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蕙蘭

隨著中國在北美上市的幾十家企業爆出會計丑聞,整個審計行業卷入訴訟風波。
12月上旬,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簡稱SEC)對中國包括“四大”在內的五家會計師事務所發起行政訴訟,原因是它們未能提交與其審計的中國公司相關的工作文件,協助其調查。
這些中國的審計公司確實左右為難,遵守美國的披露法律將違反中國的保密法律。根據中國法律及中國監管機構的具體規定,未經中國政府許可,中國會計師事務所不得直接向任何外國監管機構提供文件。
“如果審計機構不能或不愿遵守美國法律,那就該問問這些公司是否應該被準許繼續在美國證券市場提供服務。” SEC專員Luis Aguilar12月3日放言。投資者們擔心,這些審計機構可能無法再審計在美國上市的公司,而目前“四大”取走了88%的市場蛋糕,這些上市公司可能找不到滿足美國監管要求的新審計機構。在極端情況下,在美國上市的中國公司可能不得不全盤退市。
審計底稿
“四大”在兩國法律夾縫中求生存的日子向來不好過。2011年東南融通被爆涉嫌欺詐時,德勤因不肯向SEC遞交該公司的審計底稿而無法過關。
東南融通是廈門一家軟件企業,于2007年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德勤為其審計師。2011年該公司因欺詐指控在紐交所停止交易。按照美國法律規定,SEC要求德勤中國提交與東南融通相關的審計底稿,配合SEC對東南融通的調查,最大程度保護投資者利益。
但根據中國法律規定,德勤中國無法向境外監管機構(包括SEC)提供所要求的文件。2009年10月,中國通過數家政府機構發布聯合聲明,宣布施行保密法。按照這部法律,中國企業的所有會計記錄都可能被算成是國家機密。東南融通股東一怒之下以“行為不當”將德勤告上法庭,官司拖延了一年多,今年11月美國聯邦法官駁回了控方的訴訟。
審計機構為何交不出底稿?除了中國內地的保密法律在一定程度上庇護企業,還有審計機構自身的原因。
8月底,香港證監會(SFC)將安永(Ernst & Young)告上法庭,以求迫使其披露一家前中國客戶的信息。2009年安永曾幫助中國公用事業公司標準水務(Standard Water)申請在香港上市。然而據SFC稱,2010年安永因“文檔存在某些不一致”辭去審計機構一職,不久該公司撤銷了上市申請。
事實上,安永香港公司身為標準水務的前申報會計師,而安永華明才是實際捉刀人。安永華明是安永在大陸的合資公司,負責企業的主要審計工作。在中國法律框架下,安永華明不可能對安永香港公司交出審計底稿。因此SFC也不可能從安永香港公司處拿到需要的文件。
而審計機構唱“雙簧”幾乎是通行法則。在PCAOB顧問組成員Paul Gillis教授看來,安永不可能腳踏兩條船,既聲稱自己是一家中國公司,受中國法律管轄不能交出底稿,又利用香港公司的資質來簽署審計報告。這對投資者和監管者都是一種欺騙。“安永香港和安永華明是獨立的兩家公司。一家審計機構不可以蒙著眼睛在另一家公司做的審計報告上簽字。”他在博客中寫道。
美國上市公司會計監管委員會(Public Company Accounting Oversight Board,簡稱PCAOB) 也明令禁止這種做法,該機構定期審查為在美上市公司提供審計服務的會計師事務所,評價會計師事務所的表現,確保其符合審計規范。
游戲規則
與其令審計機構左右為難,雙邊監管部門跨境合作有沒有可能?有人提出,SEC要求會計師事務所提供審計底稿,中國監管機構可以要求這些在華的會計師事務所先把審計底稿交給中國方面進行審核,然后在中方的允許下,交予美國監管機構進行審核。
實際上,中美方面一直在進行磋商。SEC海外事務辦公室副總監Arevalo參與了和中國方面的談判,他向外界披露過談判細節。SEC就16項正在進行中的調查向中國證監會提出21項協助調查的請求,其中包括3項請求,要求中方提供審計底稿。“但是SEC沒有得到審計底稿,也沒有獲得有效協助。”
