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愛，它深入淺出

小徑稀紅

搬到新居不久，小區里一位阿姨盯著我：“見了我咋不打招呼？我是你姑！”

爸說我的確有一個姑姑叫蘇秀花。我便買了點東西去探望她。她撫摸著寵物狗的毛，問：“你爸媽還好吧？”我賠著笑說：“還好。”姑姑不再說話。我起身告辭，她“嗯”了一聲。后來，我每次喊她，她多半淡淡地“嗯”一聲表示聽見。

中秋節，我拿著禮物到姑姑家拜訪。敲了半天門，她才來開門。我把禮物放下正要走，她說：“坐一會兒吧。”我只好又坐下。“你爸那里多少人？”我說：“我們一家，弟弟一家，正好8個。”姑姑“哦”了一聲。我說：“晚上到我家賞月吧。”“我是你姑，要來，也是你來我家。”我忙說：“好！我們來你家。”剛6點半，姑姑就打電話來：“還要我上門請你？”我們連忙過去。她準備了滿滿一桌菜。她不說話，我們只好悶頭吃菜。“咋不喝酒？”我和老公把酒倒上敬她。我醉了，她白了我一眼：“看你那點出息。”我們如蒙特赦一般逃了出來。

我休完產假，想找保姆照顧兒子，姑姑知道后，跑來質問：“我很老，不能給你帶嗎？”于是，我和老公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把孩子送了過去……

兒子上幼兒園了，一天，老師給我打電話說兒子發高燒了。我跑到幼兒園，不曾想和姑姑碰上。姑姑淡淡地說：“沒事兒，過來溜溜。”那天很晚了，姑姑打電話來：“過來！”她的家門半開著，人躺在地上，我忙打了120。到了醫院，大夫說：“暫時沒事兒了。”我長長地松了口氣。

后來有一星期，姑姑沒給我打過電話，我跑過去看。表哥來了，姑姑看了我一眼，問：“你哥要帶我到南方去，你說我去不去？”“你自己想去嗎？”她想了一下：“人一上歲數，身邊總得有個人吧。”“那就去嘛。”她白了我一眼：“我一走，就沒人打擾你了吧？”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說：“其實我就是想讓你在我眼前晃晃。”我鼻子一酸，不知該說什么。

在她常常散步的黃昏里，她破天荒地沖我笑，這時后面過來一輛車，姑姑本能地向后面的欄桿縮，被絆倒了。這一摔，她再也沒有醒來。

三個月了，我總會不時拿起電話，看有沒有未接來電。有空的時候，我就到她的屋子里坐會兒，仿佛她還坐在我對面。書桌上有個記事本，我翻開，第一頁記著我的電話號碼，字很大、很粗。后面是日記，翻著翻著，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每一篇日記幾乎都提到了我，說我的好，說我的壞，密密麻麻的抱怨織就的卻是厚實的關愛。

我終于泣不成聲，原來世間真的有一種愛，它如此深入淺出。

明多摘自《現代婦女·愛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