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劉易斯
作為當今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媒體之一,《紐約時報》雖正在經受數字媒體的挑戰,發行量也有所下降,卻從未感受到生存的威脅。但是,1960年,一個名叫L.B.沙利文的警察局局長提起的一場誹謗訴訟,卻幾乎將《紐約時報》逼至絕境,如果不是聯邦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力挽狂瀾,這家百年老店或許早已關門大吉。
1960年3月23日傍晚,約翰來到《紐約時報》總部,聯系刊登廣告事宜。在二樓廣告部,業務員阿倫森接待了他。阿倫森在《紐約時報》工作了25年,他向來恪盡職守、兢兢業業,負責受理各類社團委托刊登的所謂“社論式廣告”。像往常一樣,阿倫森辦理了約翰提交的由“聲援馬丁·路德·金和在南方爭取自由委員會”發起的題為“關注他們的吶喊”的“社論式廣告”,廣告審查部主管文森特審查后,簽字同意刊出。
誰也沒有料到,這則再平常不過的“社論式廣告”,不僅將《紐約時報》逼至絕境,還推動了美國新聞界真正擔負起監督政府、批評官員的職能,躍升為立法、行政、司法之外的“第四權”。半個多世紀之后,這起名為“《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的案件,仍影響著當代美國社會,與每一位普通美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
回顧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種族歧視現象比比皆是,在南方各州,種族歧視甚至受到州法律的認可與保護,黑人由生至死都被打入社會底層。黑人小孩只能在教學質量低劣的公立學校就讀,黑人不能進入絕大多數旅館、餐廳,不能與白人同坐公交車。如有違反,會立即被警察逮捕。大多數南方地區的黑人還被剝奪了投票權。1954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定公立學校種族隔離措施違憲之后,種族歧視現象有所緩解,但仍然受到南方各州的抵制。1957年,阿肯色州州長為阻止黑人學生到小石城高中就讀,動用了州國民警衛隊封鎖街區、校園。為維護聯邦法律的尊嚴,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派出101空降師進駐小石城,解除了國民警衛隊的武裝,并護送9名黑人學生入校。1961年春,部分民權運動人士搭乘長途車,趕赴阿拉巴馬州抗議種族隔離制度,但遭到白人暴徒的襲擊,無奈,美國總統肯尼迪調遣500名聯邦法警沿途護衛。
《紐約時報》這則“社論式廣告”正是在這種社會背景下刊登的,聲援由黑人發起的和平示威運動,描述了發生在南方的種族主義行為,懇請國會關注他們的吶喊。廣告未對任何人進行指名道姓的批評,而是以“南方違憲者”指代相關人員。
沙利文時任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的警察局局長,他認為廣告指控他“嚴重失職”,指責“蒙哥馬利市警方處置不當、玩忽職守”,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指責了警察,作為警察局局長,就是指責了他本人。因此,他于4月19日向蒙哥馬利市巡回法院(阿拉巴馬州屬法院)提起訴訟,控告《紐約時報》及在廣告上署名的4名黑人牧師涉嫌誹謗,要求索賠50萬美元。之后,阿拉巴馬州州長和蒙哥馬利市其他4名官員陸續起訴控告《紐約時報》和4名黑人牧師,各要求索賠50萬美元。僅僅因為刊登這則廣告,《紐約時報》就面臨總計300萬美元的誹謗賠償。
無奈的《紐約時報》和黑人牧師只有應訴,但在阿拉巴馬州連找一位合作律師都很困難。主審法官是南部聯邦與南方生活方式的忠實擁躉瓊斯法官,他從36位陪審候選人中,選出了12名白人組成陪審團。陪審團只用了2小時20分鐘就得出結論,判定被告敗訴,《紐約時報》和4名黑人牧師必須向沙利文賠償50萬美元。判決使《紐約時報》陷入嚴重的財務危機,在那個時代,50萬美元算得上是天文數字。《紐約時報》提出上訴后,阿拉巴馬州最高法院于1962年8月30日宣布維持原判,駁回上訴,支持瓊斯法官的立場,對構成誹謗的條件進行了最寬泛的解釋,由此對媒體報道種族議題造成了更大威脅。該案的判決使媒體噤聲,再也不敢輕易報道或刊登類似廣告。
《紐約時報》已被逼入絕境,要么支付巨額賠償,宣告破產;要么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請求撤銷阿拉巴馬州最高法院的判決。在今人看來,阿拉巴馬州法院僅僅因為一則沒有提到官員姓名的報紙廣告,而且在官員未能證明本人受到任何經濟損失的情況下,就要求支付巨額賠償,這種司法不公還帶有強烈的種族歧視背景,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是很容易的事。但實際上,在那個時代的美國,將這類官司打到聯邦最高法院,卻難若登天。
