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的重要一課

“很遺憾他們錯過了這堂課”

在深秋的哈佛校園里，經濟學教授格里高利?曼昆或許剛剛遭遇了他人生中最尷尬的時刻。

對全世界很多經濟學課堂上的老師和學生來說，曼昆絕不是個陌生的名字。他是學術界的“大牌明星”，未滿30歲就成為哈佛大學的終身教授。他曾擔任小布什政府的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前不久，又出任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羅姆尼的經濟顧問。

但如今，這些閃閃發亮的光環卻無法幫助這位53歲的教授留住自己的學生。美國波士頓當地時間2011年11月2日中午，在其著名的“經濟學十講”課堂上，約70名學生起身離開，以“罷課”表達他們“對這門導引性經濟學課程中根深蒂固的偏見的不滿”。

學生們甚至發出了一封《致格里高利?曼昆的公開信》。信中，罷課者不無憂慮地表示：“如果哈佛不能使學生們具備關于經濟學的更廣博與更具批判性的思考，他們(哈佛畢業生)的行為將危及全球金融體系。近5年的經濟動亂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當天晚些時候，年輕的罷課者們加入了“占領波士頓”的示威隊伍，代表社會中的“99%”，挑戰“那1%的貪婪與腐敗”。

盡管曾被學生視為“或許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但眼下，這位聰明的教授搞不定堅定的學生。有人形容，曼昆的背影甚至“比校園草坪上的落葉更落寞”。

“很遺憾他們錯過了這堂課。”這位教授在接受《青年參考》記者采訪時說，“這堂課的主題是‘收入不平等’和不斷擴大的貧富差距，而這些可能是抗議者們感興趣的話題。”

課前，戰斗的號角已經吹響

“經濟學十講”名頭響亮，是哈佛大學修讀人數最多的一門課，今年選修的學生超過700人，大部分是大一新生。由于普通教室難以容納如此多的學生，這門課的上課地點被安排在可容納1000人的“桑德斯劇場”。

早在“經濟學十講”于2011年11月2日12∶05開課前，戰斗的號角就已經吹響。

當天凌晨兩點多，寫給曼昆教授的公開信被悄悄發布在哈佛校刊的網站上。

在罷課的學生們看來，曼昆很少對經濟學理論展開討論，“我們幾乎無法接觸其他可供選擇的路徑來研究經濟學。認為亞當?斯密的經濟學原理比其他任何經濟學理論更重要，這是毫無道理的。”

抗議很快得到了反擊。公開信發表9小時后，2012級學生杰里米?帕塔什尼克在同一個網站，以《保衛“經濟學十講”》這篇文章作為回應。

身為校刊的幽默版編輯，帕塔什尼克在這篇文章中完全拋開了詼諧的筆調。在他看來，這門課并不試圖解決社會問題，只是將經濟學作為一門社會科學介紹給學生。

爭論還來不及得出結果，“經濟學十講”就開始了。

“我預感今天有人離開得早一點”

像往常一樣，曼昆站在劇場舞臺深紅色的地板上，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幾天前他就得知，在自己的課堂上將爆發一場頗具規模的抗議活動，因此，在課程開始時，他首先宣布了自己將于何時與學生們進行交流，而在往常，這是每堂課結束時的內容。

“我預感到今天可能有人會離開得早一點。”教授幽默地說。

10分鐘后，3名坐在第一排的學生突然穿好外套站起來。這也許是罷課者約定的信號。緊接著，更多學生安靜地走出教室，有人舉起一張標語。

曼昆暫停了講課。有人向罷課者報以噓聲。令曼昆感到安慰的是，一些他教過的學生走進課堂，以表達對他的支持。

罷課學生在劇場外圍成一圈，組織者之一瑞秋?桑德洛艾什發表演說。在這個一頭棕色長發的大一女生看來，這個社會充滿不公，哈佛畢業生同流合污。“但哈佛學生不會再這樣做了，我們要去做些真正的好事，而不是只為了個人獲得幾百萬美元！”

組織者之一加布里爾?白瓦特毫不掩飾地說：“曼昆教授曾為小布什政府工作，很明顯，他是個保守派。他所持的觀點導致了2008年金融危機的發生。”

“不義之財被掌握在最富有的美國人手里，”白瓦特補充道，“這就是由曼昆他們的理念運作成功的。”

不過，對很多學生來說，曼昆只是經濟學入門課的老師。

5年前，理查德在這座深紅色調的劇場里修讀“經濟學十講”。如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憶，這位學術界的大明星“不算風趣”，他和室友常常逃課。傳說，因為逃課的人太多，這位大教授不得不撤掉每星期在網絡上更新的課堂視頻，希望以此提高“上座率”。

“對一切結論持懷疑態度”是哈佛重要一課

轟轟烈烈的“罷課行動”剛結束，波士頓的抗議者就走進大學，發起了“占領哈佛”運動。數百名包括學生在內的示威者在被秋葉覆蓋的操場上搭起幾十頂帳篷，高舉著紅色標語牌：“我們希望大學能為99%的人服務。”

“占領活動”以一種不太愉快的方式闖入學生們的生活。哈佛大學經濟系大二學生、19歲的中國姑娘馬悅然說，她不能像原來那樣方便地穿過院落和教學樓了。校警在校門處把守，查看證件，嚴禁外來人員入校，老師和學生們不得不在校門外排起長隊。

這個長頭發的中國女孩對此并非全無抱怨，但“他們提出的問題帶給我們有益的反思”。在哈佛這座古老的校園里，她“學到的重要一課就是對一切結論持懷疑態度”。

在經濟系，她能找到很多好樣板。勞倫斯?薩默斯曾任美國財政部長、哈佛大學校長。當他站上講臺時，經濟系的普利切特教授總是坐在臺下的第一排，當薩默斯與自己的意見相左時，普利切特就會在全體學生面前，以“我不想占用你的課堂時間過多，所以長話短說”為開頭，逐條反駁薩默斯的觀點。至于薩默斯，也是如此。

這并不妨礙兩個人的友誼，他們總是準時出現在對方教室里。

對于不同意見，曼昆也持相似態度，他將支持罷課與保衛“經濟學十講”的幾篇學生文章都放在博客上。去年，由于不支持給富人加稅，曼昆被一位著名政治評論節目主持人諷刺為“自封的富人”。曼昆將視頻轉載到博客上，還在新生討論課上與學生們一起看。

曼昆很可能為自己剛剛遭遇的一切感到委屈。不過，圍繞曼昆及其觀點的爭論并不會很快停止。對學生們來說，罷課也不是一個很快就能被遺忘的話題。

波士頓時間11月15日中午，曼昆和馬悅然班上的同學一起在學校附近著名的“燕京”中餐館吃飯。一位“打扮奇異”的學生沖進來，對曼昆大喊：“曼昆教授，你唯一能占領的就是我的心！”

曼昆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和學生們討論剛才的話題：“我非常支持解決貧富差距擴大的問題，但眼下，我們還不知道最有效的辦法是什么。”

當被問及“罷課”是否會對罷課者的分數造成影響時，曼昆一本正經地回答：“不會直接影響。不過，那堂課上的內容會在考試里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