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波 夏殷棕
“您叫什么名字,媽媽?”
“席——琳。”一位身體虛弱的女人從嗓子眼里擠出這兩個字。
“您多大?”女兒輕聲問。席琳的雙眼瞇成一條縫,沒有說話。
喬伊斯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仁暗淡無光,癡呆已經從媽媽的眼里把情感掏空了。喬伊斯不知道媽媽在想什么,但她期待有一天媽媽的眼神能像從前一樣充滿神采。
你什么時候回家
10年前,席琳開始忘事,她記不清女兒是否回家吃飯。
喬伊斯在冰箱上貼黃色即時貼,寫上提醒媽媽的信息,但是沒有用,在接下來的4年里,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去年,席琳結束了婚姻,與喬伊斯住在一起。
有時,喬伊斯半夜醒來,看見媽媽用牙齒撕咬毛毯,目不轉睛地盯著墻壁。但早晨起來,媽媽又會忙著把毛毯補好,似乎全然不知夜里發生的事情。
喬伊斯無法再與媽媽交談,因為經常是談得好好的,席琳就突然起身走開。喬伊斯只好辭去工作回家照顧媽媽,還帶她去看了醫生。最后,媽媽被確診為“老年癡呆癥”。
知道了這個結果,喬伊斯反倒如釋重負,“經歷了這么多事,已經沒有什么能打倒我了,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迎著困難上。工作和錢,我都能找到,但是媽媽只有一個。”
記錄媽媽的事情
醫生要求喬伊斯記錄媽媽的行為,于是,在喬伊斯的床頭抽屜里,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寫滿了這樣的話——
2003年7月5日
教堂彌撒結束時,媽媽打來電話:“我不認識回家的路了。”
“您在哪個教堂?”
媽媽說:“在離家15分鐘的那座教堂。”
“待在那兒別走,我就來接您。”
回到家,我給她準備了一份身份證復印件,復印件背面寫著我的電話號碼。
2004年3月22日
今天,我把媽媽弄丟了。
下午在書店,就在我拿出錢包準備付錢、視線離開媽媽的這一會兒,媽媽就消失了。我瘋了一般到處找,但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找到。我無奈地走到公交站,卻發現媽媽正向公交站走來,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
這次事件之后,我開始嚴格控制媽媽的行程,不管她去哪兒,我都要跟著她。
2005年5月6日
媽媽摔了一跤,左骨盆斷裂,手術移除了股骨頭,植入了一個40毫米的假體鋼板,手術后媽媽的記憶力進一步惡化。
我的賬單越欠越多,為了能還清這些賬單,我把媽媽安排在日托中心,自己找了一份小時工。
2009年4月18日
去印度參加堂兄婚禮的前一星期,媽媽的血糖和血壓超高,而我已經把行李都準備好了。
我真需要離開一段時間,在過去幾年里,我的生活就是工作、家、媽媽,工作、家、媽媽……我最近一次看電影是在2000年。
醫生說媽媽就算接受了治療還是不能和我去印度,氣壓也許會影響到媽媽的血壓,我只好作罷。
2009年9月2日
媽媽患上了肺炎。盡管這是媽媽今年第四次住院,但我知道她會挺過來的。
2010年11月15日
媽媽又住進了醫院,她總是向左斜撐著身體,行動也相當遲緩,午飯吃到一半就打起瞌睡來。醫生說那是中風。我非常擔心,因為中風會加速母親的失憶,運動神經功能也會加速衰退。
2010年12月1日
醫生要把一根食管從鼻孔插入媽媽的食道,媽媽恐懼地睜大雙眼,全身如繃緊的弦。我抓著她的手,告訴她醫生為什么要插食管。我認為媽媽聽懂了,但是她什么也沒說,而且從那以后,她什么都不說了。
2011年1月16日
媽媽每升血液里有300億個白血球,是正常值的3倍,她的器官正在衰竭,也許她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眼里充滿陽光
喬伊斯想盡可能給媽媽最好的照料,讓媽媽感覺舒服些。所以席琳85歲生日后的一天,她把媽媽從醫院接回家。
那天,喬伊斯在廚房里做午飯,不時地看看客廳,席琳待在喬伊斯讓她待的地方,看著電視,手指漫無目的地在多米諾骨牌上摸索。
喬伊斯擦干雙手,摸摸自己的前額,又過去摸了摸媽媽的前額,這是她倆心照不宣的招呼方式。
“噢,您搭多米諾骨牌了!您太聰明了!”喬伊斯用夸張的語氣與母親說話,“向上,向上……向下,向下……”喬伊斯指點著。席琳咳了一下,打了個噴嚏,唾液和鼻涕全噴到喬伊斯的襯衫上了。
“沒事,沒事……”喬伊斯對媽媽說。就在那一刻,席琳笑了,喬伊斯驚訝地發現,媽媽的眼里充滿了陽光……
(一米陽光摘自作者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