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繼明
(重慶廣播電視大學,重慶 400052)
詞匯是最能體現語言發展的活躍成分,漢語基本詞匯則反映了漢語的穩固性,是漢語詞匯的核心。漢語基本詞匯所代表的事物與人們世世代代的日常生產生活密切相關,這些詞大多從古代一直流傳至今。但是,隨著時代和社會的發展,漢語基本詞匯也在緩慢地發生變化,時代越久遠,這種變化就越顯著。總體而言,一種民族語言的基本詞匯由于所處的歷史階段不同而有異,這種差異跟一般詞匯的古今變化有顯著不同,主要表現在:(1)古今承用,詞義幾乎沒有變化;(2)詞語沿用,但詞義有所變化;(3)詞義作為核心語素保存在復音詞中;(4)退出基本詞匯范圍,在口語中被其他詞語替代。
對基本詞匯進行分析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漢語的發展演變,有助于漢語詞匯學研究,同時也可以幫助我們認識中國社會歷史的發展變遷。可以說,基本詞匯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歷史發展的主流。
語言的詞匯中除基本詞匯以外的詞是一般詞匯。基本詞匯和一般詞匯的界限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可以互相轉化的。一般詞匯中的有些詞,隨著社會的發展,所指稱的事物和表達的概念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同人們的生活越來越密切,具有了基本詞匯的特點,于是就自然而然進入了基本詞匯的行列。與此相反,隨著社會生活的發展和歷史的進步,某些基本詞匯所指稱的事物和表達的概念,在人們的現實生活中已經顯得不重要或消失了,反映這些事物的基本詞就會退出基本詞匯的行列,變成一般詞匯或古語詞。此外,由于人們思維的發展以及社會生活的變遷,一些概括性不強的基本詞為短語所取代,也不再屬于基本詞匯的范疇了。
本文主要根據基本詞匯的全民性、穩定性和能產性三個特點來確定《廣雅》的基本詞匯,分析《廣雅》基本詞匯的發展演變過程。但是,《廣雅》作為辭書,與其他典籍相比,又有其特殊性。《爾雅》十九篇實質上就是對漢語詞匯的分類,它為漢魏之后的學者研究詞匯分類開了先河。此外,《爾雅》“一詞釋眾詞”的釋詞體例,其本質就是以基本詞釋一般詞。《廣雅》的分類和體例完全模仿《爾雅》,因此,《廣雅》基本詞匯和一般詞匯的區分界限跟《爾雅》一樣也是十分明顯的。我們對《廣雅》前三篇《釋詁》、《釋言》、《釋訓》進行考察,就能十分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以《釋詁》為例,全篇506個條目,每個條目都用一個詞來解釋這一條內所類聚的詞,這個在當時有資格作為釋詞的詞,其詞義必然為當時人們所熟悉理解和沿襲使用,然后人們以它為橋梁和依托可以較好地去認識和了解未知的詞語。如《廣雅》從《釋詁》的第一條“始也”的“始”起,到末尾一條“驛也”的“驛”止,這些釋詞是解釋4703個詞的根本。又如《釋詁》的“好也”條,被釋詞共61個,對這些詞細加辨析,都很難成為基本詞。可見,如何確定基本詞,需要依據一定的客觀標準,因為基本詞必須具備全民性、穩定性、能產性三個特點。
