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繪畫——評約翰·羅斯金的童話《金河王》

⊙蒲海豐［天津師范大學， 天津 300387； 天津理工大學， 天津 300191］

作 者：蒲海豐，天津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天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與翻譯。

一、關于羅斯金和童話《金河王》

約翰·羅斯金（1819—1900）是英國著名的藝術評論家，也是維多利亞時代藝術美學的重要人物，他的藝術評論代表了那個時代藝術的欣賞品味，被英國人稱作“美的使者”。同時，羅斯金還是一位文學家，他的作品語言優美，內容深刻，對甘地、托爾斯泰和普魯斯特有較大影響，普魯斯特甚至為了翻譯羅斯金的作品而下決心學習英語。

作為維多利亞時代童話故事的開篇之作，羅斯金的童話《金河王》開辟了英國童話藝術的新風。該童話的創作受到了德國格林童話在英國傳播的影響，受到了狄更斯童話觀的影響，還滲透著作者的美學觀念。羅斯金在自己的自傳中就承認說“這部童話很好地模仿了格林兄弟和狄更斯，還夾雜著自己的阿爾卑斯山情節”①。

《金河王》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名為“寶谷”的山谷中，“寶谷”的主人是三兄弟：老大施沃慈、老二漢斯和老三格拉克，因為施沃慈和漢斯的惡行引起了西南風神的不滿，一夜之間，寶谷被洪水沖刷，變成不毛之地。三兄弟只得另謀出路，金河王告訴了格拉克一個秘密：無論是誰，只要登上那座能俯視金河源頭的山頂，朝河里滴進三滴圣水，那條河就會為他變出金子。當施沃慈和漢斯聽到這個秘密后，都爭先恐后地弄來圣水前往金河源頭，但是他們太過冷酷無情，被變成了兩塊黑石頭。善良的格拉克通過了金河王設置的重重考驗，金河王為了獎勵他，為山谷引來了源泉，“寶谷”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二、羅斯金的美學觀

作為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家，羅斯金是一個多面的天才。畫家與詩人的氣質兼具一身使他對藝術與文學有著獨特的見解。他“極力主張藝術與文學是姊妹藝術”，認為與文學創作一樣，繪畫也是一種語言藝術，“兩者都表現了藝術家的情感和向心力”②。他說：“作家與畫家最令人敬仰之處不在于他們是如何繪畫或寫作的，而在于他們畫了什么或寫了什么。”③在他看來能表達最崇高的思想才是文學與繪畫的最重要之處。他是一位擅長用語言文字進行繪畫寫生的高手。在19世紀的英國文壇上，他本人曾經享有“文字畫家”的美名。

羅斯金的文學與藝術創作與他的美學觀點有很大關系。他闡釋了美的兩種形態，即典型美與重大美。“重大美”主張生命物體的精神、心理和生命力是由上帝賦予的，而“典型美”是上帝本質在宇宙萬物中的呈現。他在闡述“典型美”與“重大美”時特別強調美是上帝本質在可見世界的呈現，強調自然美的“神性”。在此點上，很明顯他是受到了黑格爾美學思想的影響。車爾尼雪夫斯基在轉述黑格爾關于“美是什么”的論述時說：“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神意（觀念）的表現、體現；一切事物的普遍觀念無法在任何個別事物上完整、全面而且單獨地表現（體現）出來；它只有通過宇宙萬物的齊整和諧才會得到完全的表現”，“觀念在可感覺實體中的這種表現就是美；換句話說，美就是作為觀念的充分而純粹的表現的、個別可感覺的實體，因此，在觀念之中，沒有一樣東西不是通過個別實體而令人可以感覺地表現出來，在這個實體中也不一定有一樣東西不是觀念底純粹的表現”④。由此可見，羅斯金所說的“神性”其實就是“可感覺實體中”存在的“觀念”，而“觀念”的物化就是美的來源。

三、“文字繪畫”——童話中的藝術手法

羅斯金最鐘愛的自然景物莫過于高山和大海了。他曾說過：“我一生中有關藝術的作品不是基于我對藝術的愛，而是我對高山和大海的愛。”從這句話中足可以看出大海和高山在羅斯金的藝術和文學創作中占據的重要位置。他的一生中曾有多次游覽阿爾卑斯山的經歷，這種與自然的互動為他的創作提供了靈感。羅斯金在其自傳中寫過這樣一段經歷：“1841年6月2日，夏日清晨六點，我在連樂堡（Lanelebourg）一間單窗小屋里，從困乏的酣睡中醒來。這里紅色的峭壁襯托著蔚藍，巨大金字塔般的雪迎著東方微曦直入谷地。花三分鐘整裝，奔馳在林路上，越過溪流，爬上谷地南端的草坡，直到遇見了第一群松木。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生命……最美好的一切……”⑤

在童話《金河王》故事開頭，羅斯金則為我們展現了一幅極其生動的山的美景：

在古時候，在斯提利亞的一個偏僻的山區地帶，有一個極其富饒的山谷，山谷的周圍是陡峭高聳的巖石山，山上常年覆蓋著積雪，有好幾條激流從山頂急湍而下，其中有一條從西邊順著陡峻的山崖傾瀉而下，山崖非常高峻，當太陽落山后，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很暗，而這條瀑布上仍然閃耀著金燦燦的陽光，因而看起來好像是飛流而下的一條金河，所以，周圍居住的人們稱它為金河。⑥

