燈”牌收音機,她自己則邊繡花邊聽里面傳來的郭蘭英、李谷一的歌聲。
剛來北京那會兒,杜金領“連開口都不敢開,怕人笑話”。這個低頭干活的姑娘在來了半年后,就會說一口流利北京話了。
但杜金領內心里對北京并無多少歸屬感,結婚前打工的時候,她隔三差五就坐上3個小時大巴回到易縣。患病后,她內心一個瘋長的念頭就是,回家,回易縣,把能見的人都見上一遍。
“有班上”是杜金領努力的目標。為此,她總是在加班,也愿意加班,毫無怨言,“總覺得玩是耽誤時間。只要能不在家里呆著,有班上,有錢賺,就挺好的。”
電焊功夫是她在打工的中午找一個師傅學會的。后來憑著這門手藝,她在1995年進了位于北京朝陽區酒仙橋附近的一家電子元件廠,剛進去時每月400元,績效工資按1元計件;等1997年認識廖丹那年,她的工資已經漲了,變成基本工資400元,績效工資600元,這還不包括年終獎和季度獎。
即便是后來懷著兒子冬冬(化名),這個能干的年輕母親也挺著肚子,坐著焊電子元件。1999年的冬天,生兒子的時候,杜金領休了她人生中最長的一個假期,一共3個月。
兒子的到來,帶給小家庭極大的歡樂,即便是今天,提到這段,廖丹的臉上依然會涌上不多的笑紋,“特別是每天幫孩子洗完澡后,跟光著屁股的孩子在炕上玩的時候”。
廖丹在婚后一直沒有工作。他的工作就是照顧年邁的爺爺奶奶,再后來就是管孩子。杜金領記得,爺爺奶奶老了,屎尿拉在褲子里,廖丹眉頭都不皺,從來不嫌,到手就洗干凈……“他就是伺候人的命,不認命還不行。”她說。
爺爺在2003年左右沒了。奶奶又撐了兩三年,到最后的時光,連廖丹也認不出來了。
2003年,杜金領所在的廠子解散了,她回家歇了3個月,剛好趕上“非典”,工作不好找。那會兒其實她心里比誰都著急。一有活兒她就接。她曾去郵局打過小時工,貼信封,一小時8塊錢,有活兒的時候郵局通知她,有時做一天,有時半天。“零零碎碎地賺點錢,也挺知足的了。”
那年十一,杜金領帶著兒子冬冬去買菜,看人在做鉤針活兒,看來看去看會了。這以后,她就在家里串珠子、勾包包賣錢,珠子包成本40多塊,快的話兩天可以勾出來一個,賣出去一個,能賺十幾塊手工費。即便后來得了尿毒癥,精神好的時候,她手里依然在忙活兒。廖丹一直說,在杜金領生病前,他們的日子也都“過得下去,還挺好的”。
到2004年,廖丹一家三口從甜水園搬到了北京東南五環外的郎辛莊,住在一個五六十平米的小兩室中。
到了2005年春節,一個朋友在串門時給杜金領介紹了一份美容院的工作,自此以后,每天早晨7點左右,杜金領都騎電動車一個半小時,去那家位于崇文門新世界商場的美容連鎖機構上班。
這位被熟客們稱為“杜姐”的美體按摩師,穿著綠工服,干活賣力,干凈利索,幾乎從來不打扮,只盤個頭,連口紅都不抹,“覺得自己歲數大了,不用花枝招展的了”。
那時每個月“杜姐”能賺到1200元至3000元不等的收入,“平均也有2000塊吧。發了工資就存上,他就在家里看孩子、接送孩子上下學。那時日子也過得挺好、挺滋潤的。”客人們通常辦上千元至上萬元的美容卡來享受“杜姐”們的服務。
杜金領一直覺得自己身體挺好的,但美容院的工作實在太累了,每天她大約要接待十幾位客人,她帶來的午飯要拖到下午5點多才能吃上。晚上下班通常都在8點鐘左右,回到家就晚上10點了。
