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富瑞
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到底是一對怎樣的關系?是決定與被決定、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抑或是相互影響的關系?兩者的表現方式如何?本文擬以美國華裔作家為例,從二者的結構關系出發來對這兩個概念進行辨析。
任何作家都只能產生于一定的自然地理環境、成長和發展于特定的自然地理環境;自然地理環境既是作家成長的基本條件,也是作家成長的基本要素。鄒建軍先生指出:“作家任何作品的創作也只能是在特定的自然環境中發生的。因此,我們將這種與生俱來的因素,稱為‘文學發生的地理基因’”(鄒建軍2011年在博士研究生課程《文學地理學批評》中首次提出)。地理基因是由地理作用、作家繼承并反映在作品中的相關地理要素。同時,所有的作家都成長在一定的文化氛圍之中,“文化系統是社會系統中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自然有其自身的特殊基因,可稱為文化基因。文化基因就是那些對民族的文化和歷史產生過深遠影響的心理底層結構和思維方式”(劉長林:“宇宙基因·社會基因·文化基因”,《哲學動態》1988年11期,第30頁)而文化包含的范圍非常廣泛,費孝通認為文化“就是共同生活的人群在長期的歷史當中逐漸形成并高度認同的民族經驗,包括政治、文化、意識形態、價值觀念、倫理準則、社會理想、生活習慣、各種制度等等”(費孝通:《費孝通論文化與文化自覺》,北京:群言出版社,2007年,第247頁)。文化無時無刻不在影響作家的生存方式、思維方式和對周圍事物、環境的感知能力,文化是無處不在的。有人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文化是什么?文化是《西游記》中如來佛的手掌,每一個人只不過是一個孫悟空,不管你有72變或83變的本事,也逃脫不出文化的手掌心”(尹廣:“文化也有基因”,廣州日報,2012年2月28日)。無論是作家的創作動機與創作構思,還是作家的審美心態與審美趣味,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文化基因的重大影響。
自然環境是萬物生長的本源,任何事物的形成、發展都離不開一定的自然地理環境。文化也不例外。文化最初是在一定的自然地理環境中形成,并在特定的地理環境中形成了特定的文化。如亞洲文化、歐洲文化、拉美文化;海洋文化、陸地文化;長江文化、黃河文化,珠江文化……等等。文化的根基在于地理,地理為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必要的環境條件。“特定的地理環境經由物質生產這一中介,為不同的文化類型奠定物質基礎,為人類的文學藝術活動提供物質生活環境與審美觀照對象”(周曉琳劉玉平:《空間與審美——文化地理視域中的中國古代文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頁)。地理為文化的形成提供了物質基礎,是影響文化形成和發展的一個基礎性因子,對文化起著決定性作用。地理基因與文化基因之間的關系,也就由此展開。
首先,地理基因影響文化基因的發展和傳承。地理環境是影響文化的一個重要因子,各種各樣的地理因素對文化的形成、發展以及傳承都會發生作用。B.Malinowski認為,決定文化的外在因子包括人體上的需要、環境(地理環境)、種族、歷史、文化接觸等五個方面。除文化的承載主體外,地理環境是最重要的,包括“居處、氣候、天然道路(水陸)、動物、植物、礦藏、氣象的與天文的時節,氣候,日月,畫夜、細菌狀態及疾病”等(B.Malinowski:《文化論》,費孝通等譯,上海:商務印書館,中華民國三十五年,附錄“論文化表格”,吳文藻著)地理環境的包含范圍之廣,可見其與文化的關系之密切,影響之深遠。劉長林認為“決定每一民族文化基因結構的始因并不在社會系統的內部,而在社會系統的外部,即民族的生理基礎和民族生存的自然環境”(劉長林:“宇宙基因·社會基因·文化基因”,《哲學動態》1988年11期,第31頁)。一個民族的生理基礎與當時民族形成之初的自然環境有很大關系,因此自然地理環境是影響民族文化基因最根本的因素。世界各民族作家身上的文化基因與地理基因都是密切相關的,如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等在作品中關于俄國西伯利亞極寒環境的書寫,都與作家本人的生活環境息息相關。以湯亭亭與譚恩美為例,她們都是美國華裔第二代移民,出生、成長在美國,同時受到中國文化和美國文化的影響,兩人作品中描述的中國文化卻各有不同。