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銀峰
(復旦大學中文系,上海200433)
一
現代漢語語法論著一般把“們”看作現代漢語里唯一表示復數意義的人稱代詞和指人名詞后綴 (或稱作“詞尾”),例如“我們”、“你們”、“他們”、“咱們”、“人們”、“學生們”、“小孩子們”、“老爺太太們”、“老師同學們”、“叔叔阿姨們”等。但把“們”視為復數后綴將面臨一個難題:“指人名詞+們”前面不能出現表示確定數目的數量詞,如不能說“兩個強盜們”、“三個學生們”。對于這種看似矛盾的現象,很多學者都給出了自己的解釋。張斌、胡裕樹認為[1],“們”是表示不計量的復數,而它的前面如果出現表示計量的數量詞,在語法上就產生了矛盾。胡裕樹對這一看法作了進一步說明:“'們'經常附著在指人的名詞(一般是雙音節名詞)后邊,表示'群'的意義。'群'是不計算數量的多數,同它相對的格式是計算數量的多數。如'同志們'和'X位同志'相對。因此,用了'們',前邊就不能再用上表示定數的數詞和量詞了?!盵2]其他一些學者,如趙元任[3]、張誼生[4]以及國外的某些學者(如Rijkhoff[5])等也持類似看法。他們認為,“們”主要表示“群體”或“集體”意義。儲澤祥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漢語中數詞和“們”不能同現的原因歸結如下[6]:(1)數量詞對后面的指人名詞有個體化的要求,這樣表示集體意義的“們”就無法出現; (2)數量詞通常表示確定的數量,而其后的“指人名詞+們”表示的數量是不定量性的,兩者存在矛盾; (3)數量詞表示的是新信息,而“們”既是表示復數意義的語法標記,又是表示已知信息的語用標記,即“指人名詞+們”表示的是已知信息,兩者也存在矛盾。
雖然上述學者的表述不盡相同,但他們一致認為“們”是表示復數意義的后綴。但是,如果“們”確實表示復數意義,那么其前面出現表示定數的數詞并不違反語法規則,因為復數標記和數詞在語言的線性序列中同時出現并不矛盾。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可以將英語中的復數后綴“-s/es”和“們”加以對照,當英語中一個名詞所表示的事物的數量大于1時,它后面攜帶復數標記,前面則可以出現數詞(即“數詞+N+復數后綴”結構),這在英語中是一種很自然的結構序列。儲澤祥認為[6],這與漢語數(量)詞的語義特征有關,他把世界語言的“數(量)+N”分為兩大類:一類“數(量)”使N個體化,如漢語、阿昌語、撒拉語、朝鮮語、錯那門巴語、現代蒙古語等;一類“數(量)”并不會使N個體化,如英語、德語等。由于漢語的“數(量)+N”中要求N必須是個體性的,N不能以“集體”身份出現,因此表示集體意義的“們”就無法出現。對于這一解釋,筆者不敢茍同。“數(量)”本來就是對個體化的N進行計數的,這是由其語義特征決定的,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都遵循此規則,恐怕不存在“使N個體化”和“不會使N個體化”之分。
