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高鵬
(西華師范大學 四川 南充 637000)
范曄《后漢書》在唐時躋身前三史,在正史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史記》,《漢書》皆謹于年表,而范曄《后漢書》僅有紀傳,而表志未立,蕭梁時劉昭補注舊志,不及表,梁啟超認為“表志作為史書之筋干[1]”,對研究史書具有重要的意義。除宋人熊方在宋高宗年間撰成《補后漢書年表》十卷以外,然其余補《后漢書》年表佳作都出自清代,清代《后漢書》補表達到了一個的高峰。
梁啟超認為,清代考據學的興起,其實是一種“思潮”的體現,而這種思潮導致了學界的取向,從而導致前期“經世致用”之學和后來考證學的繁榮。“凡‘時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時代,必文化昂進之時代也。其在我國,自秦以后,確能成為時代思潮者,則漢之經學,隋唐之佛學,宋及明之理學,清之考證學,四者而已”。[2]
宋熊方撰《補后漢書年表》,全書有《同姓王候》兩卷,《異性諸侯》六卷,《百官》四卷,共十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充分肯定了熊方的補表,認為“經緯周密,敘次井然,使讀者按部可稽,深為有裨于史學。”熊方在《補后漢書年表進狀》中說:“至范曄為后漢書,又先書而殞,使表志未立。至劉昭補注諸家之志,表又缺之。則欲成此書,當在今日。臣遂集補年表十卷……仿班史撰著兩漢人表,以補范史不足”[3]。至此《后漢書》成一代完書者是也,雖然其有一定的缺陷和不足,但史學價值的地位不言而喻。梁啟超評價“熊方有《補后漢書年表》若干卷,實為補表志之祖”[4]。
清代在樸學風氣之下,《后漢書》的考據、校注、輯佚之學也達到空前的高度。而《后漢書》缺表志這一客觀事實也為考證學著開辟了一塊樂土。清代著作流于世的有:
(一)諸以敦,字艮麓,號愛堂,錢塘人,福建長樂知縣,師從錢大昕。撰《熊氏后漢書年表校補》五卷,同姓王候表一卷,異姓王候表一卷,百官表三卷,后遺補同姓王候表,異姓王候表和百官表,后來又進行了續補。清代潘衍桐著《兩浙輶軒續錄》中記載“艮麓,丈壯歲仕,閩以憂歸,即不復出,生平尙氣,誼重然諾,尤篤于戚族,間凡有諈諉,靡不竭心,力以赴之,詩筆豪宕,閑作小詞,暮年鍵戶,著書專攻,史籍所著《熊方后漢書年表校》,《補東漢朔閏表》,已刊行尚有《淮南子高注校補》,《通志氏族略辨證》及《吉莫吉齋叢稿》未梓藏于家。”[5]諸以敦在讀熊氏補表后覺舛漏尚多,恐疑誤后學,再加上酷愛史學,于是打算補熊氏表。他在自序中言:“高廟搜訪遺籍錄入袐閣,適古歙鮑君以文得宋鐫本,請吾師錢竹汀詹事勘審,抱經盧學士又重加考訂……於展閱數遍,覺兩先生所校舛漏尚多,若非分修整明,仍恐疑誤后學,而盧氏移改之處有未經祥考者,轉以貽將來之口實,因取全史參互而厘正之。盧氏采章懷注所引東觀記,續漢書,謝承書,以及水經麗注補其缺,而於袁宏后漢紀,金石錄諸書皆未及焉……今取其可信者,兼載數條金石遺文,缺然可據,間為征引,足資討核。”[6]
(二)萬斯同撰有《東漢諸帝統系圖》,《東漢諸帝統系表》,《東漢諸王世表》,《東漢外戚侯表》,《東漢宦者侯表》,《東漢云臺功臣侯表》,《東漢將相大臣年表》,《東漢九卿年表》各一卷。萬氏早年師事黃宗羲,酷愛史學。他認為“:史之有表,所以通紀傳之窮,有其人已人紀、傳而表之者;有未人紀、傳而牽連以表之者。表立而紀傳之文可省,故表不可廢,讀史而不讀表,非深人史者也。”[7]萬季野之書刻印多次有,李鄴嗣,朱羲尊,阮元,黃宗羲,吳錫麒等先后為其作序,并受到他們極高的評價。
