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
下午好!歲末是一個盤點的時候,人到歲末心情就特別復雜,一方面對過去有很多眷戀,另一方面也有很多遺憾;一方面對未來有很多憧憬,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困惑。何況接下來的這個年頭是著名的2012年。
我們相聚在此有一個理由,就是讓2012年因為我們而更好一點,因為文化而多一點信任的力量。每一個年頭都有一些人遠離,讓我們思慮文化對于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到底會起著怎樣的支撐作用。
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大概都不會對高調捐款的企業家陌生,但是楊絳先生卻將他們全家人累積起來的72萬元全部捐給清華大學,建立了“好讀書獎學金”,她捐出的哪里是錢那么簡單,她捐出的是他們全家的心血。捐款現場,楊絳先生還鞠了一個躬,并以深深的謙恭和感恩說道:“謝謝你們成全了我們仨的心愿。”
作為一個女人,她的獨生女和她的先生都先她而去,是什么樣的力量讓她不是痛心疾首、不堪回顧,而是用一種平和溫暖的筆觸寫下了《我們仨》,她還能夠把他們的經歷晾曬在她的記憶里,然后讓它定格在光陰中,讓三個人永遠在一起。又是什么力量讓這樣一個孑然獨行的老人,讓一個那么瘦小的她,走過了百歲年華,到今天臉上還有那種安詳的光彩。看到她這次捐助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這就是文化的力量。
或許我們不能像郎朗那樣輝煌地去跟世界各大樂隊演奏,把那些名曲送到太空之上;我們不能像徐靜蕾那樣既可以演,又可以導,留下那么多雋永的作品;我們也不會像張軍那樣以一個昆曲小生的身份去跨界合作。也許我們沒有他們的藝術才華,但是我們可以從楊絳先生身上看到一點,那就是文化可以讓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不朽,可以讓我們以一種真正藝術的方式活在這樣一個喧囂、嘈雜的世相之中,讓我們的心因為文化而擁有一種寧靜、柔軟、遼闊和永不妥協的夢想。
我們今天在享受著高科技和豐富物質文明的同時,為什么我們的疾病越來越多,我們的心情越來越焦慮?科技使我們自信的同時,也使我們狂妄;物質發達使我們享受的同時,也使我們擔憂。我們今天究竟迷失在了哪里?文化在這個歲末,能夠給我們的生命以什么樣的救贖力量?
在我的理解中,文化是“文而化之”,也就是說我自己更愿意做一個動詞“文化”而活著,而不是名詞。我們中國從來不缺少“文”,有文字記載的文明就有五千多年,在那卷帙浩繁的文字里面,有多少熠熠生輝的遺產跟我們今天的生活、跟我們內心的幸福真的相關呢?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叫做“化”。就是要用一種“化”的力量,讓每位藝術家手中獨特的、不可復制的藝術形式,迸射出精神的光芒,從而照耀進我們的內心。
我們到底從什么地方獲得那種生命的光芒呢?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很脆弱,尋覓夢想,不是因為我們堅強,而是因為脆弱;尋覓夢想,不是因為我們脫離現實,而是因為現實的殘酷。我們需要夢想在現實中妥協、放棄、磨礪了很多次之后,還有一種力量溫暖我們的心,文化就是這種力量。
我想,蘇東坡當年一定曾經一步一步走,所以他會看一座廬山,“橫看成嶺側成峰”,再走幾步,“遠近高低各不同”,后來他從山中走到山頂,明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一點禪悟他要是不變換不同角度,一步一步從容走來,索道要是直接把他放在山頂上,能有這份感受嗎?
我也想,陸游要經歷多少次的絕望、饑餓、疲憊、幻滅,一次次的“山重水復疑無路”,才會在豁然之間“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份生命的驚喜,那份驀然相逢,他不親身丈量,能獲得嗎?孔夫子當年“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人到達什么樣的山巒高度,就會有什么樣的視角。
我一直很喜歡泰山上的一副對聯,叫做“海到盡頭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我們總說,比大海更遼闊的是人心,但是大海到了盡頭怎么辦?你在山邊會看見,蒼天才是海的岸,蒼天的綿延沒有盡頭,而終于登頂一座山巒的時候,中國的古人不習慣于用“人類征服了多少多少高度”這樣的表述,他們往往是感恩自然、接納生命,通過一步步的托舉和成全,最終讓生命融入山巒。“山登絕頂我為峰”,我自己成為千山萬壑之中的一塊石頭,這就是文化,這就是文化的成全。
我們都在追求生命的確定性,還有多少不確定性等在前方呢?文化首先讓我們善待自己,對自己的生命有份信任,然后我們才對世界篤信不疑。今天有很多人說,這個世界變得讓人越來越不相信了,其實我想說,那么你相信自己嗎?如果你相信自己,你可以把握自己與這個世界相逢的那種方式,那么你還是可以信任世界的,這就是文化的力量。
2012年要來了,前一段時間很多媒體問我,2012年你覺得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于我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我們這個社會再出現比“小悅悅事件”更惡劣的事件,我希望小悅悅這個事件讓我們已經“探底”了,探底之后就可以反彈了。關于光陰年華,什么都不可怕了。人生磊落光明,抱著信念和夢想,我們去穿越一個一個年頭,讓這些歲月和我們的生命相逢。內心有這份文化的力量,我們每個人都能夠在2012年做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謝謝大家!
(本文為于丹在2011年12月6日在解放日報報業集團的演講,有刪改)
編輯喬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