實際上,“們”應是表示(人的)類別意義的后綴,而不是表示復數意義的后綴?!邦悇e意義”和“復數意義”都與名(代)詞的“數”范疇有關,內涵相似,但兩者還是有區別?!皞儭北硎救说念悇e,自然是指某一類人的全體成員,而不是指個體,所以后綴“們”表面上看好像是表示復數或多數,實際上與西方語言里的名詞復數后綴(如英語的 “-s/es”)存在本質的不同。上述學者認為“們”所具有的“群體”或“集體”意義,其實就是其類別意義。
二
據近代漢語學界的研究成果,類別詞綴“們”產生于唐代,在字形上最初寫作“弭”(有些文獻寫作“彌”)或“偉”,用字的不同可能是不同方音的反映。宋代文獻中,“們”的書寫形式有“懣”、“滿”、“瞞”、“門”、“們”等。①關于字形“們”的出現年代,學者們有不同意見。《通俗編》卷33“們”字條云:“北宋時先借'懣'字用之,南宋別借為'們',而元時則又借為'每'。”呂叔湘也認為宋室南渡以前殆有“門”而無“們”(呂叔湘。釋您、俺、咱、喒、附論們[C]//呂淑湘。漢語法論文集(增訂本)。北京:商務印務館,1984。)。太田辰夫的看法則較為謹慎,他認為在宋代至元代確切的資料中是否寫作“們”尚待論證,而使用“們”是在明代。金、元時期的北方官話一般寫作“每”,只有在個別反映南方方言的文獻中寫作“們”。明代中葉以后,“們”字散見于各類文獻,但同時期的一些文獻中仍見“每”、“們”間用。大概明代后期以后,文獻中才基本統一寫作“們”字。
關于后綴“們”的語源,近代漢語學界尚無統一的意見,主要有以下幾種看法。
呂叔湘[7]、馮春田[8]64-66持此說。古代漢語中,表示類屬意義的詞有“儕”、“曹”、“屬”、“等”、“輩”等。呂叔湘認為,在這幾個詞中,“輩”字的用法和后起類別詞綴“們”最接近。古代漢語中,“輩”字除了可以前加數詞以及和其他類屬詞連用外,還經常用在名詞(包括指人名詞)或代詞(人稱代詞和指示代詞)之后,例如:
(1)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磿?默然無言,徐向局??蛦柣瓷侠?答曰:“小兒輩大破賊?!币馍e止,不異于常。(《世說新語。雅量》)
(2)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世說新語。傷逝》)
(3)謝公時,兵廝逋亡,多近竄南塘下諸舫中。或欲求一時搜索,謝公不許,云:“若不容置此輩,何以為京都?”(《世說新語。政事》)
這些用法和后起的“們”用法相合。“輩”可以用在指示代詞之后,如“此輩”,“們”字早期的用法也有“這懣”的用法。“儕”和“曹”不與名詞結合,“屬”和名詞之間必須加一“之”字,這三個字的用法都較“輩”字為窄,而且漢代以后這三個字已經不常用了(常用的是“輩”和“等”)。同時期的“等”字雖然也可用于指人名詞和代詞之后,但也可用在指物的名詞之后,而“輩”和后來的“們”均有此限制。語音上,“輩”和“弭”、“們”、“每”都是雙唇音,“輩”、“每”中古同韻,“輩”、“們”上古音同類(文部、微部),“們”的前身“懣”可讀去聲,而“輩”也讀為去聲。
馮春田進一步佐證了呂叔湘的看法。他指出,在使用“們”的早期階段,“們”用在人的姓名之后,有時在某種程度上還帶有“輩”字的語義色彩:
(1)胡五峰說性多從東坡、子由們見識說去。(《朱子語類》卷5)
(2)老蘇們只就孟子學作文,不理會他道理,然其文亦實是好。(《朱子語類》卷59)