《廣雅》是魏以前名物故訓的匯編,所收詞匯的時間跨度較長,上自先秦,下訖曹魏。《廣雅》中出現的詞匯,雖然不能反映任何一個時代漢語詞匯的全貌,但也反映了漢魏時期漢語詞匯的大致情況。《廣雅》中出現的基本詞,包括名詞、動詞、形容詞、數詞、量詞等實詞,也包括代詞、副詞、介詞、連詞等虛詞。一般而言,語言中的基本詞匯往往是名詞居多,因此,本文僅就《廣雅》中的名詞基本詞匯作一些分析。
《廣雅》所收名詞中的基本詞匯大致包括以下八個方面。
《廣雅》關于自然現象及自然事物方面的詞可以分為天文、地理、動植物三類。
這類詞中有“天、雨、日、風、露、霜、雪、風、雹、月、雷、云、氣、宿、霞、溫、涼、暑、寒、星、陰、陽、影(景)、房、參、昴”等。這些詞主要出現在《釋天》里面,《釋詁》《釋言》《釋訓》中也有少量這類詞。它們大多在甲骨文時代就已經存在,而且一直沿用到現在,如“風、雨、霜、雪、云、霧”等,其基本意義幾千年來幾乎沒有變化。還有一些詞作為主要語素現在仍然存在于復音詞中,如“影(景)”,現在稱“影子”;“露”,現在稱“露水”;“雹”,現在稱“冰雹”。另有一些詞,在現代漢語口語中被其他詞所取代,如“日”被“太陽”所取代。
《廣雅》關于地理的基本詞,主要記錄在《釋地》《釋邱》《釋山》《釋水》等篇里。如“湖、沼、塘、澤、陂、石、池、原、谷、田、地、土、邱、阜(峊)、陵、險、澳、京、阿、冢、宅、壙、崗、嶺、徑、浦、濱、湄、墳、墓、封、隅、厓、阪、隈、山、泉、溪、海、江、河、淮、濟、洛、澗、汝、涇、漢、渭、際、邊、磯、溝、渠、川、瀆、坑、潭、厲、淵、水、火、波、洲、沚、陼、鐵、銅”等。有的一直沿用至今,其意義基本未變,如“湖、山、石、池、田、地、火、土、海、水、鐵、銅”等;有的變換了名稱,如“江”變成了“長江”,“河”變成了“黃河”, “淮”變成了“淮河”等;有的詞現在仍然作為主要語素存在于復音詞中,如“原”(平原)、“邱”(丘陵)、“宅”(住宅)、“沼”(沼澤),成了復音詞的構詞語素;有的詞現在已經不用了,如“沚、厓、阿、冢、壙、澳、陂、磯、阪、隈”等。
《廣雅》作為一部百科詞典,其收集的有關動植物的基本詞十分豐富,反映了當時以農業為本的社會情況,主要體現在《釋蟲》《釋鳥》《釋魚》《釋獸》《釋草》《釋木》等篇里。
有關動物的名稱,在《廣雅》中有不少屬于基本詞,如“蟲、蟬、蜩、蟻(蟻)、蛾、蝎、磷、蜂、蝱、蜰、螽、猬(猬)、蛘、蝗、虺、蟹、龍、蛇、龜、蜮、雀、燕、雕、鳩、鷂、烏、雛、雉、鷹、鸮、貁、貓、貍、獾、猴、狼、獺、鼠、豹、豕、虎、麛、麞、雄、雌、蹏、蹢、蹯、牝、牡、特”等。
在這些基本詞中,如“蟲、蟬、蜂、鳥、虎、豹、貓、龍、狼、蛇、蟹”等從古至今都是基本詞,一直在沿用,意義也沒有什么變化。但是,在這些基本詞中,有的變成了復音詞的構詞語素,如“蜂”,現在稱“蜜蜂”;“鷹”,現在稱“老鷹”;“蝗”,現在稱“蝗蟲”。有的現在改變了名稱,如“雉”,現在叫“野雞”。有的今天已經不用了,如“蹯、牡、貁、蝱、蜮、蛘”等。
有關植物的名稱,在《廣雅》里出現很多,且不少是基本詞。這些詞主要集中在《釋草》《釋木》里面。例如“蕨、、菩、花、蘭、蒿、葰、萑、蓱、葽、莠、藋、竹、藥、草、笨、笢、熏、薈、荍、蓂、苞、芋、菜、芴、藤、蘇、麻、箭、根、孽、茅、菅、韭、蕎、菁、蓊、薹、莞、菰、荔、藻、菭、葍、、楚、荊、榖、楮、蘞、蔥、藺、藟、藻、桃、松、木、蒨、菌、熏、郁、柰、椶、株、根、華、葩、蕊、毛、芥、莽、蓍、條、柴、薪、枝、柯、莖、本、干、樻、榛、梨、柚、檉、柘、榆、松、栢”等。