廖丹也知道他媳婦累,“累出病來了”。
坎兒
2007年7月,好日子被一道坎兒生生折斷。杜金領在北京醫院被診斷出尿毒癥,這以前,她已經是“吃什么吐什么了”。檢查結果出來的同時,醫生給她開了住院單。一個多星期后杜金領住進了醫院。
2008年春節,醫院給廖丹下了病危通知單,廖丹給杜金領老家二姐打電話的時候說,來北京見她最后一面吧,有錢帶錢,沒錢就人過來。
杜金領被搶救了過來。接下來,杜金領必須每周做兩次血液透析,每次透析至少420元,一周兩次,雷打不動,再加上藥費,每個月光治療費用超過5000元。家里存款就跟杜金領的身材一樣,越來越干癟。這個小家庭攢下來的存款最高峰時也不過3萬多元,半年就用光了,而全家每月1784元的低保根本經不住折騰。
39歲的杜金領雖然嫁了北京人,但她沒有北京戶口,按照相關規定,杜金領要申領北京戶口,必須年滿45歲。而在多年的打工生涯中,杜金領也根本沒敢向廠方提出過辦理醫療保險的要求,“別說辦醫保了,就是請假三天,都會接到廠里的電話問,你還來不來,你要不來我們就另外找人。”即便生完孩子,她只喂了一個多月奶,廠里一個電話,她就去了。
在大病來襲時,杜金領才發現,她在大城市生活了11年,當地的城鎮居民醫保和城鎮職工醫保體系,她都入不了。她所在的群體有一個正式的名稱——“進京務工農民工”。
河北易縣老家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以下簡稱新農合),她曾想過去辦。她的農業戶口至今放在老家的弟弟家,2005年在美容機構打工時,她曾給弟弟郵寄過辦新農合的證件照,但這事最后擱著,她也沒去催,等她生病后想到了再一問,弟弟那邊答復,相片都沒收到過。
“重新補,就更麻煩了。”杜金領算計著種種現實情況,來回的路費、時間,還要讓在上班的弟妹請個假等等,“不能老麻煩人家。過意不去”。
廖丹同樣覺得,辦個新農合“麻煩”,要去老家找人幫忙開證明,一次辦不完,得跑幾趟。等妻子生病后,“家里不能斷人,更沒法弄了”。
此后幾年,廖丹每周用電瓶車把妻子送到醫院,電瓶車沒電了,他就蹬著回家,讓杜金領自己坐公交車回家。電瓶車后來老是沒電,撐了兩年后,廖丹花1500元換了輛二手摩托車,后來摩托車也壞了,他又借了5000元錢換了輛三輪摩的。幾年來,妻子做血液透析時,他就在醫院附近開黑摩的載客,不透析的時候,他早晨6點半出去拉活兒,一天賺到二三十塊錢,有個生活費,“回家買饅頭弄個菜,也就知足了”。
他慶幸的是,被警察抓到過兩次,剛好車上搭的都是他媳婦。其中一次是大冬天里,杜金領剛做完透析,警察讓她下車的時候,看到血從這個女人的手臂沒有愈合的扎針口滴滴答答地蜿蜒到羽絨服和褲子上,警察最終揮揮手,讓他們走了。
2010年,廖丹得了糖尿病,體重掉了20斤。他的醫保卡還沒辦下來,常托街坊開藥時分他一點。
他想過很多辦法緩解困境。在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曾去銀行辦過幾張信用卡,解燃眉之急。銀行催他還賬,最后是一位好友幫他還了欠下來的兩三萬元錢。
