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珥
年輕的女王發動一場大戰
1840年2月10日,大英帝國女王維多利亞舉行了大婚典禮,時年21歲。
沉浸在新婚快樂中的維多利亞女王并沒有耽擱國務,她簽署了一份文件,同意內閣任命56歲的懿律為英軍司令,準備率兵遠赴中國作戰,并將配合內閣說服國會,通過對華戰爭法案。
此前一個月,兩廣總督林則徐根據道光皇帝的旨意,宣布廣州封港,永遠斷絕和英國的貿易,英國軍艦“窩拉疑”號則宣布封鎖廣州口岸與珠江口,中英局勢陡然緊張。1月16日,維多利亞女王在國會發表演說,表示自己正密切關注發生在中國的“影響我國臣民利益與王室尊嚴的事件”。
同年4月,英國國會經過激烈的辯論,以271票對262票的微弱優勢,同意對華采取軍事報復。
第一次中英戰爭爆發了,英國國內的反鴉片人士將這場戰爭稱為“鴉片戰爭”,這個名稱日后得到了國際史學界的一致公認。
維多利亞女王是在1837年登基的。
當時這位年僅18歲的少女并沒想到,她將在今后長達64年的統治期內,為“日不落帝國”迎來極盛時期。
己所不欲卻施于人的女王
在《上帝保佑女王》的莊嚴國歌聲中,上帝卻給自己庇佑之下的維多利亞指引了一條道路:讓她去庇佑那個名叫鴉片的毒品的貿易。一個能令所有中國人大跌眼鏡的史實是:得到神佑的維多利亞女王不僅討厭鴉片,甚至討厭煙草——盡管它們在殖民地印度和加拿大分別是不可或缺的支柱產業。
女王對煙草的近乎病態的憎恨,成為整個維多利亞時代宮廷內吸煙者的終身夢魘。女王下令,在皇家的溫莎城堡、巴爾莫勒爾堡和奧斯本宮內,絕對不得吸煙,因為她“在一英里之外就能聞到煙味”。
在女王看來,煙草只是一種麻醉劑,吸煙這種毫無必要、毫無愉悅感的惡習是令人惡心的放縱,代表著個人意志的薄弱。她甚至認為,對于那些尼古丁成癮的人,應該將他們送進麻風病院去關禁閉。
但是,此時的雪茄正在迅速成為英國乃至整個歐洲的時尚消費品。女王的高級官員和親友中,就有不少癮君子,他們在不斷地挑戰女王的禁煙決心。
女王的老師兼第一任首相墨爾本爵士記載:“我總是因為抽煙而被女王指責,如果女王聞出我身上有煙味,我就得花半個小時去發誓戒煙。”顯然,在抽煙這個問題上,女王并沒有給這位年邁的帝師任何面子。
女王的一個孫女日后回憶說,愛吸煙的她經常躲到煙囪旁抽煙。住在她樓下的一個女仆也吸煙,斷煙時就請她“救濟”,她就從窗口用細線綁住香煙,垂掛到女仆的窗前。來訪的女賓中有一些吸煙的,為了不觸怒女王,煙癮上來時,只能躲到窗口,把頭使勁探出窗外噴云吐霧,以免煙味內竄。
盡管女王如此憎惡吸煙,但她的長子愛德華(即日后的國王愛德華七世)和次子阿爾弗雷德從少年時就開始抽煙,令女王痛惜不已。她試圖阻止三子亞瑟加入哥哥們的行列,但最后依然失敗了。
愛德華王子嗜煙如命。1869年,他向自己參與的俱樂部“懷特”提議,“早報室”應該允許吸煙,結果被董事會否決,一怒之下,他干脆另行組建了一個俱樂部,以便自己隨時隨地能夠吞云吐霧。愛德華的煙癮極大,每天要吸20支雪茄外加20支紙煙,他將抽煙當做紳士風度的體現,因此令女王極為不滿。愛德華在40歲時就患上了嚴重的支氣管炎,引發各種疾病。當維多利亞女王在1901年去世時,剛剛即位的愛德華面對大臣們宣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生們,現在能抽煙了。”登基后不到10年,愛德華七世就死于吸煙引發的心臟病。
等到女王發現孫女們也在抽煙時,只好放棄了嚴厲的管制,她甚至讓孫女們把雪茄拿給她聞聞,她的結論是:味道太可怕了。在1880年代的埃及戰爭中,女王做了個令人驚詫的舉動:她給戰爭部長寫了封信,提議給前線將士們提供香煙。