2012年4月,中國證監會表示愿意“在一定條件下”和美國SEC合作。首先,SEC不得在沒有中國證監會書面同意的情況下,把中方提供的任何資料用于法律行動。第二,證監會可以自己決定應該提供哪些文件。毫無意外,SEC拒絕了這些條件。
不過磋商沒有立即破滅。2012年10月,證監會再次通知SEC,他們愿意和SEC分享審計底稿,但堅持在SEC如何使用這些文件上擁有否決權。如果SEC不同意這些條件,它們的請求不會在短時間內得到回復,因為證監會要花時間和其他政府部門溝通。
11月26日,證監會代表到華盛頓和SEC高層見面。SEC方面堅持,只有證監會同意提供審計底稿,他們才可以討論其他監管方面的事宜。根據Arevalo的記憶,SEC告訴證監會,它們別無選擇,只有在東南融通案上走下去。
PCAOB主席James Doty曾公開表示,“我很失望在一些國家,在我們這里注冊的會計師事務所在我們要求協助調查時給予阻力,從2010年10月起,我們對于拒絕協助調查的會計師事務所已經不再延續其注冊資質……我們在今年上半年受邀到中國考察中國監管機構的監督模式,但我們不被允許調查在我們這里注冊的中國會計師事務所,而這些公司還在繼續向SEC出具審計報告,被美國投資者信賴。”
Doty不忘強調,“這樣的現狀是不可能繼續的。”Paul Gillis教授對此的解讀是,如果中美資本市場監管機構在12月的會晤沒有顯著成效,對于那些不接受監督的中國審計機構,PCAOB將取消其注冊資格。
“PCAOB的對策可能有很多種,可能性比較大的一種是修改游戲規則。PCAOB可能會提議,不再讓那些它們無法監管的會計公司注冊,對于已經注冊的會計公司,終止其簽署審計報告的資質。這些提議會進入規則制定流程,包括接受公眾評論,聽證,最后可能被采納,當然還要SEC同意。但這至少要6個月時間。”
當然,PCAOB“化語言為行動”不得不慎重,取消中國審計機構資格意味著讓中國公司無法在美國上市,這將會損害美國資本市場,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后果。
真空地帶
事實上,中國方面的努力并沒那么讓Doty“失望”。東南融通案未了結之際,中國證監會國際部主任童道馳11月28日在香港發表演說,他表示審計底稿對于保持市場誠信很重要,證監會準備好和其他監管部門在這個問題上展開合作。
童道馳在香港發表鼓舞人心的演講,與此同時,他的同僚正在華盛頓會見SEC和PCAOB高官,不過基于最近SEC的行動,可能這項會見效果寥寥。“中國政府部門內部不協調,童道馳的講話表明,如果讓證監會負責審計合作這件事,可能問題在很久之前就解決了。” Paul Gillis教授認為。
中國很久以前將國內上市公司證券監管工作整合到證監會。目前證監會直接向國務院負責。不過對海外上市公司的監管仍不統一,證監會和財政部都插手其中。
金融體制方面的改革不可能在一個案件中達成,但隨著在美國上市的中國公司欺詐比例升高,監管真空地帶受到越來越多關注。對于美國同行監管協作的抱怨,中國方面只好攤攤手說,中國監督者管不到開曼群島的公司。
過去10年中國民營企業爭先恐后地跑到美國市場上市。國內資本市場對于民營企業來說發展太慢,那些希望赴海外募集股權資本的企業受到繁重的監管,包括限制能夠在海外上市的行業類別。為規避繁重的監管,這些民營企業往往是借助在開曼群島注冊的海外控股公司上市。它們還開發出被稱為“可變利益實體”(VIE)的所有權結構。在這種模式下,海外上市公司持有一家中國殼公司,這家殼公司跟作為基礎的中國公司形成合同關系,讓基礎公司把全部利潤轉讓給殼公司。
中國監管部門對離岸公司欺詐案件只有有限的司法管轄權,此類上市公司理論上講并非中國公司。但中國也不可能讓美國監管者踏入并填補這一監管空白,中國一直不允許美國監管部門接觸這些公司的人員和記錄,因為這些人員和記錄都在中國境內。于是欺詐者利用了這個空子,欺詐案件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