這樣的描寫仿佛繪出了一幅生動細致的山水畫：高聳的群山是畫的背景，落日襯托光線的明暗，畫面聚焦在了那條金燦燦的河上面，金燦燦的顏色更突出了畫面的顏色對比，金河、落日和群山構成了畫面的不同層次。而陡峭的巖石與激流的和諧結合，則構成了一幅動靜相宜的畫面，給人一種身臨其境之感。在這樣一幅如畫的文字描寫中，文字無疑是羅斯金“作畫”的“畫筆”。“他使用的每個詞語都能達到他預想的目標，即通過對比描寫的形象并使用他巨大詞語庫中的優美詞匯產生一種音樂之美。”⑦

在童話中我們還可以找到其他生動景物描寫的例子，如格拉克在兩個哥哥把自己的金杯放進熔爐中熔化后，悶悶不樂，透過窗戶他看見了這樣一幅畫面：

現在正是傍晚，格拉克坐在窗戶前，他看見了山頂上的巖石，夕陽西下，巖石變得又紅又紫；火一樣的云舌，又紅又亮，在巖山周圍燃燒著、顫動著，這條比周圍任何東西都亮的金河，像一個波浪形流動的水柱，自上而下流過一道又一道的峭壁懸崖，金水柱上空，橫跨著一道寬寬的雙層紫色彩虹，深紫和淡紫相互襯托著。

一幅秀美的圖畫離不開恰當的色彩構成，在羅斯金看來，“色彩是物質美的純潔的、神圣的要素”，“完美地使用色彩是一個藝術家最珍貴、最超凡的能力”。在羅斯金的童話中，亮色，如金燦燦、火紅和紫色等，象征著美好，而暗色則象征著邪惡與死亡，如黑兄弟，黑石頭等。

羅斯金的“文字繪畫”手法不僅體現在對景物的描寫上，也體現在對人物和動物的描寫上。在羅斯金看來，抓住一個用文字描述的場景的關鍵是要抓住其中的動感部分。羅斯金認為僅僅依靠形容詞和名詞，甚至比喻用法來表現景物描寫的復雜性與直接性是不夠的。他對修辭手法的掌握除了形容詞的準確外，還有對句法、動詞、時態變化和句子的運用。描述性短語和名詞用于描寫物體的靜止的性質，動詞、副詞和整個句子結構代表了運動。

在描寫事物時，羅斯金細致的“文字繪畫”手法給人以逼真、形象之感。羅斯金這樣描寫格拉克看到即將被兩個哥哥熔化的金杯：

這個杯子看起來很古怪，杯子柄有兩縷金線環繞而成，精美的金絲如飄逸的金發，又如柔美的絲線，好像不是金屬似的。這兩個金絲環下面緊連著工藝同樣精細的胡須狀金絲，金絲胡圍繞著、裝飾著一張威嚴的臉譜。這張臉譜由最紅的金子鑄成，位于杯子的正前面。臉上嵌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這眼睛似乎能洞察主宰周圍的一切。凡是用這個杯子喝東西的人，都躲不開這雙眼睛的炯炯目光。這眼睛仿佛是活的。

在描寫西南風先生第一次出現時，羅斯金用繪畫般的描寫手法突出了他的神秘莫測、與眾不同。

只見那人身材矮小，長相特別，這樣與眾不同的人他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紳士的鼻子很長，近似黃銅色，末端向外延伸，好像鑰匙鏈上的小軍號。他的兩個腮幫子又圓又紅，似乎在剛過去的八十四小時內，他一直都在竭盡全力地吹火，企圖把執意要熄滅的火吹旺。他的眼睛在長長的、如絲般的睫毛后面愉快地眨巴著。他的小胡子在嘴的兩邊卷曲著，像是兩個開塞鉆。他的頭發長長地披在肩上，其顏色是胡椒和鹽混合在一起的奇特顏色。他身高大約有四英尺六英寸。他的頭上戴著一頂幾乎跟他的身材同樣高的圓錐形尖帽，帽子上帶著一條大約三英尺長的黑羽飾。

又比如漢斯在拿著圣水前往金河的路上遇到了一條小狗，“那是一條小狗，顯然就要渴死了，它的舌頭向外伸著，嘴巴干裂，四肢死一樣地伸展著，嘴唇和脖子上爬滿了黑螞蟻，它的眼珠轉了一下，眼巴巴地盯著漢斯手里的水瓶子。”

童話《金河王》的創作生動地闡釋了羅斯金的文學和藝術追求，而文學和藝術的交融之處則是他的美學觀念。在羅斯金看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具有這樣的境界：“在他的眼里，他周圍的世界，在某種程度上，什么事物都是美的，即使不美，也可以用來為美服務。他看到的每一樣東西，要么是可愛的，要么是可以變得可愛。他的眼中沒有邪惡。他眼里只有上帝，和上帝展示的美好。”⑧

① Ruskin,John.Praeterita[M].Ed.E.T Cook and Alexander Wedderburn.Vol.35.London:George Allen,1905.

②⑧ 劉須明：約翰·羅斯金藝術美學思想研究[M].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10：49，121.

③ Ruskin,John.Modern Painters[M].London:George Allen，1903：87.

④ 董學文.西方文學理論史 [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60.

⑤ 德伯拉-寇根-薩克，簡-韋伯.兒童文學導論:從浪漫主義到后現代主義[M].楊雅捷，林盈蕙譯.臺北：天衛文化，2005：46.

⑥ 羅斯金.金河王[M].李翠亭譯.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2000.不再另注。

⑦ Quennell,Peter.John Ruskin in British Writers[M].London:British Council,1982,173-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