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凝眸便成永恒

黃曄

泰戈爾在《素苞》里這樣寫道：在眼睛里，思想敞開或是關閉，發出光芒或是沒入黑暗，靜懸著如同落月，或者像急閃的電光照亮了廣闊的天空。

紛繁嘈雜中，蕓蕓眾生里，如果不經意間與這么一雙眼睛對視，你是否會覺得周遭的一切都不重要？那天，在地礦研究所恐龍展廳，我與這樣一只眼睛不期而遇。

這只溫柔的眼睛，把一切柔情和期盼，無奈和凄涼靜靜傳遞給我，讓我感受到溫暖，也覺到一絲涼意。這只眼睛，不可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能再明眸善睞，轉眄流精，更不會媚眼含笑藏春。她就那樣默默地在燈光下與我對視，凝眸間時光凝滯，一剎那便成永恒。

我驚詫，無語。

原來兇猛的恐龍居然也會有這么一種寧靜溫情的眼神，那眼底的溫柔依然在相遇的瞬間突然就觸痛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是怎樣的奇跡才能讓我與這眼睛謀面，因為據專業人士介紹，眼球這種軟體組織是不可能保存下來變成化石的，而這只眼睛卻有那么清晰的瞳仁，那么明亮的光彩。有人說眼睛再好，沒有眼神也是枉談。所以，我愿意把這眼睛的主人想象成一只身形巨大卻無比溫馴的雌恐龍，一種天性相似的東西，讓我與她穿越時空，有了這樣一次會面。

我想象著當災難來臨的時候，她正慈愛地看著孩子們在不遠處嬉戲，而那洶涌而至的泥沙洪水，頃刻間掩埋了她的骨肉，也凝固了她凄涼絕望的眼神，億年永存。

閱讀的時候，我又與這樣一雙眼睛在文字里相遇。

這雙眼睛屬于一位母親。當大火沖天而起的時候，她只需要一步就可以遠離，而她只看見了烈火中驚慌失措的兒子，她，沖進屋子，變成一團火跑出來，忍著劇痛，她不斷撲打兒子身上的火苗，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讓兒子受到的傷害減到最輕最輕。

當巨額的醫療費壓垮了她的家，當丈夫一籌莫展地悄悄哭泣，這雙眼睛轉向了疼痛緩解終于入睡的幼子，做出一個驚天的決定。那一夜，她久久凝視睡夢中的孩子，淚水濡濕了臉上的紗布，她要把孩子的模樣永遠存在記憶的底片上。然后，她拔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搶救設施，毅然決然，這雙眼睛永遠放棄了嬌媚的權利。

我不知道這雙眼睛有著怎樣的模樣，但我相信它一定有過清純秀麗之姿，也會有溫潤靈動之態，而當它第一次凝眸懷中的孩子，與生俱來的慈愛與堅強便成了永恒。

曾經，在喧鬧的馬路上，回頭之間，我與兩雙這樣的眼睛相遇。

從母親家吃過飯出來，走過長長的地下隧道，一回頭，馬路那邊的樓上，陽臺窗戶邊，年過七旬的父母正倚窗而望。我笑著揮揮手，母親也揮揮手，我能看見父母眼里的慈愛和依戀，也相信他們看見了我臉上的笑容。我知道，這樣的溫馨，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便開始陪伴我，我也知道，這樣的凝視會成為永恒。

其實，我們這一生會有很多次與這樣的一雙眼睛相遇，那里有“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嬌羞可愛；有“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道盡多少悲涼心事， 這樣的眼睛，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會成為恒遠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