在這些基本詞里,多數今天仍然作為基本詞在沿襲使用,如“花、草、木、柴、梨、根、松、苔、竹、蒿、藤、藻”等。但是,在這些基本詞中,有的變成了復音詞的構詞語素,如“柚”,現在稱“柚子”;“茅”,現在稱“茅草”; “蕊”,現在稱“花蕊”;“韭”,現在稱“韭菜”等。有的詞現在改變了名稱,例如“葽”,現在叫“狗尾草”。《釋草》: “葽,莠也。”王念孫《廣雅疏證》:“《說文系傳》引字書云:'莠,狗尾草也。'是葽與莠同。”
另外,還有一些詞今天已經不用了,如“葍、葽、葩、薹、萑、蒨、郁、柰、椶、柘、、菩、楮、蘞、藟、萑、苞、蕎、菁、蓊、莞、菰”等。
這類詞大多數集中在《釋親》里,《釋言》中也有一些。例如“胎、胞、筋、骨、身、體、頭、首、齒、髖、顏、額、目、眼、頸、項、眸、頰、頜、口、吻、舌、齔、咽、兇(胸)、臂、脅、肋、肺、心、肝、脾、腎、胃、肚、腸、腹、背、臀、腓、足、脛、腳、股、泣、腋、喉、顙、題、肱”等。這些基本詞絕大多數一直沿用至今,如“胎、胞、筋、骨、頭、口、吻、舌、胸(兇)、臂、肺、心、肝、脾、腎、胃、肚、腸、腹、背、腳”等,它們在現代漢語中仍然是基本詞。也有一些詞作為語素出現在現代漢語的復音詞中,如“齒”,現代漢語稱“牙齒”;“頸”,現代漢語稱“頸項”; “肋”,現代漢語稱“肋骨”。有的詞現在已經換了名稱,如“眸”,現在稱“眼珠”。有些詞的本義現在已經不用了,而其引申義成為現代漢語的基本語素,如“齔、腓、肱、題”等。
有些詞在古代是有分別的,現代變成了同義詞。如“股”與“臀”。古代“股”指大腿,“臀”指臀部,現代都指臀部,只不過有雅俗之別罷了。
有的詞到后代改變了意義,如“足”與“腳”。“腳”在先秦指小腿,與“腓”“脛”同義,從《廣雅》來看,獸腳掌也稱為“足”(《釋獸》:“蹏、蹢、枸、蹯,足也。”)。在現代漢語中“腳”完全代替了“足”,“足”只是作為構詞語素存在于“足球”“足跡”等復音詞中。有的在當時是同義詞,但由于語言的發展演變,只保留一個仍作為基本詞使用,其他的則在口語中消失了,如“頭”與“首”(《廣雅。釋親》:“首謂之頭。”)。在現代漢語口語中,我們說“頭”,不說“首”,“首”只是作為構詞語素存在于復音詞或固定詞組中,如“首飾、首長、首級、身首、首尾、首尾相應、首屈一指、首當其沖”等。
《廣雅》關于親屬稱謂的基本詞主要保存在《釋親》里,如“父、母、媽、媓、翁、公、爸、爹、叟(嫂)、妣、娣、姊、妹、兄、弟、子、孫、女、兒、姑、嫂、夫、婦、妻、妾、嬬、娣、嫗、媼、倩、壻(婿)”等。其中大部分在甲骨文時代就已經出現了,而且廣泛地應用于先秦漢魏的典籍中,一直延續到現代。這類詞大多仍運用于書面語中或作為構詞語素出現在復音詞中,如“妻子、兒子、孫子、女兒、女婿、丈夫、妻子、姑媽”等。在現代口語中,“哥”取代了“兄”,“姐”取代了 “姊”。有的詞已經更換了名稱,如“嬬”(妻子的別稱,《釋親》:“妻謂之嬬。”)、“媼”(母的異名,《釋親》:“媼,母也。”王念孫疏證:“媼為母之異名。”)。
有的詞現在已經不用了,例如“倩”,在古代指女婿。《釋親》:“壻謂之倩。”錢大昭《廣雅疏義》:“《方言》云:'東齊之間壻謂之倩。'郭注:'言可借倩也。今俗呼女婿為足便是也。'《史記。倉公列傳》:'黃氏諸倩。'徐廣曰:'倩者,女婿也。'”