他去借錢,親戚朋友他到處問。一個親戚直截了當地跟他說,“你這事兒太大了,幫不了你了。”有時候找的人就在墻那頭,但他聽到的答復是,正在外地出差呢。
杜金領說,廖丹其實臉皮最薄,但錢都是他開口去借的。
當然好人也多。有一個親戚,只要他一開口,就八千、一萬地借給他,從未失約。后來人家結婚了,廖丹也不好意思開口了。
廖丹說,幾年下來,欠人家的人情,他一輩子都還不清。
他常說,“人家能借錢給你是情分,不借你也是本分。人家又不欠你的。可以理解。”
到2007年底,捉襟見肘的廖丹發現,到醫院一樓大廳交透析費時,收費單上只要有醫院的章,透析科室就會讓病人透析。一張街上刻假章的名片給他提了個醒,他于是鋌而走險。
第一次把蓋上假章的收費單交到透析室時,廖丹覺得害怕,“不敢想這事兒”,第一次如果查出來這事也就完了”。那時也沒想過后果不后果的。我媳婦怎么辦?我媳婦我不能給她掐死吧?那時想著,能讓她不死,先維持她的生命再說。”
他對妻子隱瞞了所有的經過。杜金領納悶,這個家早就一貧如洗了,丈夫哪會有錢給她做透析呢?廖丹回答,借的。杜金領再追問找誰借的,廖丹就氣粗了,吼她,“你甭管了,你管得了嗎?你管我找誰借的!”
背著妻子,廖丹跟記者說,“告訴她又有什么用?她再生氣,不也給我找事兒嗎?”
扛著
記者們問廖丹,你有沒有后悔過?廖丹說,“后悔啥呢?原來是她養我和孩子,現在她生病了,我管她,挺公平的,就是這樣搭幫過日子唄!”
而杜金領說,廖丹有情有義,當初她沒有看錯,“沒情沒義的,人家走了,你也沒轍啊”。
廖丹從來沒想過找公益機構、媒體之類求助,他覺得這是他自己家的事兒,所以,“自己扛吧。一個大老爺們連自己媳婦都弄不好,怎么弄?”
“能自己擔的,就自己擔。自己實在擔不了了,就沒辦法了。”不管怎樣,廖丹和杜金領都這么認為。
憑借那枚假收費章,廖丹騙了4年,杜金領也多活了4年。2011年9月,醫院升級收費系統,廖丹這個技術含量極低的造假行為很快被發現。在發現廖丹偽造收費章事件后,醫院立即報了警。
2012年2月21日,也是個周二,帶著妻子去醫院透析的廖丹,看到警察朝他走過來。他馬上就明白了,“遲早會有這么一天。人家沒證據,能找你嗎?”
他跟著警察去派出所做了筆錄,“都是北京爺們兒,我承認這事兒,別的也沒有了。”那個時候,他突然感覺豁然開朗了,“不用再擔心被發現了。”
當晚10點,警察跟著他回到家中取假章時,杜金領依然被蒙在鼓里。“我那時以為他偷東西了,警察跟他回來取東西。但是我好像也沒看到他取什么東西走。”
警察走的時候,給廖丹13歲的兒子塞了200塊錢。
廖丹被帶走半個月,兒子冬冬每天放學都問杜金領,我爸啥時候回來?杜金領說,別問了,你爸一回來就會接你放學了。有一天寫完作業后,兒子開始哭,一直哭到夜里兩三點,杜金領勸不住,最后揍了兒子一頓,兒子還在抽噎,杜金領只好撂下狠話,你再哭媽媽就走了。兒子這才止住眼淚。第二天,兒子跟她說,媽媽,你別生氣了,我昨天哭是因為我想我爸了。
杜金領也不知道廖丹何時會被放出來。她天天給看守所打電話,“上午打,下午也打,一直問警察,廖丹什么時候給放出來?”她一直以為,廖丹是開黑摩的被抓了,那輛三輪摩的還在,她又以為,警察照顧他,沒扣他的車。電話打到后來,看守所的警察也煩了,跟她說,“你老公蓋假章了,犯法了,要不我們能給他抓到這里?!”
