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見智更見巧

楊海亮

古代的帝王，權力至高無上，喜怒無常，“伴君如伴虎”之說，實無半點夸張。所以，無論文官武將，還是販夫走卒，在絕對的皇權面前，忍氣吞聲也好，溜須拍馬也罷，都不必過于苛責。而其中有的人，耳聰目明、伶牙俐齒，應對帝王時，往往只是一語，既見才智，又顯乖巧，令人叫絕。

東晉時期，顧悅謁見簡文帝。簡文帝知道顧悅同自己年齡相仿，便問：“卿何以先自?”頌悅答：“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意思是說，水邊柳樹的資質差，一到秋天就凋零了；而松柏質地堅實，經歷過秋霜反而更加茂盛。顧悅之言，明白曉暢，比喻貼切，簡文帝聽了飄飄欲仙。雖有恭維之意，卻“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北周的商鏗為兒子取名為“外臣”，似有不為公卿之意。但后來，外臣任了廷尉評，掌司法刑獄。商鏗入朝謝恩，武帝宇文邕問道：“卿名子為外臣，何為令其入仕?”商鏗解釋：“外臣生于齊季，故人思匿跡；今幸遭圣代，草澤無復道人。”也就是說，兒子如果生活在衰敗的朝代，必然不求上進，隱居起來；可幸遇太平盛世，山林荒野便不再有隱士。這樣一來，既說明了名字的緣由，又回答了皇上的詰問，還不動聲色說了武帝的好，宇文邕當然滿意。

一日，朱元璋想在宮殿墻壁上繪出明朝的江山地理圖，以顯示自己的蓋世偉業，便要畫師周玄素進宮。周玄素知道朱元璋性喜殺人，假如自己的畫作不合圣意，定有殺身之禍，于是委婉拒絕：“臣不曾游遍九州，不敢奉詔。懇請陛下啟動御筆，先勾勒草圖，臣再修改潤色一二，方可畫出《天下江山圖》。”朱元璋想想也是，便親自提筆。草圖畫就之后，朱元璋命周玄素修飾。周玄素跪地啟奏：“陛下江山已定，豈可再有改動!”這周玄素的腦袋瓜子確實靈活，三言兩語，極有分寸，且步步為營。尤其最后一句，一語雙關，讓龍顏大悅。

有一次，康熙巡游泰山，當地官員拜請康熙題詞，隨行人員早就替康熙想好了詞，叫“而小天下”。康熙揮起如橡巨筆就寫，然而，一落筆，就出了問題。他把“而”字的起筆“一”寫得太靠下了，導致下面的筆畫無從著筆。正當康熙“甚躊躇”時，隨駕的高士奇馬上側過身來，說：“陛下非欲書‘一覽皆小四字耶?”一語點醒夢中人。康熙喜形于色，一揮而就。可見，高士奇不僅才思敏捷，而且言行舉止不顯山不露水，頗懂為官之道。

乾隆十七年，殿試結束后，主考官照例將前十名考生的試卷上呈皇帝。南京士子秦大士的文章讓乾隆大為嘆服，有意點為狀元。可秦大士的姓氏、籍貫，讓乾隆想起了大奸臣秦檜——如果是奸臣之后代，怎能當狀元?于是，立刻同秦大士見面，開門見山地問：“你果真是秦檜后人?”秦大士滿心歡喜而來，萬萬沒料到皇上對自己的身世疑惑，而他確實是秦檜的后代。秦大士趴在地上，頓時汗如雨下。倘若如實相告，前程肯定完了；倘若矢口否認，便是不孝不忠，后果更不堪設想。秦大士索性壯起膽子，高聲說道：“皇上，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愧是大才子!一句話，便既繞開了皇帝的問題，又順帶拍了皇帝的馬屁，不露痕跡，恰到好處。乾隆何等聰明，弦外之音，一聽便明。就這樣，秦大士成為新科狀元，授翰林院修撰。

雖說明哲保身、阿諛奉承會招惹非議，但果真能如顧悅、商鏗、周玄素、高士奇、秦大士諸人一樣，一語就能震古爍今，見智見巧，古往今來恐怕是沒有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