由于社會的發展,親屬關系隨之也發生了變化,于是導致有的表示親屬關系的詞消失了,例如“娣”,女娣。古代姐妹共嫁一夫,年長的為姒,年幼的為娣。《釋親》:“娣,妹也。”張洪義《廣雅疏證拾補》:“《說文》云: '娣,女弟也。'女弟即妹。妹下義同。《易。歸妹。初九》云:'歸妹以娣。'《國語。晉語》:'其娣生卓子。'韋注云: '女子同生,謂后生為娣,于男則言妹也。'”
關于方位的基本詞,《廣雅》有“上、下、東、南、西、北、內、外、中、側、旁、前、后、左、右”等。這些詞中的大部分在甲骨文時代已經產生了,并且今天仍然在沿襲使用。
關于時令方面的基本詞,《廣雅》里有“年、月、昔、春、夏、秋、冬、晚、晨、朝、夜、暮、寒、暑、朔、古、今”等。這些詞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及農業生產密切相關,大多數今天仍然在使用,并且仍然是基本詞。也有少數詞現在已經不用了。例如“朔”,朔日,指夏歷每月的第一天。《釋詁》:“朔,穌也。”錢大昭《廣雅疏義》: “《說文》:'月一日始蘇也。'《釋名》:'朔,蘇也。月死復蘇生也。'”
我國從古至今都是一個農業大國,戰國時代由于鐵制農具的廣泛使用,農業已成為主要的社會生產方式,到漢魏時代,已經得到相當程度的發展。同時,畜牧業也達到較高的水平,漁獵業作為一種輔助生產方式依然存在。關于生產方面的基本詞,在《廣雅》的《釋草》《釋器》等篇里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反映。
關于農業生產方面的詞,包括兩個方面:
一是農作物的名稱,這方面的詞主要有“黍、稻、稷、秈、秫、稉、芴(土瓜)、稬、麻、穗、韭、豆、芋、尗(菽)、麥、葵、蕖、禾、粢、麰、麳、蔥、匏、瓠”等。當時對農作物的認識是比較精細的,每個部位都有專用名稱,如“花(華)、菁、葉、穗、稈、穂、脈、桿、根、莖、米、莢、藿”等。像“豆、稻、麻、麥、蔥”等從古至今都作為基本詞使用。也有的基本詞已經不再使用了,成為了歷史詞,如 “尗(菽)、稷、黍、稈、麰、麳、芴、藿”等。
二是關于農具方面的基本詞。工具對于農業生產而言至關重要,從戰國時期開始,鐵制農具已經廣泛使用,刺激了農業生產的發展。從《廣雅》看,主要的農具有“鋤、鏵、铦、耨、、鐮、斧、斨、镈、鈹、镢”等,這些詞大都已經不用或被其他詞語替代。
中國歷史的發展進程經歷了漁獵社會、畜牧社會和農耕社會。在上古時代,主要生產方式是漁獵,也開始動物的飼養,而農耕社會的出現則是先秦到漢魏時期中國社會發展演變的結果。到了漢魏時代,漁獵和放牧仍然是古人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對野獸和牲畜的分辨不僅細致,而且進入了家庭飼養的階段。在曹魏時期,已經是“馬、牛、羊、豕、犬、雞”六畜備焉。《釋獸》記錄了許多動物的名稱,反映了漢魏時代的人對動物的分辨是十分仔細的,例如《釋獸》中記載“獸一歲為豵,二歲為豝,三歲為肩,四歲為特”。隨著農業的進一步發展,漁獵和飼養家畜成為了農耕的重要輔助手段,也是重要的生產方式。就捕漁捕鳥獸的工具而言,有“罟、網、罾、罽、姐、罘、笓、罶、罥、欚、率”等。“罟、網”為捕魚、捕鳥獸之通名,“罾、罽”為魚網,“姐、罘”為捕兔的網,“笓”為捕蝦的竹器,“罶”為捕魚的竹器,“罼”為捕鳥、兔的長柄網,“罥、欚”為捕取鳥獸的網,“率”為捕鳥的長柄網。這些基本詞除“網”一直沿用至今外,其他都已經成為歷史詞了。此外,還有“箭、彈、弦、弓、鏑”等金屬器具與漁獵生活也密切相關。