究竟派誰去說服聯邦最高法院受理此案呢?《紐約時報》找到了韋克斯勒擔此大任。他是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教授,也是一名律師,從來不向荒謬學說、教條妥協,而且在聯邦最高法院打過十幾場官司。當《紐約時報》只剩下向聯邦最高法院上訴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時,他終于答應出手相助了。
韋克斯勒的首要工作,是懇請聯邦最高法院受理此案。每年會有數千起案件呈請聯邦最高法院調卷復審,但聯邦最高法院只會批準其中極少一部分,被選中的案件要么關系到重大法律爭議,要么是因為下級法院存在重大分歧。為此,韋克斯勒作了精心和艱苦的準備,向聯邦最高法院提交了調卷復審令申請。最終,聯邦最高法院于1963年1月同意受理此案,但春季的庭審日程已排滿,案件只能安排至這年10月開始的下一個開庭期審理,《紐約時報》取得了初步的勝利。這年的春天至9月,韋克斯勒殫精竭慮,幾乎閱讀了所有與這一議題相關的文獻,包括10年來全部《阿拉巴馬法律人》期刊,于9月6日向聯邦最高法院提交了長達95頁的訴狀。訴狀提出了一個既微妙又有趣的問題:最高法院有權審查一審庭審記錄,并根據相關的事實,認定這些記錄有違憲的瑕疵嗎?當時,聯邦最高法院無權審理州法管轄的案件(“沙利文案”是誹謗訴訟,屬于州法管轄),而且在通常情況下,聯邦最高法院不得推翻州法官和陪審團就事實問題作出的裁決。韋克斯勒希望,在“沙利文案”中,聯邦最高法院可以認為州法院認定的事實已經危及憲法價值,能重新評估原判事實。
在最高司法殿堂上,一場真正的交鋒開始了。1964年1月6日下午,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厄爾·沃倫朗聲讀出本案案名、案號,言詞辯論開始了。9位大法官認真聽取各方意見,并不時提出詢問。至7日中午,言詞辯論結束。最終裁定權掌握在法官手中,律師們所能做的,唯有靜候、猜測判決結果。
1964年3月9日,韋克斯勒正在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一間大教室授課,秘書羅達快步邁入教室,向他遞交了一張紙條。課堂上的人知道,可能有大事發生了。韋克斯勒朗聲念出:“一致裁決,撤銷原判!”全場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判決意見由小威廉·布倫南大法官主筆,他著手做了一件當時法院鮮有作為之事:以全新視角審視法律。而這份判決意見,也成就了布倫南大法官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大法官之一的地位!
布倫南大法官莊嚴宣告:“我國曾對一項原則作出過承諾,那就是:對公共事務的辯論應當不受抑制、充滿活力并廣泛公開,它很可能包含了對政府或官員的激烈、刻薄甚至尖銳的攻擊。”布倫南大法官認為,“本案中的那則廣告,抗議的是我們所處時代的主要公共議題,它顯然有權得到憲法的保護。”
《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在美國司法史和憲法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正如美國著名哲學家、教育家、言論自由理論家米克爾約翰所說:“這是值得當街起舞的時刻。”因為美國是判例法的國家,最高法院確立的原則是以后類似案件必須遵循的原則,也是憲法原則。它認為,“對公開事務的討論不只是一種自我表達,更是人民自治的基礎”,“人民才是憲法的主人,人民對政府的任何評論,都享有免責權”。
最高法院在《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中的立場,對美國新聞業的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之后,新聞界接連出手,挖掘政府決策的幕后真相。其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關于越戰內幕的報道,新聞界已不再相信政客、軍方的官話,開始通過非官方途徑探求事實真相。也正因為如此,記者挖掘出了“水門事件”的真相,直接導致了尼克松總統下臺。1984年,美國召開了“《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20周年紀念研討會,對判決和布倫南大法官作出了如下評價:“這是一份偉大的判決,這種能主導美國歷史的判決實屬罕見。它提醒我們:我們還與這個國家一樣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