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季節無關
十三歲時,我得到了一盒來自遙遠大城市的酒心巧克力。它們被裝在一個深藍色的鐵皮盒子里。剝開艷麗的包裝,輕輕咬開褐色的巧克力瓶頸,酒瓶里晶亮的蘋果甜酒就明晃晃地顫抖起來。仰著脖子倒進嘴巴,一股冰涼冰涼的液體倏地滑到舌尖,散發著濃郁的蘋果酒香。最后把整個小瓶子放在嘴巴里嚼碎,可可和蘋果酒的味道完美地混雜在一起。天,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一種甘甜、馥郁的美味。
我把這盒無比美味的酒心巧克力放在床頭,無時無刻不想著它們,除了唐薇來的時候。唐薇是我的朋友,歌聲像黃鸝一樣動聽。
音樂教室后面有一排空地,生長一種莖稈纖細、花蕊頎長的粉白色花朵,卓然佇立。
我們都被這超凡的花朵吸引了,七嘴八舌討論它的名字和來歷,莫衷一是。直到唐薇忽閃著大眼睛說這花朵多像在風中飛舞的蝴蝶呀,后來,音樂老師查了資料告訴我們,這種花的名字就叫做“鳳蝶草”。的確,那翻轉的花瓣多像粉蝶稚嫩的翅膀。
我開始忌妒唐薇,忌妒她婉轉的歌喉,忌妒她敏銳的觀察力,忌妒她明亮的大眼睛和長長的睫毛。
然而,炎熱的夏天還沒過去,唐薇生病了,是可怕的腦炎。這場災難對她的傷害簡直是毀滅性的,腦炎在她身上引發的后遺癥是耳聾。唐薇成了聾人,說話聲音越來越大,不再唱半句歌。
我那些隱秘的忌妒被唐薇遭受的苦難擊得粉碎,無地自容。我拉著她的手,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到泥土上。
朋友啊,朋友,美麗的,可愛的,和我分享秘密的朋友,咱們像從前一樣手拉手上學去吧!
但唐薇不再去上學,盡管她纖巧的身影依然徘徊在雜草叢生的上學路上。寂寞的唐薇目送背書包的我們,任鼠尾草在身后調皮地搖擺。
不久,她便離開小鎮,去臨近有聾啞學校的城市讀書。
唐薇離開前,我把那盒酒心巧克力送給了她,沒有絲毫不舍。我不知如何表達我對她的情誼和對她有過忌妒的慚愧,而酒心巧克力是我當時最大的財富,我希望不幸的唐薇也能擁有那些甜蜜的財富。
工作后,休假時,一個人在電腦前通宵看韓劇。我在韓劇里看到做甜點的金三順說:人生是裝滿酒心巧克力的巧克力盒。
往事在金三順的話里紛至沓來,我不可抑制地回憶起往事。我熱愛過去的人生、熱愛正在經歷的人生,也必將熱愛我未來的人生。我熱愛那由一個個簡單的日子穿連成的平凡但繽紛的生活。
那一年,一個身在上海的發小寄給我帶來唐薇的境況。她在一個著名的殘疾人舞蹈團工作,參演了那個著名的舞蹈——千手觀音。
看到唐薇發在網上舞蹈的照片時,我正往嘴里送一塊紫色酒心巧克力,味道醇正的朗姆酒和我的眼淚一起冰涼人喉。
這是多么美好的消息啊,唐薇的人生才真的是繽紛的酒心巧克力呢!她要經歷多少艱難和曲折,命運賦予的苦難才能被發酵得香醇悠遠。
編輯喬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