杜金領開始掉眼淚。她氣急,跟兒子說,“等你爸回來,我要跟他打頓架,罵罵他。”正在寫作業的兒子抬起頭,說,“媽,你怎么沒良心呢,我爸都是為了你,你還要跟他打架?”
杜金領坐了半天,想想兒子說的挺有道理,“后來幸虧我沒罵他,也沒跟他吵。”
在廖丹被抓的日子里,街坊把杜金領送到小區附近的公交車站,杜金領自己坐上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去北京醫院做透析,晚上兒子去公交車站接她回來。有街坊問,小杜,胖子呢?杜金領說,“胖子回老家幫我二姐蓋房子去了。”“我覺得不光彩,誰都沒告訴。”她后來說。
其間兒子發燒,兒子剛好一點,她也跟著發燒了。后來有個街坊阿姨得知胖子家的事后,給看守所打電話說,“你們再不放他回來,他家就要死人了。”
杜金領記得非常清楚,日歷翻到第14天,廖丹被取保候審,給放回來了。
“他什么都不說,我哪里能想到他能干這個事情?”杜金領老覺得丈夫這個悶葫蘆性格琢磨不透。過了一會兒,她想了想,又說,“他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這么做的。可是我再原諒他,法律也不會原諒他。”
看守所里的14天,是廖丹最不愿意提起的過往。每天早上吃完早飯,他會跟那些被關的人天南海北地聊天,但只要一聊到“家庭”、“孩子”這樣的字眼,他就找個地方躺著,假裝睡覺,不聊了。
“能不想家嗎?誰愿意在里面呆著啊,在家吃個饅頭都踏實。”這個看起來一臉滿不在乎的北京爺們兒眼眶迅速變得通紅,泛起淚光來。
他最舍不得是兒子,“你去問我媳婦,她肯定不知道沖奶粉得放幾勺。”他回來后跟兒子解釋,你爸刻醫院的章給你媽看病,犯了法,讓警察給逮著了。剛小學畢業的身材瘦削的兒子默默聽了,什么也沒說。
7月12日,廖丹案一審在北京東城區法院開庭。那時,廖丹還不知道外界的捐助能幫他還醫院的欠款,他感覺他可能開完庭就會被送到某個農場勞改去了,他在兜里放了不到60塊錢,給杜金領放了100塊錢,起碼夠你們母子一禮拜吃飯了。”
庭審那天,檢察院提出,廖丹構成詐騙罪,建議法庭判處3年到10年有期徒刑。但還沒等公訴人出示證據,廖丹就說,“您不用念了,我都承認完了。”
“那你覺得值不值得?”
“這事我做錯了,我肯定是犯法了。但我媳婦這病誰攤上,都沒辦法。我這么做,對這個家、對愛人、對孩子,問心無愧。”廖丹頓了半天,這么說。
問他,“你后悔做這事兒嗎?”
“后悔也已經做了。誰都不能告訴,就得自己扛著。”到后來,他說他“真不后悔”。
活著
廖丹沒想到,后來他的事情鬧得這么大,“連我的律師都沒想到”。
這個對網絡一無所知的北京男人,平時連電腦開機都不會,更甭提微博了。他不知道,借助網絡與微博的威力,他一夜成名。在“動人救妻故事”被廣泛關注后,他第一次聽說了柴靜,也聽說了微博上有個叫薛蠻子的人,“聽說他也生病了。”他跟那位廣東政協委員“陳先生”從未謀面,但陳先生專門通過媒體給他送了17.2萬元讓他“退贓”,廖丹不止一次說,欠人家的情,你說怎么還哪?!”全國各地紛至沓來的記者的名片,被他塞在客廳餐桌的角落夾縫里。他通常被記者們問半天,問題像被扔進了一個水潭,他干坐著,記者們干等著,也難等到他蹦出一句美妙的句子。
你覺得你們是愛情嗎?不乏記者希望聽聽廖丹“為愛犯罪”的故事。
可廖丹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幾個符合他們預期的甜蜜詞兒,“愛情可能在別人身上會發生,可不會在我們身上發生。像我們這樣的,天天吵吵鬧鬧的,日子也照樣過”。
杜金領跟記者嘮叨她年輕時那點事兒,埋頭坐在一邊的廖丹突然火了,來上一句,“你××能不能說一兩句有用的?盡說些屁話!”他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沖記者解釋,“北京爺們兒講話就帶個臟字兒,我媳婦也聽慣了。”
“問來問去,都是這十五六個問題在打轉。”廖丹覺得有些累,但他不會說出拒絕的話,他只會說,“行,那就來吧。”一個記者瞅著杜金領不舒服,說談兩分鐘就走,結果談了兩個小時。等那記者一走,廖丹臉就黑了,沖他媳婦吼,
“就你話多!”
