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游戲一場夢

文 _ 紐西

打我9歲那年接觸彩票至今，20多年來從未被幸運女神眷顧過。

當年，我所在的小城搞過一次規模空前的彩票抽獎活動，頭獎是一輛汽車，影響波及全縣。有農民信心滿滿，買好汽油連夜進城，料定大獎手到擒來，結果雞飛蛋打。大人相信小孩子手氣好，所以我和小伙伴們也有幸摸了幾張。有同學不負眾望，給家里搬回洗衣機，我只拎回幾袋洗衣粉。我骨子里那一點小小的自卑，或許就是這么來的。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買過彩票，因為知道買了也中不了。吃飯刮發票，也是推來推去，互相謙讓“你來你來”。新聞上說，有一哥們兒買了20年彩票也沒中過一次大獎，我覺得要是換我，肯定能破他的紀錄。

如今，很少再有商家擺出彩電、冰箱、洗衣機等實物售賣即開型彩票。彩民們樂于玩雙色球、大樂透，獎金更是今非昔比。小區有家彩票站，每天人頭攢動。有些人顯然屬于玩票性質，隨機選幾注碰碰運氣；也有一些技術派的，安坐其中研究報紙，解讀專家意見。只是我總覺得，彩票專家還不如星座專家靠譜——他們如果知道這期會搖出什么號，干嗎要說出來？換作是我，才不會告訴你呢。

電影《冒牌天神》中的金·凱瑞就做過這樣一件傻事：他獲得了一個cosplay的機會，可以扮演24小時上帝。為了獲得人民的擁戴，他讓所有買彩票的人都中了頭獎。不料，因為中獎的人太多，每個人只能分到17美元。第二天，到處都是示威游行的人群，每個人都在憤怒地咒罵“上帝混蛋”。

這樣的瘋狂圖景自然只會出現在電影中，大獎對于現實中的絕大多數彩民而言，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朋友的父親是在腦出血后成為彩民的。那時，他已半身不遂，每到雙色球開獎那天，他就把自己選定的號碼發到朋友的手機上，讓朋友幫他買100元彩票。他擔心兒子忘記，其間多次短信提醒，電話催促。老人每月退休工資1500元，買彩票要用去1200元，家中毫無積蓄。11年來，因為買彩票的事兒，朋友的母親吵過無數次。朋友理解母親，也同情父親，對于一個失去勞動能力的老人來說，買彩票贏得一筆財富是他能為這個家庭做的唯一的事。

又一次因彩票而起的家庭沖突中，父親無可辯駁，囁嚅著：“萬一有一天呢？”這個畫面在朋友腦海中揮之不去。后來，朋友將父親的故事拍成一個短片，名字就叫“萬一有一天”。

朋友父親這樣的人大約會被歸入“問題彩民”之列。一份調查結果顯示，我國彩民人數已經超過2億，其中“問題彩民”約700萬，這些人一般月收入不到3000元，夢想通過買彩票完成對人生的“逆襲”。但我覺得，這樣籠統的歸類實在有些殘忍。社會一邊宣揚一夜暴富，一邊批評“問題彩民”，在吸引無數人購買彩票的同時，卻很少有人去關注彩票帶給個體的疼痛。其實，朋友的父親也是有夢想的人，只不過對他而言，夢想永遠不會照進現實。

又有一次經過小區的彩票站，發現門口掛了塊牌子，上面赫然寫著：“雙色球，獎池10億！”

后來，新聞上說，有位神秘的男子中了大獎，輕松拿走了5.7億。此后，網絡上質疑不斷。我和朋友聊起此事，朋友憤憤地說：“這孫子到底是誰呀！”

頓一頓，他又問我：“現在買彩票的人少些了吧？”

我不語，心中慚愧。其實，就在頭一天晚上，我也去買了幾注彩票，虔誠地守在電視機前等待開獎。屏幕上，橘色小球開始滾動，我一把摟過正在擺積木的兒子，溫柔地對他說：“兒子，你想不想做富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