家禽家畜的飼養,從戰國時代到漢魏時代乃至今天,都是一種重要的生產手段。從《廣雅》的《釋獸》《釋畜》篇里記錄的詞條可以窺見人們的肉食來源已從捕獲野獸為主轉移到飼養家禽家畜為主了。《廣雅》里出現的家禽家畜的名稱不多,因為它是補《爾雅》所未備,由于很多詞在《爾雅》里已經出現過了,所以《廣雅》就沒有收錄。這些詞主要體現在《釋畜》里。表示家禽家畜的基本名詞有“馬、、、羊、羔、羝、牂、羯、羍、羜、豕、牛、犬、雞”等。“羊、羔、牛、犬、雞”等基本詞一直沿用至今,“豕”今天稱為“豬”。而“、、羝、羍、牂、羯、羜”等基本詞代表的事物被其他詞語或詞組所取代,在現代漢語口語中已經消失了。
物質文化的內容非常廣泛,衣食住行,無所不包。《廣雅》關于這方面的基本詞主要保留在《釋宮》《釋器》《釋草》《釋木》《釋魚》等篇里。
中國是一個物質文化比較發達的國度,在戰國時代,人們就“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到了漢魏時代更是如此。漢魏時代,反映主要糧食作物的基本詞有“稷、黍、稻、麥、豆”等,反映熟食的主要基本詞有“糒、馓、餌、”等,反映菜蔬的主要基本詞有“瓜、瓠、藜、藿、蔥、莢、芴、芋”等,反映水果的主要基本詞有“桃、柰(石榴)、鬰(下李)、梨、柚”等。有關肉食的主要基本詞有“肉、臠、羹、臛、脯、膳、肴、腅、脼、脤”等,肉食品的來源主要是飼養的家禽家畜如狗、豬、牛、羊、雞等。此外,漢魏時代的人們除藿羹之外,常食之物還有魚,因此,在《爾雅》《廣雅》里專有《釋魚》一篇,記錄的魚的種類甚多,《廣雅》中有關魚類的基本詞有“魚、鲖、鰱、鯤、鯉、龍、龜、鳣、鲖、鯤、鮒、、、、鯢、鯉、龜、鰍”等。
關于飲用之物的基本詞主要有“醴、水、酒、乳、漿、醪、酪、瀝”等。與生活有關的味道和調味品的基本詞有“甘、鹽、醬、酸、香、臭”等。
與人們飲食密切相關的餐具基本詞主要出現在《釋器》里,如“盎、盆、缶、、銚、鑊、罌、鼎、甑、甕、瓶、釜、銚、盂、盤、椀(碗)、杯、瓢、爵、巵、匙、箸”等。這些詞大部分已經在現代漢語口語中消失,在書面語里也很少提及,但少數的幾個詞,如“盆、盤、杯、瓶、碗”等一直沿用至今,盡管意義有些變化,或口語中要兒化或加上詞尾“子”,如“盤子、杯子”等。
《廣雅》關于服飾的基本詞主要出現在《釋器篇》里,如“絹、繰、縑、紈、素、純、絲、縞、致、練、幘、髻、幪、袍、襦、紳、衽、袂、衣、裳、冠、帶、裙、巾、袖、裎、绔、被、褸、褓、帳、綦、絞、幋、帷、幔、幕、髻、屐、履”等。在這些基本詞里,“絹、繰、縑、紈、素、純、絲、縞、致、練、幘、髻、幪、袍、襦、紳、衽、袂、冠、裙、裎、绔、褸、褓、帳、綦、絞、幋、帷、幔、髻、屐、履”等在現代口語里已經不再使用了。“衣”本指上衣,“裳”本指下衣,現在不管上衣還是下衣統稱為“衣裳”;“履”已被現代的“鞋”所取代;“裙”古指下裳,今專指裙子,詞義發生了轉移。
《廣雅》中出現的有關宮室的基本詞主要有“室、宮、屋、房、廏、廡、廬、廊、傳、庵、棚、棼、棧、閣、官、館、府、庫、殿、舍”等。這些基本詞除少數仍然在運用外,大多今天已經不再使用了。