(3)大凡文字,上古圣賢說底便不差。到得周、程、張、邵們說得亦不差,其他門人便多病。(《朱子語類》卷105)
(4)蔡京們著數高,治元祐黨,只一章疏便盡行遣了。(《朱子語類》卷131)
以上“們”與“輩”相當,指某一類人。
江藍生[9]持此說。江藍生提出詞綴“們”來自表示“等類、色樣”義的“物”(和疑問代詞“什么”的“么”同源)。她指出,“物”的本義是“雜色?!?先秦時由轉指毛色種類進而泛指人事的類別,六朝時更用于泛指眾人或總指一切人,具備了同“等”一樣用于指人名詞或人稱代詞之后表示類別或進一步虛化為類別詞綴的條件。如在中古漢語中,“何物”義猶“何等”、“何種”:
(1)孫綽作《列仙。商丘子贊》曰:“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倘遇風云,為我龍攄?!睍r人多以為能。王藍田語人曰:“近見孫家兒作文,道'何物真豬'也。”(《世說新語。輕詆》)
(2)尚書郎中源師嘗諮肱云:“龍見,當雩?!眴枎熢?“何處龍見?作何物顏色?”師云:“此是龍星見,須雩祭,非是真龍見。”(《北齊書。高阿那肱傳》)
(3)八年,帝自遼東還都,衡妾言衡怨望,謗訕朝政,竟賜盡于家。臨死大言曰:“我為人作何物事,而望久活!”(《隋書。張衡傳》)
(4)盛大罵曰:“老賊,是何物語!”(《隋書。獨孤盛傳》)
(5)開元中,唐堯臣卒于鄭州,師覽使景超為定葬地。葬后,唐氏六畜等皆能言。罵云:“何物蟲狗,葬我著如此地!”(《太平廣記》卷389,“唐堯臣”條,出《廣異記》)
近代漢語里有一種傾向,避免用疑問代詞作主語,常常在它前面加個“是”字,使其變成表語。如:
(1)諸人道,是誰如此解會?(《祖堂集》卷12,禾山和尚)
(2)佛之與道,從是假名。當立名時,是誰為立?若有立者,何得言無?(《五燈會元》卷2,司空本凈禪師)
(3)雪峰有時謂眾曰:“堂堂密密地?!睅煶鰡栐? “是什么堂堂密密?”(《景德傳燈錄》卷18,杭州龍冊寺順德大師道怤)
后來,“是何物”的“何”脫落以后就形成了“是物” (也有可能由“是”和表疑問的“物”直接復合而來)。中古漢語中,“何等”、“等”也虛化成了疑問代詞,關于“何等”例,如“是何等創也”(《漢書。朱博傳》)、“所謂日十者,何等也”(《論衡。詰術篇》)、“為說何等”(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華經。序品第一》)、“汝是何等物”(《搜神記》卷19)。關于“等”例,如“用等稱才學”(應璩《百一詩》)。也就是說,“物”和“等”一樣,都有“等類、色樣”的意義,都可用作疑問代詞。根據同義引申的規律,既然“等”可以用在指人名詞或人稱代詞之后表示某一類人(如“公等”、“爾等”、“彼等”),那么“物”原則上也可以用在指人名詞或人稱代詞之后表示某一類人,進而虛化為類別詞綴。語音上,江先生構擬了“物”虛化為詞綴的演變過程:mju藿t(物)-mju藿-mj藿-mje-mi(弭)。
現代漢語某些方言似乎也可以佐證江先生的看法。如江西安福方言的類別意義,就是在人稱代詞或指人名詞后加上“物”[mu藿t](用例轉引自雷冬平、胡麗珍[10]):
(1)細太兒物做事總是不穩當。(小孩兒們做事總是不老練。)
人名之后加“物”表示同類:
(2)黎明物去哪里去哩?(黎明他們去哪里去了?)
