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呱
天氣惡劣,但我因為一本好看的書,決定去逛動物園。
很多家長會帶小朋友去動物園,認識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生物。方式大概就是指著說,看,它頭上有角哦,尾巴好長像箭一樣,羽毛真漂亮呢,還會啄米吃啊……小朋友長大之后呢,不知道是因為沒有時間,還是對其他生物已經不感興趣,總之就很少去動物園了。而且看多了網絡八卦,就會有身處一個巨大動物園的感覺。
當然,事情也可以不是這樣的。動物們一直在那里,除了眼睛可以看到的那些,還有眼睛看不到的許多訴說——
南非長角羚的角跟樹木一樣,有“年輪”,因為生存環境可以影響角質層的生長;羊駝的食物里包括一種特制的鹽磚,由飼養員把一些紅土、礦物質、各種鹽類混合而成,可以補充它們身體所需;樹懶這種貧齒類的動物,牙齒是沒有牙釉質的,蛀牙風險很高,所以給它們配的食物里要少糖;曾有食蟻獸不吃飯,活活餓死之后,解剖時才發現是因為舌頭被纏住了,不能吃飯,所以現在給它們的食物,都是要先濾過的,保證沒有肉筋才可以;犀牛的角只是皮膚的衍生物,跟我們的指甲一樣,不過還是因此被大量獵殺。
觀察動物行為,并不是看到它們吃喝拉撒就很激動,而是要把動物進行編號,分類,記錄下各種行為的類型、時間、環境、籠舍類型,觀察距離。從科學觀察的角度講,什么都沒有發生,也是數據的一種。而理解它們的性狀外觀,也有豐富的學說可借鑒——有一些特征被認為是性炫耀的道具,而生物演化的中性理論則認為,其實某些突變對生物個體既沒有好處也沒有壞處,它們也會表達在外形上,所以并不是所有的尾巴都跟孔雀一樣,是用來展示雄性魅力的。
以上這些,并不在《鳥與獸的通俗生活》里,只有去了動物園,一邊逛一邊和動物專家們交流交流,才會知道。
以上這些,和我們寫PPT做策劃,團購零食吃,節假日在網店狂購,攢錢出門旅行,和朋友聊八卦,為生活煩惱……都沒有關系。
以上這些,對于那些覺得世界上只有“關你屁事”和“關我屁事”兩種事的人來說,就更沒關系了。只有我們這群奇怪的人,在大冷天的早上,跑到有奇怪味道的籠舍后臺,聽飼養員講故事,小心翼翼地摸著犀牛和羊駝,回憶著自己在書中看來的雞毛蒜皮,一一對照反芻著,有一種莫名的開心。
人類的開心真是捉摸不透,看到頭上長角身上有厚毛的生物,看到從萬里之外來的一個重達三噸的家伙,都會好像被點燃一樣興奮。這種本能,有些人自小保留到大,看到書里寫到鸚鵡的種類、狼的飲食習慣、蛤蟆的愛情,或是飄在海底的海蛞蝓、排隊過馬路的毛毛蟲,甚至是電影里喜羊羊到底是什么羊,就激發起來,不僅是為“有了更多動物知識”而高興,更多是類似小時候和小朋友一起瘋玩的那種高興。即使科學已經讓人知道,從理性的角度來看,動物的所有行為都是為了生存和繁殖,和平常口中念叨的萌啊好玩啊不是一回事,也絲毫不影響這種愉悅。
世界本有著一套精密的秩序,生靈在其中生發、演繹出一幕幕長短劇。而象牙塔里的人類精英們甚至特地為此設置了一門名喚“生態學”的專業,以琢磨這套秩序,只是他們的思考與我們童年時感覺到的快樂又相去甚遠。于是需要一些富有誠意的橋梁,來將精英們的發現交還給我們的愉悅,在這一點上,這本給了我去動物園的勇氣的書《鳥與獸的通俗生活》可說盡了本分,它提煉出了許多和情感和生活有關的動物細節,于是瞬間就把動物園和書本一起拉到了腦袋里:琴海豹的雙眼看起來常噙滿淚水,其實是為了保護角膜不受海水鹽分的傷害;蟹蛛會在剛出卵時就把母親吞食;而蛇其實無法像在《哈利·波特》里那樣通過聲音識別信息。值得稱道的一點是,做通俗的講解和介紹之余,作者們也帶著愛與尊重,比如說每講述一種動物的習性之前,都一律鄭重標注了拉丁文學名。這是因為他們相信中文世界里的表達在龐大的物種面前無力而促狹。不厭其煩地一一標注,與其說是為了讓看書的人知道這串字符怎么寫,不如說是為了堅守一種姿態,反復申明每一種動物都在動物分類體系中有著自己專屬的精確位置。
無論如何,有一種認知對于來到過這個星球上的你我是很重要的,那就是明白這個世界不僅是你們的,還是它們的,不僅是它們的,也還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