《廣雅》關于房屋的組成部分及附屬設施的基本詞主要有“門、戶、扉、扇、灶、陘、堗、楣、欞、梠、榱、桷、椽、檼、棟、枅(柱上方木,即栱)、欂、欒、笮、楹、柱、窗、牖、礩、礎、梯、階、坻、除、窟、京、庾、廩、囷、倉、欄、檻、牢、扇、扉、闥、丞、限、機、捆、屏、鑰、鍵、庖、廚、哄(巷的異體字)、阘、閭、闬、里、院、墻、垣、墉、堞、藩、柵、笮、垿、圊、圂、庰、廁”等。這些基本詞今天大多已經不再使用了,少數變成了復音詞的構詞語素,如“廁”,今天稱作“廁所”;“倉”,今天稱作“糧倉”;柵“,今天稱作”柵欄"。
《廣雅》中關于坐臥器具的基本詞主要有“席、俎、桯(床前幾)、幾、床、柖、杠、榻、蓐、菆、箷”等。這些基本詞在現代除了“床”外,絕大多數詞都已經不再使用,少數詞作為構詞語素存在于復音詞中,如“席”,現在稱作“席子”;“幾”本指依憑的小矮桌,后代指放東西的幾案,現代只作為構詞語素出現在復音詞和成語中,如“茶幾”。
《廣雅》中關于道路的基本詞主要有“道、軌、術、街、蹊、徑、阡、陌”等。在漢魏時代,“軌”指道路;“術”指都邑中的道路;“街”指四通八達的道路;“蹊”“徑”指小路;“阡”指田間南北向小路;“陌”指田間東西向小路。“街”“道”現在還存在于口語中,不過“街”專指城鎮中的道路。“徑”“軌”現代只是作為語素出現在復音詞中。“蹊”“術”“阡”“陌”“蹊”等基本詞已經在現代漢語口語中消失了,成為了生僻字。
《廣雅》關于交通工具以及交通工具組成部分的基本詞主要有“車、軾、梁、橋、舟、船、筏、軌、輪、軸、鞇、箱、靳、轂、、”等。“車”和“船”從古至今都是基本詞。“軾、輪、軸、鞇、箱、靳、轂、、、軌”等作為車上的部件,現在大多已經成為了古語詞。“輪”指車輪,“軌”指兩輪之間,“箱”指車廂;這三個詞現代還作為主要構詞語素出現在復音詞中,如“輪胎、軌跡、車箱”。
除了上述基本詞外,《廣雅》里還有一些反映物質文化的基本詞,如關于盛裝東西和稱量東西的基本詞有“籓、籮、桶、畚、囊、橐、簞、筐、籠、權、稱、銓、錘”等。馬在漢魏時代是人們使用的主要交通工具,所以在《廣雅》里與騎馬有關的名物基本詞較多,如“羈、勒、韁、綏、鞍、絆、鞘”等。《廣雅》也記錄了一些關于金屬礦物質的基本詞,如“金、鍇、鐵、銅、鋈、錫、、礦、鉛、鏈、鋇、鋁”等。金屬礦物質名稱的大量出現,表明在漢魏時代冶煉業比較發達。與水利有關的基本詞有“塘(鄌)、湖、藪、陂、防、堤、澤、皋、池、沼、隁(堰)”等。此外,《廣雅》還記錄了有關棺殮、墳墓的基本詞,這些都是《爾雅》所沒有的。《廣雅》中關于棺殮、墳墓的基本詞主要有“槥、櫝、柩、棺、墳、冢、封、墓、宅、塋、域”等。
關于精神文化方面的基本詞,《廣雅》的《釋詁》《釋天》《釋樂》等篇都有記錄,主要包括祭祀、音樂和教育等方面。
自殷商時代開始,人們就十分崇尚祭祀,甲骨卜辭多是占卜的記錄。到漢魏時代,祭祀仍然是人們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廣雅》關于祭祀的基本詞主要有“廟、臘、禳、禖、望、祥、禪、祼、祧、壇、場”等。
有關祭祀對象的基本詞主要有“天、地、日、月、寒、暑、星、祖、鬼”等。如《釋天》:“圓邱、大壇,祭天也。方澤、大折,祭地也。大昭,祭四時也。坎壇,祭寒暑也。王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崇,祭星也。雩榮,祭水旱也。四坎壇,祭四方也。廟、祧、壇、場、鬼,祭先祖也。”