不過“物”字說在古代文獻中找不到“公物”、“爾物”、“彼物”之類的直接證據,而且類別詞綴“弭”只用于指人,跟“物”可以用于指人也可以用于指物的語義不合,因此,如果無法對這一語義限制作出令人滿意的解釋,那么從“物”到“弭”的演變就只能是一個假說,還有待于進一步論證。
太田辰夫[11]、張惠英[12][13]、李艷惠和石毓智[14]等學者持此說。太田辰夫提出,“們”的語源是“門”,最初大概是指同一族的人。張惠英從現代方言的角度予以佐證,如在吳語中一些次方言的類別詞尾用“家”,一些次方言用“俚(里)”、“篤”,晉語、客家話的一些方言用“都”、“兜”,閩語的一些次方言用“人”、“儂”,這些方言都以人或人們集居之地表示類別,“門”的本義為 “家門”,后來虛化為類別詞尾,這與現代漢語某些方言的語法特征是一致的。李艷惠、石毓智也認為,“們”來自于表示“家庭”、“學派”的“門”,在中古漢語中,“門”在這個意義上和后來的“們”相同,并位于代詞和指人名詞之后。
綜上所述,雖然學界對“們”的來源還有不同意見,但大都認為其前身是個表示類屬意義的詞。我們認為,由于這個類屬詞最初只能用于指人,所以即使是虛化為后綴后,其原始意義仍然保留了下來,這也是現代漢語中 “們”只能放在指人的名詞或人稱代詞之后的原因。①個別方言除外。另外,在一些當代作家作品中,有“們”附在動植物名詞或者無生名詞之后的情況,如“狗們”、“柏樹楊樹們”、“小茶館們”之類,不過這類用法在口語中并不使用。從意義上看,“們”是表示類別的,如果它前面出現定數詞,就會與其表示的語法意義形成沖突。現代漢語中有類似的現象,現代漢語中有一類集體名詞,如“馬匹”、“紙張”、“書本”、“信件”、“車輛”、“船只”、“花朵”、“槍支”、“人口”等,很多研究者把這類名詞后面的語素看作是量詞性的,其實這類語素表示前面那個名詞的類別,同“指人名詞+們”類似,這類集體名詞的前面也不能受數量詞修飾。②“房間”的前面是可以受數量詞修飾的,這可能跟它在口語中的使用頻率較高,已經從集體名詞變為個體名詞有關。主要原因就在于,后面的語素既然是表示類別的,其本身就不存在數量的問題(除非存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類別)。從這個角度看,這些類別性語素和后綴“們”沒有什么本質的不同,只不過前者只與某一個固定的語素結合,后者可以和一定范圍內的指人名詞組合。
三
從漢語史上看,與“們”同現的數量詞所受的限制比現代漢語要小一些。呂叔湘[7]先生認為,在近代漢語中,如果名詞前面有了確定的數目,后頭就不再加“們”。以下的例子屬于特殊情況:
(1)將一十七個先生每剃了頭發,交做了和尚。(《1280年靈仙玉泉寺圣旨碑》)
(2)原曾來不兒罕山圍繞了三遭的那三百人每,盡絕殄滅了。(《元朝秘史》卷3)
呂叔湘指出,“們”的這種用法“似乎只見于對譯蒙古語的文件,別的文獻里沒有遇見過”。不過祖生利[15]指出,在元明漢語文獻中也有相似的例子:
(1)臣等三人每曾與國家出氣力來。(《東窗事犯》第3折)
(2)本官令昱、牛亮把酒,對藍玉說:“這兩個總旗每老實,干些事的當,我時常用他。”(《逆臣錄》卷3)
這兩個例子可以看作是受蒙古語的影響而產生的。因此,“指人名詞+們”之前出現定數詞是元代北方漢語在對譯蒙古語時所產生的特殊語法現象,不是漢語固有的說法,不能算作“指人名詞+們”和定數詞共現的例證。
在現代漢語中,即使是表示不定數的數量詞位于“指人名詞+們”之前一般也很難令人接受,如不能說“幾個小孩子們”、“幾個老師同學們”。③不過可以說“這些/那些/好些/許多小孩子們”、“這些/那些/好些/許多同學們”,個中原因,后面還要談。另外,在現代早期的一些文學作品中,偶爾有“指人名詞+們”前面出現表示不定數的數量詞的例子,如:二三十個本村和沙家店的婆姨們……來看她。(柳青《銅墻鐵壁》)|統艙里全是空鋪,只有三五個人們。(魯迅《準風月談。“推”的余談》)|還有幾位“大師”們捧著幾張古畫和新畫,在歐洲各國一路的掛過去,叫做“發揚國光”。(魯迅《拿來主義》)第一個例子可能跟方言有關;后兩個例子,照我們今天的語感來看,可接受性是不強的。但在近代漢語中,這個限制不是太嚴格,呂叔湘[8]69曾經舉過一例:
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紅樓夢》第20回)
儲澤祥[16]調查了明清時期的四部小說《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兒女英雄傳》,發現不定數量詞位于“指人名詞+們”之前的例子共有14個,雖然這類例子的絕對數量并不算多(只占全部使用“們”的用例的0.2%),而且分布也不均勻(《金瓶梅》里沒有這種用法),但畢竟在歷史上確實存在過,因而需要作出解釋。例如:
(1)自從武大娶得那婦人之后,清河縣里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們,卻來他家里薅惱。(《水滸傳》第23回)①本文使用的版本是120回本梅氏藏本《水滸傳》。