(三)錢大昭著《后漢書補表》八卷,作于乾隆四十二年,清史稿云:“錢大昭,字晦之,嘉定人,大昕弟。……大昭于正史尤精兩漢……又以宋熊方所補《后漢書年表》只取材范《書》、陳《志》,乃于正史外兼取山經、地志、金石、子集,其體例依班氏之舊,而略變通之,著《后漢書補表》八卷。計所補王侯,多于熊《書》百三十人,論者謂視萬斯同《歷代年表》有過之無不及”。[8]其中卷一諸侯王表,卷二王子候表,卷三光武明章和安順沖功巨候表,卷四桓靈獻功臣表,卷五外戚恩澤表,卷六宦者候表,卷七,公卿表上,卷八公卿表下。“得諸侯王六十一人,王子侯三百四十四人,功臣侯三百七十九人,外戚恩澤侯八十九人,宦者侯七十九人。偶有異同,加辨證焉”[9]。此外,還作了公卿表,凡三公拜罷,都各自依據本紀,臚列其列卿中可以考訂者,按照次序補入。錢大昭的《后漢書補表》優闕互見。例如只有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上,度遼將軍任為邊將,權重如太守,但是《公卿表》將之并列一格,在司空下,光武帝時,軍中所設置的大將軍,如吳漢、杜茂、景丹,只不過是一將之任,與西京霍光、王鳳等作為大將軍完全不同,而《表》中一并列入。司隸校尉的職權較重,河南尹以下七郡都是其屬地,表中卻只列河南尹,而不列司隸校尉。這些都是拘泥于班氏體例而不敢有所出入所致。諸侯王都是皇子,王子侯都是王子,其部居截然有別,錢氏將之分為兩表,非常合乎史例。光武子沛輔等,既列入《諸侯年表》,又列入《王子侯表》。余姚盧文弨給予極高評價,他在《后漢書補表序》中大贊錢大昭“其學浩博無涯涘,其思緒細密,精識洞達,治經而經通,于周、秦、漢、魏之書,無不爬羅剔抉。俾夫善讀史者,更得參互考證,以資其聞見。于凡政治之污隆,職官之賢否,一開卷而了如指掌,以之為津筏也可,以之為龜鏡也可。余之所謝不能者,而錢君優為之。”[10]而后學秦鑒在《后漢書補表跋》中也言錢氏著作“敘事簡潔,而考證審密,則其精又何如也!近時史學推鄞縣萬季野先生,今萬之列代史表具在,平心而論,能及此書之淵博精審否?”[11]錢書卷首有盧文弨序、自序及條例。“條例”中,對熊氏補表駁正甚詳。
(四)華湛恩,著有《后漢三公年表》一卷。沈懋德在《后漢三公年表跋》中云:“華廣文子屏,字孟超,金匱人。好學博古,孜孜不倦。官安徽太和縣教諭數年,又嘗行萬里路,省親黔南。家在錫山之南,藏書滿屋。……茲錄其后漢三公年表,以補司馬彪之闕。”[12]《后漢三公年表》一卷,華氏認為三公作為重臣,對一個國家的影響是巨大的,設置三公目的是權力分散,而不是皇帝一人獨操大權,如果皇帝一人獨操大權,容易輕信小人而使權力控制在宦官和外戚之手,他認為東漢滅亡的教訓就在于此,他在《后漢三公年表》中道:“三代之盛,朝廷必有重臣……夫天下之大權,人主不能以一人獨操之,明矣,必與人共操之,故重臣之權尊,則人主安坐于上,而權不患其旁落……夫天下之勢,有內重,有外重,惟內重足以制外臣之疆,而外重足以消內重之釁,故天下相維而不敗。若東漢,則內外交無重也。既無腹心之臣以寄命託孤,又無疆諸侯以屏藩王室,則外戚,宦官復何憚而肆其奸哉!此后漢之失也,讀史者所以致意于后漢之三公也。”可見他對三公在國家政權體制中的作用有相當深刻的見解。