有關祭祀物品的基本詞主要有“肉、酒、熏、茝、蘭、蕭、艾”等。《釋天》:“天子祭以鬯,侯諸以熏,鄉大夫以茝蘭,士以蕭,庶人以艾。”
古人十分重視音樂,認為音樂有“潛移默化”之功效,統治者將其作為對人民實施教化的重要內容,同時也把它作為施行王道仁政的重要標志。早在《爾雅》里,就專門有《釋樂》一篇。《廣雅》沿襲《爾雅》而作,同樣也設有《釋樂》篇。《廣雅》里面出現的關于音樂方面的基本詞主要有“鼓、琴、瑟、宮、商、角、征、羽、柷、塤、鐘、磬、籟、龠、管、笙、竽、簫”等。“鼓、琴、塤、簫”等一直活在現代人的口語中,而另外一些樂器名稱則基本上成了古語詞。
《廣雅》關于教育的基本詞主要有“學、校、庠、序、書”等。除“書”外,其他基本上都與古代的學校名稱有關,但它們在古代的含義并不完全相同。“學、校、庠、序”從先秦到漢魏基本上是基本詞,現在“庠、序”不但不是基本詞,而且成為了古語詞。“學”與“校”,今天合稱“學校”,也可以單獨指稱“學校”,古今都是基本詞。
《廣雅》還記錄了有關國家建制、司法、戰爭等方面的基本詞。
國家形式,從文獻和甲骨文的記載來看,最晚在殷商時代已經確立,到戰國時代已經十分完備。在此期間,這方面的詞語不斷涌現,很多已經進入基本詞匯的范疇。《廣雅》中關于這方面的基本詞主要有“君、王、上、伯、子、男、公、侯、卿、郎、將、皇、臣、師、尹、工、官、吏、士、令、長、徒、仆、州、郡、縣、道、都、鄙、邦、域、邑、國”等。這些詞,今天絕大多數都已經成為了歷史詞,只有極少數還保留在現代漢語里,如“縣、官、國、州”等。我們從這些基本詞中可以窺見曹魏時期國家建制有關情況:國家下設有州、郡、縣、道、都、鄙、邑等行政機構。
在我國,法律進入文獻較早,在甲骨文里,就有宮刑、刖刑、黥刑、劓刑等刑罰的記載。《尚書》有“五刑”的記載,《秦律》《漢書》中的《刑法志》都是記錄我國古代司法的專門文獻。《廣雅》關于司法的基本詞語主要有“獄、犴、杽、梏、械、桎”等。在現代漢語里,“獄、犴、杽、梏、械、桎”等表示司法的基本詞除了“獄”是復音詞“監獄”的主要構詞語素外,其他已經不再使用,變成了歷史詞,其意義已經被“手銬、足鐐”等雙音詞所代替。
先秦至漢魏,戰爭頻繁,大多數文獻對此都有記載或反映,《廣雅》對這些詞語也進行了匯編。這方面的基本詞主要有“弓、刀、劍、箭、矢、矰、矛、戟、干(盾)、盾、鎧、甲、介、胄、機、牙、彈、弦、鞬、彇、韜、韣、靫、鏃、砮、鏑、鐔、室、鞞、鈹、戈”等。由于現代軍事工業的發展,絕大多數兵器已經不復存在,隨之這些反映兵器的基本詞也就難以在現代漢語中繼續使用,成為古語詞了,僅有“刀、劍”等少數詞今天仍然是基本詞。古代戰爭,旗幟的進退是戰爭指揮的標志,《廣雅》反映這方面的基本詞有“旗、旞、幟、幡、斿(旒)、旌”等。在這些反映旗幟的基本詞中,除“旗”古今都是基本詞外,“幟、旌”在現代漢語中只是作為構詞語素存在于復音詞中, “旞、幡、斿”已經在現代漢語口語中消失了,成為了歷史詞。