假定以中國文化作為一個大的文化基因來考察她們的地理基因,我們就會發現其中緣由。這種區別主要是由于二人的地理基因不同造成了她們作品中反映的文化基因內容不同。湯亭亭與譚恩美接受中國文化的途徑主要是父母的口述。湯亭亭的父母出國前生活在中國廣東省的新會縣,沿海生存的艱難和交通的不便使得這里的男子大多選擇到美國淘金,各種原因綜合下他們只能選擇“偷渡”。關于中國,父母口中講述的也大多是發生在廣東農村的一些故事,以及父母抵美之后的奮斗歷程。這些內容在湯亭亭的作品中多有反映,如關于中國農村的一些習俗如哭嫁、驅鬼;農村中典型的重男輕女思想“養女好比飯里蛆”;學武歸來報仇、殺鄉紳的花木蘭,以及糅合進來的其他民間故事、傳說等。譚恩美的母親出國前生活在上海大都市,生活環境相對較好,但因為戰爭等因素使得她選擇出國。母親講述給她的主要是關于都市人在戰爭期間的經歷以及出國前后的情感生活、心理世界。在她作品中主要反映的是關于城市的生活。對于湯亭亭作品中反復呈現的“重男輕女”思想在譚恩美作品中很少出現。因為農村和城市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理環境,影響了父輩,進而造就了作家主體不同的思維方式。以出國方式為例,湯亭亭作品中的早期移民大多是坐船或可以說“偷渡”的方式出去的,幾乎冒著生命的危險在海上顛簸;湯亭亭的父親就是“偷渡”到美國的。譚恩美作品中的人物大多是乘坐飛機抵達美國的,并對“坐船”表示不屑,《喜福會》中顧映映說:“我女兒總跟人家說,我是從中國經過一段長途顛簸才來到美國的。這話是不對的。我并不是那樣窮。我是乘飛機,而不是坐船來的”(譚恩美:《喜福會》,程乃珊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第253頁)。廣東偷渡出國的移民,他們在乎的是在船上以怎樣的方式度過,坐飛機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的。在不同的自然地理環境下,父輩接受的中國文化基因也不盡相同,對下一代的影響也不同,這些要素影響了作家的創作,進而影響到了作品中文化基因的反映。
其次,文化基因也會反作用于地理基因,影響地理基因的接受和表達。文化基因產生于一定的地理環境并受制于地理基因,但在逐步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也漸漸形成了獨立的系統,也就相應的具有了獨立性。簡言之,文化基因產生于一定的地理環境,但也可獨立于地理基因而存在。這也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獨立的文化基因會反作用于作家身上的地理基因,從而影響其接受和表達。地理基因包括“作家從小所生長的自然山水環境,以及他后來成長的自然山水環境,也包括對其創作產生影響的寫作環境”(鄒建軍先生2011年博士生課程《文學地理學批評》)。湖畔派三位抒情詩人華茲華斯、柯勒律治和騷塞同時隱居在英國昆布蘭湖區,但由于各自的文化性格不同,他們在抒情詩中對同一景區自然環境的表現也不盡相同。同樣以美國華裔作家筆下的唐人街為例,不同作家因為自身的文化素養和所處的文化氛圍不同,各自攜帶的文化基因也不盡相同。作家受制于自身的文化基因,并以此為出發點,觀察并描繪了同一生活環境——唐人街的不同側面。如雷霆超《吃碗茶》中展現的是“華人單身漢社會”,趙健秀筆下描寫的是一個“封閉、壓抑、貧窮、骯臟”的地方,湯亭亭則把這里描繪成了一個“群鬼環繞”的世界,譚恩美筆下的唐人街則是一個通過“喜福會”進行交流的華人生活社區,等等。唐人街是華裔作家共同生活或曾經生活過的社區,是作家地理基因的一個構成部分,但各自文化基因的差異使得他們對同一地理基因要素的接受不同,因此書寫唐人街的角度和傳達出的唐人街景象也各有不同。
作家的創作同時受到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的影響,二者也會相互碰撞,在碰撞中,文化基因要和新的地理因子相結合,其中一部分發生變異從而形成新的文化基因,以適應新的地理環境。美國華裔作家以其自身的基因要素和美國當地的地理環境相結合,不斷的融合、消散、重組,經過長期的過程從而產生新的文化基因和地理基因,形成了適應美國的“唐人街文化”,從而得以在美國立足扎根并繁衍后代。