如此痛恨煙草、蔑視癮君子的維多利亞女王,卻成為全球鴉片貿易最為有力的推行者。在她的統治下,大英帝國不僅向中國大量出口鴉片——在第二次鴉片戰爭確定鴉片貿易合法地位前,絕大多數對華鴉片貿易都是不折不扣的走私——而且,為了拉動殖民地土耳其的經濟,從那里向英國本土大量進口鴉片。大英帝國本土的鴉片館和金發碧眼的癮君子,比例并不小于大清帝國。而這一切的動機,只是為了大英帝國拉動內需,促進GDP的發展。不擇手段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成為維多利亞時代大英帝國達到極盛的巨大動力。
盡管給帝國國庫帶來了巨大的好處,鴉片貿易在大英帝國的名聲并不比在大清帝國好多少。甚至連英國東印度公司鴉片代理處經理賽蒙也認為:“鴉片產品摧垮了人民的健康,使其道德淪喪。哪里種植鴉片,哪里的人就吸鴉片,種得越多,吸得越多。”
說一套做一套的義律
代表女王陛下打響鴉片戰爭的大“煙槍”,是駐華商務總監義律。
義律曾是一名海軍軍官,27歲那年以上校軍銜退役,被調往殖民部任職,后被派往圭亞那擔任“護奴使”,由此成為一名廢奴主義者,不斷呼吁帝國政府取消奴隸制度。
1833年,32歲的義律跟隨駐華商務總監律勞卑勛爵來到中國,出任“幕僚長”,隨后職務不斷升遷。律勞卑勛爵去世后,總監職務由一位堅定的反鴉片貿易者羅拔臣爵士接任,義律則升任副總監。羅拔臣爵士向倫敦表態說:“無論什么時候,英國政府要我們制止英國船只參與鴉片非法貿易,我們都能夠完成。但更切實的辦法是禁止英屬印度的罌粟種植和鴉片生產。”這種態度,顯然是正在追求GDP的英國政府所不愿意接受的。羅拔臣爵士于1836年年底調任后,義律成為總監。
這位日后被中國史書定位為兇惡的帝國主義分子的人物,卻與羅拔臣爵士一樣,一開始說的是反對鴉片貿易的話。1839年,義律在寫給外交大臣巴麥尊勛爵的信中說,鴉片貿易是大英帝國的“恥辱和罪惡”,“我將動用自己職權范圍內的所有法律手段和我個人的社會影響力,對此予以嚴厲的打擊”。沒有任何人比自己“對于在中國沿海進行的這種強制貿易所帶來的恥辱和罪惡,抱有更深刻的厭惡態度,我不知道在該貿易與海盜行為之間有何選擇”。
今天看來,這些話語與其行為十分矛盾,其深層原因或許是為了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臺階吧。
講的都是漂亮的說辭
林則徐在廣州禁煙時,義律發布了措辭嚴厲的公告,警告那些為暴利而走私鴉片的英國商人們:
“本首席監督進一步發出通知,警告所有在帆船、快艇或用其他方式裝配的小船中從事上述非法鴉片貿易的女王陛下臣民:如果有任何中國人因任何英國臣民造成死亡或其他傷害,該英國臣民被正式判定有罪后,將受到嚴厲的懲罰,如同該罪行是在威斯敏斯特的女王陛下法院管轄范圍內所犯的一樣……如果中國政府認為應該捕獲并沒收那些船只,女王陛下政府將決不進行干涉……對執行搜尋和捕獲任務的中國政府官員進行武力抵抗是一種非法行為……”
這種夾縫中的定位,令義律左右為難:一方面,以怡和洋行為首的英國鴉片商人們認為他對同胞太不友善,沒有為商業利益保駕護航;另一方面,大清政府的官員們并不愿意與他探討任何加大兩國正當貿易的渠道,卻將因鴉片貿易引發的一系列麻煩歸咎于他這位“英國欽差”。
盡管義律說痛恨鴉片貿易、蔑視鴉片商人,但他卻忠實執行了倫敦的指令,在雙方不斷升級的沖突中,旗幟鮮明地扮演著一個侵略者的角色。如同女王和首相巴麥尊一樣,他并不認為戰爭是為了保護鴉片,而是為了保護自由貿易。這些看似高尚而極有技巧地回避了道義責任的說法,在1838年6月15日巴麥尊發給義律的指令中表現得十分清晰:
