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活

姜欽峰

包公是文人，本地最有名氣的文學評論家，大學中文系教授。他個頭不高，花白的頭發短而粗，快六十歲的人，目光依然銳利，長得跟魯迅頗有幾分神似。他平常不茍言笑，提起筆來更是六親不認，文筆犀利，像鐵面無私的包公，因此得了這個雅號。

親眼見識包公的厲害，是在幾年前的一次作品研討會上。文友老李寫了部小說，為了配合出版社做宣傳，專門舉辦了一場作品研討會。包公作為評論界的泰斗，被隆重邀請到會。像這樣的研討會，大家無非是見面喝喝茶，說些誠懇的謊話，每人吹捧幾句，再拿到報紙上去發，就算大功告成。平心而論，老李這部小說其實水平不低，眾人的褒獎還算中肯。輪到包公最后發言，毫不客氣，一針見血就指出了作品中最致命的缺點，然后引經據典，旁征博引。話雖不那么中聽，大家卻心悅誠服，不得不佩服老頭兒眼光獨到，學問淵博。只有可憐的老李如坐針氈，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無比尷尬。皆大歡喜的作品研討會，愣開成了批判大會。

包公敢于直言，自然是有底氣的。他寫了一輩子文學評論，練就了一項絕活：無論是誰的作品，哪怕里面99%的內容都是優點，他照樣能找出那1%的缺點，絕無漏網之魚。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讀過多少書，只知道此人的學問高深莫測。大家對他敬若神明，又畏之如虎，久而久之，便敬而遠之了。他毫不在乎，像個身懷絕技的大俠，總是獨來獨往，卓爾不群。他沒結過婚，幾乎沒有朋友，家里上萬冊藏書，就是他最親密的摯友。

后來，我有幸走進他的書房。三面墻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柜，里面塞得滿滿當當，連地板上都堆著成捆的書，蔚為壯觀。我心中羨慕不已，五體投地，難怪老頭兒功力那么深。我說：“您讀書的樂趣肯定比我們多得多，因為您總能看出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他摘下老花鏡，臉上竟露出少有的慈祥，“那是以前，如今我老了，看法變了。現在我看一本書，如果看到的都是缺點，就會很沮喪，覺得浪費了時間。”

同一本書，別人看到的是99%的優點，而他只看到那1%的缺點。我忽然明白，他為什么沒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