首先,融合體現在對名字的選取上。當作家在作品中為故事發生地命名的時候,名字的選取大多與地理相結合,以地理為明顯界標來限定。或將某種含義融進地理名稱,如中國移民抵達世界各地后的聚居區被稱作“唐人街”;或直接借用故鄉的地名(這是大多數美國華裔作家采用的策略)。如作家張翎出生在中國東南部的沿海城市溫州,童年生活在一條名叫甌江的水邊。她的小說大多以溫州為背景,在作品中經常會描寫到一條河。如《雁過藻溪》,“藻溪”就是她家鄉的一個地名,張翎的父親是藻溪人,早年進溫州城工作,至今她還有親戚在藻溪。小說中的主人公“末雁”就是在這個環境中回憶、思考,作家也是以此展開故事的。可見故鄉的地理環境、自身攜帶的地理基因對她的深刻影響。此外,還有湯亭亭筆下的中國廣東農村、哈金筆下的東北的黑土地、虹影筆下的重慶等,即使只有八分之一中國血統的鄺麗莎,筆下也觸及了祖先的故土——湖南永州。在作品中,文化基因將自然地理景觀作為承載主體,在地理命名中融合文化因素。這樣,文化基因的傳承和相應的地理基因融為一體,具有了新的形態。文化在一定的地域環境中與當地的自然地理環境相融合,并具有濃厚的本地特色和獨特性,稱之為“地域文化”。筆者認為,地域文化是針對集體而言,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是針對作家個體而言,地域文化是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在作家身上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是地理基因與文化基因走向融合的一個具體表現。
其次,隱性文化基因在特定地理環境中的顯現。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中的一些要素潛藏在作家身上,并融為一體,這些隱性的文化基因只有與特定的地理基因相遇,才能呈現出顯性特征。在《喜福會》中,生長在美國的女兒吳精美擁有中國人的黃皮膚、黑頭發,“皮膚下面流著的中國人的血液”,盡管班上所有的同學都承認:我是中國人。但母親一口咬定:“‘唯有你出生在中國,否則,你無法感到和想到自己是中國人。’‘總有一天你會體會到的,’我媽說,‘這種感覺融化在你的血液中,等著沸騰的時刻’”(譚恩美:《喜福會》,程乃珊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第261頁)。起初,精美也不相信母親的這一論斷,但是當“我們的火車開始從香港進入深圳,霎時,我一陣激動,只覺得額頭上汗涔涔的,我的血管突突地跳著,從骨髓深處,我覺得一陣深切的疼痛。我想,媽講得對,我覺得唯有這時,自己完全變成一個中國人了”(同上,第261頁)。關于中國的文化特征和文化基因,只有在中國這個特定的地理環境中才能完全體現出來,場景的還原使得精美作為中國人的特征開始凸顯,正如她所感受到的這種“疼痛”和“沸騰”。精美與雙胞胎姐妹相遇后強烈感到,“我終于看到屬于我的那一部分中國血液了。呵,這就是我的家,那融化在我血液中的基因,中國的基因,經過這么多年,終于開始沸騰昂起”(同上,第279頁)。文化基因的某些隱性特征,只有在特定的地理環境中才能顯現。這也是許多美國華裔作家回中國的故鄉尋根的一個重要原因。
再次,地理基因與文化基因的融合進程會推動作家創作和作品中人物命運發生變化。作家張翎1986年赴加拿大留學前,曾經過童年生活過的鄉間小溪,她忽然明白,當年父輩們出于對外面世界的向往,離開了故鄉,去一個繁華的都市開創自己的新生活,如今她也要到一個更大的世界去開創自己的新生活了。地理基因的場景還原在作家身上發揮了作用,促使她進行了深入的思考。20多年的國外生活,她走過了溫哥華、多倫多等許多城市,作家自身的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不斷融合推動了她的創作,她后來的作品《交錯的彼岸》、《郵購的新娘》等展現的世界也越來越開闊。在作品中,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的融合會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喜福會》中的精美是個典型的案例,如上文論述,精美對中國文化基因和地理基因的成功感受使得她圓滿完成了母親的遺愿。
反之,如果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不能很好的與新環境進行融合,基因要素就會推動作品中人物的命運走向反面。在《女勇士》“西宮門外”中,月蘭姨媽經歷了地理環境的大變化:從香港坐飛機到美國——穿越大洋,然后從舊金山國際機場到勇蘭家中——經歷美國的峽谷等異域地形,再去洛杉磯尋找丈夫——“穿過跨海大橋,迪亞布羅山,越過圣華金河到達峽谷,峽谷黃昏時分的月亮顯得分外明亮”(湯亭亭:《女勇士》,李劍波、陸承毅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8年,第107頁)。“然而他們在大峽谷里走的越遠——蔥綠的田野變成白花花的棉田,棉桿枯黃,起初是這兒那兒稀稀朗朗的幾株,繼而便是一望無際密密麻麻的棉田了——月蘭就越想往回轉”(同上,第130頁)。面對著這些陌生的環境,月蘭發現自己身上的中國文化基因無法與新的地理環境相融合,所以才會產生退卻的想法。而即使三十年來一個人在中國生活,丈夫甚至沒有寫過一封信回來,她也未曾有這種感覺。作品中人物身上的文化基因與新的地理環境發生了碰撞,但未能融合,月蘭才會產生想要逃離的不適感。按照“適者生存”的法則,月蘭最后走向了“瘋”的結局。