是愛情嗎?杜金領也納悶。
結婚前,廖丹常在周六、周天去找加班的老婆,有時還帶上他做好的飯菜。杜金領那時還那家電子元件廠做焊工,周末加班時還要負責接辦公室的電話,廖丹來了后,就坐在一邊,也不說什么話,幫她接電話……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處朋友的時候,杜金領跟廖丹提過,故宮她從沒去過,能不能休假時一起去?之后三天,他沒給過她電話。后來提到這事,廖丹反問她,你知道故宮的門票一張多少錢嗎?
“電影電視里的那才叫浪漫,他沒給我買過什么東西,我倆也從來沒有在外面吃過飯,跟我說話說到第三句他就氣粗了……什么愛情不愛情的!”杜金領也覺得困惑,她感覺,這跟她年輕時看過的瓊瑤電視劇《婉君》里那些海誓山盟恩恩愛愛絲毫不相干。
她生日的頭一天跟廖丹說想吃炸醬面,第二天,準忘。她當年拍照片的時候要抹個口紅,廖丹說,“別抹了,就跟吃了死耗子似的。”就連兩人一起出門,走路也是一前一后,一個記者在拍片子的時候發現他倆貌似路人,讓他倆拉個手,邊拉邊走幾步,杜金領一想起來就覺得渾身別扭,“我覺得我走得都不自然了”。
她一連串地數落著,她和廖丹有許多生活習慣的不同,“吃飯的時候他燉一鍋,我喜歡一個個炒清楚的菜。我們口味也不一樣,他吃得油,他做的菜有時候我吃幾口就不吃了。他愛吃米飯,我愛吃面……”廖丹在一邊聽著,邊說“嗯,嗯”,邊點頭。
她跟廖丹說,她下輩子還得給他做媳婦。廖丹馬上回答,“下輩子只要是看到姓杜的,我都得跑。”廖丹轉頭,跟記者說,“下輩子真的又趕上了,還這樣,還得這么過。”
“硬要叫愛情也可以,咱們就是農村式的夫妻那樣過日子。”過了一會兒,杜金領說。她覺得,“女人活到最后,不還是圖個孩子平平安安,一家人好好過嗎?那就行了。”
一個好消息是,8月1日,杜金領會轉到北京友誼醫院接受體檢,未來的透析可能也會在友誼醫院繼續。這得益于微博上網友自發的救援。
而廖丹期待著,6年后,他媳婦小杜能辦上北京戶口,那樣北京醫保也就有著落了。
他想要的生活是,“每天晚上一家三口能在一起,聊會兒天,喝點兒啤酒……有沒有錢都沒關系,就這么過。”而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美好的情啊愛啊,跟他的生活無緣。奶奶是家庭婦女,生前很疼廖丹。廖丹今天想來,奶奶說的很多話,都是實理兒。奶奶說,小丹,人哪,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一瓶啤酒下肚后,這個頭發剃得光溜溜的男人只會紅著眼圈,吐出一句,“再難,也得咬牙活著,你得往前奔哪,該怎么著,還得怎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