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也是明亮的

劍男

我有過寂寞的鄉村生活

它形成了我性格中溫柔的部分

每當厭倦的情緒來臨

就會有一陣風為我解脫

至少我不那么無知

我知道糧食的由來

你看我怎樣把貧窮的日子過到底

并能從中體會到快樂

而早出晚歸的習慣

撿起來還會像鋤頭那樣順手

只是我再也不能收獲什么

不能重復其中每一個細小的動作

這里永遠懷有某種真實的悲哀

就像農民痛哭自己的莊稼

（韓東《溫柔的部分》）

對詩歌的解讀是困難的，當我們論及具體作品，是不是也應該注意文本以外的諸如閱讀經驗等因素呢？當我們面對一個業已完成的文本按照傳統的理解程式作一個闡釋性的評價，無疑這只是其中的一個方面，尤其是對于詩歌這樣的文體，它所提供的文本不像小說等有較為完整的情節和結構，它更多的是依賴語言本身來傳達一種情感或意緒，所以，我覺得對于詩歌的闡釋除注重文本外，還和讀者的生活閱歷和閱讀經驗有著密切關系。

《溫柔的部分》這首詩我在上個世紀八零年代就曾讀過。那時我正在一個貌似鄉下的地方念大學，剛剛從貧窮的鄉下來到城市不久——那時，我對鄉村的感受是灰暗的。當我讀到韓東的這首詩時，我第一感覺是心里說不出的酸楚，但在當時令人眼花繚亂的詩歌流派中它很快就被我忽略了。——因為當時正處于朦朧詩開始沒落，第三代詩歌開始崛起之時，人們崇尚的主題是反英雄、反理性和反傳統，人們對這種有點懷舊意味的詩歌并不怎么關注。

但在今天，當我再次讀起這首詩時，我發現它似乎也是我一種難以釋懷的情感。——詩壇歷經各種詩潮流派的頻繁更迭，我也從一個農民的后代變成了半個城市人。現代物質文明的發展雖然帶來了這個社會令人迷惑的繁榮，但常常讓我們感到厭倦，似乎只有淳樸的鄉村生活才能讓我們更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意義。

“我有過寂寞的鄉村生活/它形成了我性格中溫柔的部分。”詩歌開頭就直接切入我們內心。

我們知道，并不是任意的一段生活經歷都能成為詩意的緬懷的。韓東的童年時光是在蘇北的一個鄉下度過的，那多少是那個時代所造成的一個結果。當若干年后的韓東在一座城市里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他并沒有怨尤、悲憤，而是流露出一種由衷的懷念和向往。這其中被省略掉的是什么？“我有過寂寞的鄉村生活/它形成了我性格中溫柔的部分”這樣冷靜、克制的敘述語氣，可以說一開始他就為全詩定了一個溫和的基調——溫馨的回憶。與韓東不同，在我上大學前，我一直生活在鄉村，鄉村的偏僻、荒涼、貧窮，鄉村農民的淳樸、勤勞、節儉都是我難以忘懷的，與命運抗爭是我對故鄉和故鄉親人最深的印象。我也有過寂寞的鄉村生活，它確實形成了我性格中溫柔的部分，因為我從中體會到太多生存的艱難和不易。

同時，“溫柔的部分”也不妨看作是韓東謙卑地面對生活的態度，面對生活中諸多不幸的安定、坦然。——“每當厭倦的情緒來臨/就會有一陣風為我解脫/至少我不那么無知/我知道糧食的由來/你看我怎樣把貧窮的日子過到底/并能從中體會到快樂。”——是什么風能為我解脫？為什么說詩人能從貧窮中體會到快樂？沒有復雜的人事紛爭，安貧若素的生活，這是很多人心中的一個夢想。韓東只在極少的詩歌中寫到他曾經短暫生活過的鄉村，雖然時間不長，他能夠在世俗的虛幻與浮華中做到這樣潔守內心，我想除了他知道每一粒糧食的來之不易，知道鄉村生活的貧困艱苦，更多的是因為淳樸的鄉村生活給他帶來的內心的寧靜。

“而早出晚歸的習慣/撿起來還會像鋤頭那樣順手/只是我再也不能收獲什么/不能重復其中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這里永遠懷有某種真實的悲哀/就像農民痛哭自己的莊稼。”作為一個在鄉村長大而今生活在城市的人，這是詩歌讓我們感觸最深的。——遠離了曾經渴望離開的鄉村，在城市奔波掙扎，我們失去的是什么？我們又真正得到了什么？一個人心累了在何處能尋得到慰藉？退居田園生活是是否又能回到當初的自己？應該說詩人對鄉村是謙卑的，是懷有深深敬畏的，他在詩歌中跳過鄉村生活的具體細節，但寄寓了自己深切的懷念。

作者在對語言的處理上，也是純凈、樸素的。全詩語言契合著內容、結構而又不單純通過經驗語言的摹仿來重復現實，而是以自己的形式將語言進行了組合和位移，似乎在整首詩中它是使情感得以表達的手段又是目的。盡管沒有對現實的刻意摹寫，但為閱讀者提供了理解的廣闊空間，純凈是它的形，樸素是它的核，——溫柔而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