具體到作家的傳達而言,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在作品中的呈現方式亦不相同。在具體的文學作品中,地理基因主要通過作品中的自然地理意象來具體呈現,文化基因則是以一種逐步滲透的方式無所不在影響作家創作、作品形成。文學作品是由作家創作的,文學作品里的地理空間建構來自于作家本身的地理基因。美國華人文學中的很多作家都認同父輩遺傳下來的中國文化,用筆觸及中國的自然地理,在作品中描寫故鄉的自然地理風景。與作品中可觀可感的環境描寫相比,文化基因則是以一種無處不在的方式滲透在作家創作的各個環節中。作家身上的文化基因首先來自于父輩的遺傳,父輩的經驗表達和言傳身教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文化基因傳承的重要方式。湯亭亭是出生在美國的第二代移民,在發表作品之前根本沒有來過中國,但成名作《女勇士》中故事的發生地是在中國廣東的農村。這主要來源于她父母的口述。所謂“無處不在”是指文化基因滲透進了作家創作的每個環節,從一開始的藝術構思到具體的文字表達,都有中國人思維方式的影響和廣東英語的雜糅,從鮮明的抗爭主題到具體的抗爭方式,有形無形中都滲透著中國人的處事哲學。這些文化基因由父母直接影響作家本人,父母的根在中國,他們在那里接受了中國文化的基因,中國傳統價值觀念根植于他們的意識形態并隨時隨處表現出來,作為兒女的作家就同時受到了來自父母身上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的影響,進而影響到作家筆下的人物。以《白虎山學道》為例,其中提到的“白鶴、桃樹、葫蘆、長城、紅蛋、毛筆字”等無不具有中國文化因素。文化基因對作家的影響、對作品中人物的影響隨處可見。
文化基因產生于并受制于特定的地理環境,但又反作用于地理基因。文化基因和地理基因作為兩個獨立的概念,都會對作家的創作產生影響,在作品中表現出不同的形態。文化基因滲透在作品創作的各個環節,地理基因可以轉換為作品中的自然地理環境描寫,但自然地理環境描寫的具體表現與作家的文化基因也是密切相關的。整體而言,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都是動態和靜態的統一。文化是“是千百年的歷史中形成的民族經驗,具有相當強的穩定性”(費孝通:《費孝通論文化與文化自覺》,北京:群言出版社,2007年,第247頁)。文化的穩定性使得文化基因具有很強的穩定性,但當環境發生改變時,文化基因也有可能產生變異,與新的地理基因相融合,通過消散和重組產生新的文化基因,以適應新的環境。作家出生或成長的環境在作家記憶中是最深刻的,也是對作家創作影響最深遠的。因此在民族文學歷史中,首先影響作家創作的是地理基因,然后才是文化基因。同時,作家的足跡也在慢慢流動,他們會接受新的地理基因和文化基因,正所謂“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地理基因與文化基因在作家身上成統一之態勢,“動”與“靜”的基因因素都會影響作家的文學創作,這也正是作家早期作品和后期作品風格發生變化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文化基因就好比是一條長河,不同的自然地理環境猶如河道。河流會流經不同的自然地理環境,到達每一個地域都會與當地的地理環境相結合形成新的文化基因。文化基因這條河流發源于高山地帶,水源較好,能量充足,水質純正,這一時期的文化基因也比較純粹、開闊;之后經過峽谷,河道變窄,水流變大,以奔涌之勢直流而下,文化基因的相關要素在這個環境中得以加強;之后流經丘陵地帶,土質的變化使得河流攜泥沙而下,文化基因也吸收了外來成分,某些方面發生了一定的改變;最后流經地勢平坦的地區,隨著水流速度的降低,這些泥沙便沉積在下游,形成了平原,這里土地肥沃,人們依水而居;最后文化基因這條長河以緩緩之勢融合到世界文化的大海洋中。一路上文化基因流動而又沉淀,沉淀而又流動,與不同的地理環境相結合,形成了高山文化、丘陵文化、平原文化和海洋文化等。同樣,作家攜帶自身的文化基因在不同的地理環境中行走,勢必會與新的文化因子、地理因子相結合,形成新的基因。這種流動性和文化、地理本身具有的穩定性在作家身上可以有機的統一,從而使得作家的作品創作呈現多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