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后,我們好好活

凌寒獨開

一個被總編首肯了的版面改革方案終于由口頭粗略表達變成了詳細可行的文字方案，時間已指向凌晨一點。疲憊不堪的我禁不住伸了個軟綿綿而又幸福的懶腰。此時，文字所帶來的成就感竟然讓我在疲憊之余，卻又毫無睡意。禁不住踱步到落地窗前，此時，這個城市，燈火闌珊，蕓蕓眾生正在次第上演著屬于各自的人生劇集。遐想之際，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拿起一看，是陳阿姨發來的：“小凌，知道你這會兒肯定沒睡，又在爬格子吧。要是累了就去逛逛我的空間，我剛上傳了不少從新疆天山帶回來的絕美風光圖片，你一定會喜歡的，別忘了給阿姨踩上幾腳喲。”

嘿嘿，這個時尚而調皮的阿姨。我不禁笑著搖了搖頭。然后進入陳阿姨的空間，果然，里面的圖片美不勝收。有用精神和智慧修造的坎兒井；有院子里面的葡萄架和葡萄架下鋪的漂亮地毯；有擺在餐桌上似乎永遠也吃不完的水果；有天山南北牧場上那成片的羊群、漫步的駱駝、奔馳的駿馬；有打著手鼓的維族老漢和穿著長裙、有著長辮子的維族姑娘。這一切都對我有著超強的吸引力，令我神往。去新疆看看是我長久的心愿，如今，阿姨的照片讓我終于飽了眼福。再讀阿姨的游記，更是贊嘆不已。原來，這一次，陳阿姨和趙叔叔是跟著一行20人的自駕游去新疆的，行程共計二十來天，國慶節加上年終假，讓叔叔和阿姨滿載而歸。

將近一個小時，我全部泡在阿姨的照片和文字里，望著叔叔阿姨在天山相擁而笑的照片時，我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感動。外人誰能想象得到，這樣樂觀從容開朗的一對夫妻，他們的人生。在四十五歲那年，所有的幸福都打了重重的折扣。

趙叔叔是我們的鄰居，和爸爸是從穿開襠褲時開始的朋友，親密關系不言而喻。他們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兒子趙剛，個頭接近一米八，學習成績非常好。大學畢業后，趙剛順利考上了北大中文系研究生，后來，還給趙叔叔領回來一個漂亮嫻靜的兒媳，趙叔叔和陳阿姨歡天喜地地為他倆裝修新房，等著工作和結婚兩件大事一起慶賀的時候，災難降臨了。

有段時間，趙剛很少給父母打電話，忙于裝修等雜事的趙叔兩老也沒多在意，認為孩子找工作事情復雜，不能常打電話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在一次無意的通話中，陳阿姨敏感地覺出了不對勁兒。電話里，趙剛強忍著的疲憊沒有逃過陳阿姨的感覺，說話時有氣無力，仿佛做了很累很累的事情一樣。放下電話，陳阿姨馬上收拾行李，扯上趙叔叔就去了北京。

到了北京，陳阿姨做夢也沒有想到，不久前還活蹦亂跳地和他們告別的兒子，此時竟然像個紙人兒一樣睡在醫院的病床上。醫生的診斷是急性粒細胞白血病，已經時日無多。

沒過多少日子，趙剛就走了，撇下美麗的女友，還有至愛的雙親，去了遙遠的天堂。

趙叔叔和陳阿姨的天塌了。

捧著趙剛的遺像，陳阿姨每天以淚洗面，不吃不喝，精神崩潰。開始出現幻聽幻覺。每當電話響起，她就會飛奔過去接，嘴里不停地撕心裂肺地叫著兒子的名字。曾經那么驕傲的陳阿姨，培育桃李不計其數，卻在四十多歲的人生中年，生活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趙叔叔也同樣深陷在喪子的悲痛里無法自拔。曾經烏黑的頭發全白了，面容驟然老了十歲。然而，失去的已經永遠失去，生活總還得繼續下去啊。到底是男人，趙叔叔明白，如果自己不首先振作起來，這個家就算徹底地完了。

趙叔叔決定樂觀起來，帶著陳阿姨走出這個黑暗的陰影。他去美發店里理了發，還染黑了一頭白發。回家后，他開始不動聲色地有步驟地藏起了兒子曾經用過的東西，以免陳阿姨睹物思人。每天，他都早早回家，給陳阿姨做上可口的飯菜，然后像哄孩子一樣的，一口一口哄著她吃下去。陳阿姨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時不時地就會大哭起來，甚至會哭昏過去。趙叔叔就像個稱職的父親一樣，硬是鐵漢柔情，將陳阿姨的心一點點溫暖了過來。

