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功強
那個傍晚,我在街頭等人,無意中看到一個女子迎面走過來。吸引我注意到她的,是她雙手提的東西。她右手提著一個方便袋,里面裝了一把青韭,幾枚雞蛋,幾只紅椒,還有一塊豆腐。翠綠、亮紅以及玉白相映襯,在灰暗的街頭美得晃人眼睛。令我怦然心動的是,她左手握著幾枝蘭花,這應該是當天剛摘下山的吧,黃色的瓣光潔潤澤,掩不住地透射出香氣。盡管右手提的東西有些沉——她的胳膊直直地下垂,但她還是樂意讓左手閑一些,只為輕盈地握著那幾枝蘭花。她甚至還邊走邊把花湊近鼻子使勁兒去嗅了幾下。
買菜的時候,眼見得有蘭花賣,這個女子當時會是怎么想的呢?買點兒時鮮菜品飽腹,這當然得首先解決,這一點她應該沒怎么去多思考吧。可是,她的目光一下子被賣蘭草的女孩子籃子里的那些花兒誘惑住了。她想,這么美這么香的東西自己應該擁有,讓它芳香自己的嗅覺愉悅自己的心靈,讓自己跟久違的山野風情親近一次。于是,她買下了,跟買菜一樣自然,甚至更迫切。
望著女子遠去的背影,我的腦海浮現出這樣一幕:她在自己家里把蘭花插入一個精致的花瓶里,用清水養著。花香裊裊,女子好心情地系上圍裙,走進廚房忙碌……
花香和飯菜的味道是可以共處一室的,肉身之俗與精神的清雅也是可以統一在一個人的身上的。
我有一個同事,教美術的。我見過幾次他作畫的情形。多數人作畫時,要不就是煙不離手,要不就是泡一壺濃茶,也有的是咖啡,運筆的間隙啜飲幾口。他每次作畫,卻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習慣:桌上放一個小碟,碟子里有一小撮鹽水蠶豆,有時甚至是我們當地的一種用大頭菜腌制的咸菜絲。作畫時,他經常停下來,偏著頭瞇起眼審視眼前的作品,順手捏起碟子里的吃食,丟進嘴里咀嚼,是類似于牛馬反芻的那種精細化的細嚼慢咽。然后,又拿起畫筆,在畫紙上涂抹起來。
同事的這種習慣被有些人視作怪癖。我想,他們這樣看,大概是因為他們覺得,藝術創作是一件多么神圣風雅的事情,你得虔敬恭謹地去對待,一邊大嚼蠶豆咸菜,一邊作畫,這不是大煞風景是什么?也許在他們看來,雅與俗在這種特定背景下,有著不可調和的抗逆性。
我問過這位同事何以如此,他的解釋很簡單:作畫是一種精神活動,但它不是空中樓閣,不能高高在上,有一個理論不就是藝術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嗎?吃著別人覺得俗不可耐的東西去作畫,我才覺得自己時刻都在接地氣。干我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精神游離了世俗生活。
我相信,他的話是實實在在的。因為,他每次作畫時,狀態是那么放松,表情是那么淡然,那是因為在那個時間節點上,他在生命的內層空間里很好地實現了雅與俗的和解。
物質與肉身,精神與心靈,這是構成一個完整的人的兩個基本要素。美好的生命狀態,應該是二者的比例協調,不偏廢于某一方面。過于在乎前者,便會向俗的底層墜落,人一生會活得太腌臜;一味地追求后者,人便會活在縹緲的幻境之中,高處不勝寒。
故此,我覺得,只有能調和好清濁的人,才算得上是健全且有趣的人。這樣的人的一生,才是踏實而富足的一生。
編輯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