從以上我們對名詞類基本詞的分析不難看出,漢語的基本詞匯除具有全民性、穩固性、能產性等語言的共性特征外,還具有漢民族語言獨有的特征:基本詞匯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在有文字記載的殷商時代,有些基本詞就已經存在,并且有的仍然作為基本詞使用至今,有的作為常用詞或主要的構詞語素一直流傳到現代漢語中。漢語的基本詞匯古今并不完全一致,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基本詞,不同時代的人們所使用的基本詞的數量也多寡不等,有的在某一時代是基本詞,在另一時代不但不是基本詞,反而可能成為歷史詞或構詞語素。這說明,基本詞匯是漸變的,不是一成不變的,同時其發展也是不平衡的,哪個時代某種事物與人們的生產生活密不可分,那么反映該事物的基本詞就比較多。如我國漢魏時期是一個以農耕為主的封建社會,自然現象、自然事物以及農業生產勞動與人們的社會經濟生活密切相關。一個民族特有的歷史文化背景和地理環境使得該民族出現一些特有的基本詞匯,因此,關于自然現象與自然事物的基本詞,關于生產勞動方面的基本詞就特別發達,如關于動植物的基本詞數量的增多,表明當時人們對動植物的分辨是十分精細的。這是語言發展的漸變性規律和不平衡性規律共同作用的結果。索緒爾指出:“一個民族的風俗習慣常會在它的語言中有所反映,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構成民族的也正是語言。”[1]漢語基本詞匯有其獨特性,是漢民族歷史和文化影響及作用的結果。拉法格認為:“任何文明語言中的詞都保留著原始人林莽生活的痕跡。”[2]邢福義在《序〈文化語言學〉》中指出:“語言是文化的符號,文化是語言的管軌。好比鏡子或影集,不同民族的語言反映和記錄了不同民族特定的文化風貌。”[3]陳原在 《語言與社會生活》中指出:“語言中最活躍的因素——詞匯,常常最敏感地反映了社會生活和社會思想的變化,而這些變化是同人類社會的生活和發展變化是密不可分的。我們從語言現象的發展和變化中,能夠探求到社會生活的某些奧秘。”[4]
語言是一個民族文化的結晶,它是民族文化傳承的工具。漢語的基本詞匯不僅記錄了漢民族人民思維的發展演進歷程,而且折射出了中華民族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物質、精神文化,如關于物質文化的基本詞從飲食、衣服、宮室、交通、器具等方面揭示了漢魏時期物質文化的發展水平,關于戰爭方面的基本詞揭示了漢魏時期兵器的種類以及作戰的方法。探究《廣雅》等辭書中漢語基本詞匯的歷史演變,可以幫助我們構擬漢語詞匯史,為漢語詞匯的理論建設提供經過論證的文獻語言材料。
[1]楊建忠.《通雅》價值探論[J].寧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9(5).
[2]費爾迪南.徳.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3]拉法格.革命前后的法國語言[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
[4]邢福義.文化語言學[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 1990.
[5]陳原.語言與社會生活[M].北京:三聯書店,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