每天早上，趙叔叔拉著陳阿姨一起去外面晨跑，吃過晚飯，又帶著她去湖心公園里散步。不多久，市里最好的小區建成完工了，趙叔叔果斷地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套新的三居室，三個月裝修完畢，趙叔叔就帶著陳阿姨搬了過去。趙叔叔說，要用新的環境，讓阿姨更快地好起來。

阿姨年輕的時候，是單位有名的才女，文章寫得非常棒。只是后來因為工作和家庭的原因，她很久沒有動筆了。如果不是中途出現了喪子的打擊，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再拿起筆。趙叔叔支持陳阿姨重新拿起筆，寫一些自己喜歡的散文和小說。也許是趙叔叔不離不棄的關愛，陳阿姨重新煥發了光彩。她思念著兒子，忍不住開始將兒子從出生到最后離開的一些故事，都用生動的文字表述了出來。那樣的過程是剮心剮肝的疼痛。很多個夜晚，趙叔叔和陳阿姨一邊長淚橫流，一邊寫著屬于他們的回憶錄，用以靦懷那個遠行的不再回來的天使。寒冷徹骨的疼痛過后，是脫胎換骨的新生。陳阿姨真正走出了喪子的冬天。

陳阿姨喜歡小孩子。自己的孩子走了，她將余下的愛無保留地給了那些生活貧困的孩子們。她去離縣城七十公里的邊遠山區，結對幫扶了三個貧困小學生。每個月固定去看望他們兩次，生活費，書籍，衣服，她全包了下來，取得了好成績，她還會給予獎勵。每當那三個孩子在電話里甜甜地叫著她“媽媽”時，她就覺得趙剛并沒有走遠，依稀是那個十多年前的春天，那個光著腳丫滿地跑的小男孩，正拿著棒棒糖，調皮地沖著回家的她叫著媽媽。

趙叔叔和陳阿姨喜歡上網沖浪。一天，他們無意中點開本市的一個網站，里面是許多的喪子家庭在網絡上寄托他們對孩子的無盡哀思。他們在喪子的陰影里白了頭，佝了腰，閉門不出，以淚洗面，總是幻想著有一天，孩子能夠神奇地從另一個地方跑回來。陳阿姨心酸地哭了，自己曾經多么像他們啊，那么自閉，又那么脆弱。

她決定幫助這些和她一樣悲傷的父母走出來。她用QQ和手機短信聯系上了這些憂傷的同命人，用自己的切身體會引導他們迎接生活里的嶄新陽光。最開始，有些父母很有抵觸情緒，寧愿活在自己的悲傷里，也不愿承認生活其實別有洞天。后來，看著他們夫妻倆的真誠與善良，還有寫出來的那一本厚厚的回憶錄，他們漸漸和趙叔叔夫妻倆成了貼心的朋友。

他們經常會相約去做戶外運動，AA制讓他們人人都有自食其力的成就感，登高望遠讓他們感受，他們確實還年輕，世界并沒有因為喪子而全部坍塌。愛生活，享受生活，讓生活充滿陽光，就是對遠去孩子最好的愛。因為，愛無止境，愛有來生。

陳阿姨有一次對我說，她看過一組官方的數據，僅上海一個地方，每天都有18~20個孩子離開父母，這樣算來，每年有近7000個不幸的家庭失去自己最愛的孩子。她說，這個隊伍太過龐大，她只是不幸一族中的一分子。災難降臨，是沉湎其中不愿抬頭，還是沉淪過后，勇敢看天，這真是一種知易行難的事情。誰也不愿遭受這樣的人生打擊，然而，老天既然安排了這樣一種人生，那我們唯有好好活，不讓天堂的孩子擔心，不讓親人和朋友擔心，這也是和看著孩子健康成長價值等同的一種巨大成功。

我在陳阿姨的游記帖子后面留言：“阿姨，愛無止境。因為不能低頭，所以不得不昂首，也因為只能昂首，所以不愿再對苦難屈服。您是好樣的。這個冬天，一切安好。”

幾秒鐘后，陳阿姨回復了我的留言：“丫頭，天山很美，那是離天堂很近的地方。”

心照不宣。我微微一笑。

這個冬天，乃至以后的無數個四季輪回，陳阿姨和趙叔叔，還有無數殘缺了的圓，一切都會安寧美好。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