“女王陛下政府不會因為英國臣民破壞了他們前去貿易的那個國家的法律而進行干預。因此,這些由于更有效地執行中國關于此問題的法律而遭受的損失,必須由他們自己承擔。”甚至,在確定了對中國進行“軍事報復”之后,巴麥尊在電文中還強調:“女王陛下政府絕不懷疑中國政府有權禁止將鴉片輸入中國,并且有權查獲和沒收那些外國人或中國臣民不顧禁令而輸入中國領土內的任何鴉片。”
一個人虛偽到如此程度,可謂罕見。
戰爭雙方的主導者均被懲罰
林則徐被道光皇帝“雙開”流放,換上了似乎更為“理性”的琦善。經過幾次武裝沖突之后,并不愿意擴大戰爭的義律,與同樣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琦善,在1841年1月簽訂了《川鼻草約》。這一條約規定:將香港本島及其港口割讓給英國,中國向英方賠款600萬元,英中官員平等相待,限于當年春節后10日內恢復廣州貿易。
這一條約在北京和倫敦都引起了最高層的震怒。大清帝國因琦善允諾割讓香港,而將其“雙開”并且“雙規”,“革職鎖拿,查抄家產”,琦善從此成為中國史書中著名的“賣國賊”。而義律也因放棄了英軍已經占領的富庶的舟山群島,而換了個小漁村香港,且沒有爭取到中國全境自由貿易,因此被英國人當成了“賣國賊”,當局將他痛斥一番后調回本土,改派璞鼎查接任。互不滿意的中英雙方再度開戰。
維多利亞女王本是將義律當做一桿敲開中國大門的“煙槍”,卻沒想到義律放了點煙后,就縮了回來。憤怒的女王似乎忘記了自己還在新婚之中,在寫給叔叔、比利時國王李爾帕德的信中說:“要不是義律不可靠的奇怪行為,我們想要的可能都得到了,他完全沒有遵守指令,只想達成最低的條件。”英國歷史學家安達科特認為:“義律奉行調解、寬容和適度戰爭的方略,并不被欣賞,英國遠征軍中的海軍和陸軍軍官們,都對他很怨憤。”顯然,義律擋了別人的財路,犯了眾怒。
有意思的是,在礙事的義律被下崗后,巴麥尊在發給璞鼎查的電文中依然重申:“女王陛下政府對于這件事情(禁止鴉片)不提出任何要求,因為我們沒有權利這樣做。中國政府完全有權禁止鴉片,如果它愿意的話,從事違禁品貿易的英國臣民必須承擔這樣做的后果。”
對于來自帝國政府的壓制,義律顯然并不服氣。1842年6月25日,他寫信給新任外交大臣阿伯丁,為自己辯護說:“(他們)指責我太關心中國人,但是我堅信,正是出于維護英國長遠利益和榮耀的考慮,我們應當保護那些友好且對我們有用的人,令中國南方各省的龐大的商人階層對我們重拾信心,我們首先就必須培育更多的、更為親密的社會與商業關系。”之后,義律還專門發行了一本小冊子,重申這些觀點:“如此多的人指責我太關照中國人,但是我必須澄清,為了維護英國長久的榮譽和實實在在的利益,我們必須更加關照這個無助的、友好的民族……”
璞鼎查成為女王新的“煙槍”之后,駐華商務總監這個職位的年薪突然大幅漲價,達到了6000英鎊(1英鎊約合7.5兩白銀,1兩白銀的購買力約合今日200元人民幣,總計約合900萬元人民幣)。這是義律在任時的2倍,這既說明了女王對義律的不滿,更說明女王對中國市場更強烈的投資回報期望。
義律在倫敦賦閑了一陣,直到1842年8月才重新被起用,調往美洲,出任大英帝國駐得克薩斯共和國的代辦,不久正式出任總領事,至死都在太平洋各群島上輾轉任職,形同高級流放。
至于義律的中國老對手,比他更慘,林則徐和琦善都被流放,主戰派和主和派殊途同歸,也是極具大清特色的一大奇觀。
而極端厭惡吸煙的維多利亞女王,以及看起來厭惡鴉片的義律,他們共同發動的戰爭,給古老的中華帝國帶來了巨大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