(五)黃大華,清代史學家。字菊友。武昌人。光緒十五年進士,授浙江德清縣知縣。公余鉆研經史,著述頗豐。撰有《東漢皇子王世系表》、《東漢中興功臣侯世系表》、《東漢三公年表》以及其他相關著作二十一種。華湛恩撰《后漢三公年表》其三公有: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司徒,司空,太尉等“三公”之稱。而黃大華在《東漢三公年表》中撰有除上述官職之外曾記“太傅”官職。“太傅”在西漢曾兩度短暫復置該職位,東漢則長期設立。以后各朝代都有設置,但多為虛銜。可見黃大華較之華湛恩更加詳盡。東漢的皇子王孫們是一個特別的群體,尤其是東漢后期在外戚和宦官輪流僭越皇權時代,他們扮演扮演者非常尷尬的角色。《東漢皇子王世系表》詳盡準確的標注了二十九個皇子王世的世襲情況,比萬斯同的《東漢諸王世襲》記載的多了兩個王,而且比萬斯同記載更詳盡,比如:沛獻王輔,萬氏只記載六世,而黃氏記載八世。
(六)練恕,字伯穎。廣東連平縣人,生于清道光元年,卒于道光十八年。在世僅十八春秋,雖然英年早逝,但卻成為清代史學乃至整個中國史學上留下了精彩的一筆,而且他有生之年并未見熊方,萬斯同,錢大昭等人關于后漢書補表的著作,《后漢公卿表》被收入《二十五史補編》之中。《后漢書公卿表》是按年序列東漢公卿大臣的職稱,姓名,以及遷升死亡的時間地點等線索撰寫而成。
溫訓在《后漢公卿表序》中曰“:蓋自九歲好讀漢書,四五年后諸史,通鑒,略皆瀏覽。而尤喜表志之學……作此表時,并未見熊廣居,萬季野,錢晦之諸書,而搜考精密,疑非髫齡之年所能為。”[13]搜考精審,條理清楚,堪與萬斯同《東漢將相大臣年表》相互益。如“大司馬”,萬斯同僅列吳漢一人,而練恕補曰“:孫咸,評秋將軍孫咸行大司馬事”,又如“建武四年”,萬氏漏列東漢重要官職“司隸校尉”。練恕補曰“:宣秉,司隸校尉宣秉遷大司徒”。其考證之詳可見一斑,然“錢表識熊氏兼載長樂并太子傅等官為不明官制,故其書於五府九卿外,惟列執金吾,河南尹。伯穎此書不表大將軍,河南尹,而有司隸校尉。今悉仍其舊,間有缺漏,不敢補入,所以存其真。”[14]
乾嘉歷史考據學雖然其有一定的弊病,但在我國史學史上的地位和價值是值得肯定的,就像瞿林東先生評價的:“18世紀的中國史學以其著名史家嚴謹的治學態度和慎密的歷史考證,久負盛名,其影響所及直至于今。當時的考據也有弊病,那時考據末流所為……故就整體與主流來看……實是中國史學優秀遺產的一個重要方面。”[15]從上邊各種《后漢書》補表看,補表發展是一個漸進和互補的過程,史料也是一個不斷充盈的過程,從而超越前代學者,形成了尊重事實,無證不引,無證不信的之學風氣,把史學研究奠定在科學的基礎之上。為我們學習和研究《后漢書》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1][2][4]梁啟超.近三百年學術史 [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312.12..312.
[3][9][12]熊方等.后漢書三國志補表三十種[M].北京:中華書局,1984.3-4.253.625.
[5]潘衍桐.兩浙輶軒續錄.補遺卷二.清光緖刻本.1891.
[6]諸以敦.后漢書三國志補表三十種[M].北京:中華書局,151.
[7][8]清史搞·卷四百八十三·列傳二百七十·萬斯同列傳[M].中華書局,北京:1977.13345.13236.
[10][11]楊翼驤、孫香蘭.清代史部序跋選[M].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64.65.
[13][14]溫訓.后漢書三國志補表三十種[M].北京:中華書局,1984.597.
[15]瞿林東.18世紀中國史學的理論成就·序[M].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