(2)李逵笑道:“量這個鳥莊,何須哥哥費力!只兄弟自帶了三二百個孩兒們殺將去,把這個鳥莊上人都砍了,何須要人先去打聽!”(《水滸傳》第46回)
(3)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聽的見?這是咱們的那十幾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紅樓夢》第40回)
(4)平日這幾個丫頭們服侍,老婆子們伺候,我還怕他們不能周到,都得我自己調停,如今就靠這幾個小子們,如何使得呢?(《兒女英雄傳》第2回)
那么,為什么“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結構在明清小說里可以找到用例,而清代以后又逐漸消失了呢?儲澤祥利用直接成分分析法解釋這一現象。他認為“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的內部層次是:[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雖然“不定數量詞”和“指人名詞+們”都是表示復數,但前者所表示的數目比較具體,后者所表示的數目不夠具體,以前者修飾后者,語義上并不矛盾?,F代漢語里,“一些、許多”等可以表示個體數量的詞語仍然能夠修飾“N。們”,正是基于這樣的層次結構和語義結構。這樣的解釋就為明清時期存在“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結構找到了句法和語義上的依據。儲澤祥認為,由于明清時期不帶“們”的“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占主體地位,而這種結構的內部層次是[[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這種主體上的理解已經成為一種慣勢,會導致一種趨向:當人們理解“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時,會優先把“不定數量詞”和“指人名詞”理解為直接成分,再來理解“們”,造成理解上的障礙。即使是把“指人名詞”和“們”理解為直接成分,也必然加重了理解者的負擔。因此,這種結構在明清漢語里受到了排斥,最終消失在漢語書面語中。
儲澤祥主張“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的內部層次是[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這無疑是正確的,但他把這種結構曾經在明清小說里存在過的依據解釋為“用比較具體的修飾不夠具體的,語義上是不矛盾的”,則并未觸及問題的實質。實際上,由于“們”是指人的類別標記詞,它跟表示定數的數量詞在語義上存在沖突,這就從根本上限制了后者出現在“指人名詞+們”之前的可能性,至于允許不定數量詞的出現,是因為不定數量詞表示的是約數,而受約數修飾或限制的指人名詞短語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看成是表示同一類人,所以在語義上它們和類別標記詞“們”是能夠相匹配的。②現代漢語中的“這些/那些/好些/許多”也可如此分析,所以可以出現在“指人名詞+們”之前。從這個角度看,“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的存在是表義的需要和句法限制相互妥協的結果。我們注意到,在《紅樓夢》等四部明清小說里的“不定數量詞+指人名詞+們”的用例中,不定數量詞由“幾(個/位)”充當的最多,值得注意的是,表示詢問數目的“幾”卻不能出現在這種結構中,由于詢問數目的“幾”和定數詞在語義上所起的作用是一樣的,因此“們”在語法功能上不是表示復數意義的。比如類似下面的例子在明清小說中沒有發現:
(1)清河縣里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們?
(2)平日哪幾個丫頭們服侍?……如今就靠哪幾個小子們?
此外,明清小說中還有如下一些用例:
①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么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紅樓夢》第103回)
②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閑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紅樓夢》第64回)
③賈璉想他素日的好處,也要上來行禮,被刑夫人說道:“有了一個爺們便罷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紅樓夢》第111回)
儲澤祥認為,上述三例中的“們”已經由復數標記轉化為類別標記,但同時又認為“們”與前面的N結合緊密,有詞匯化的趨勢。我們認為,這三例中的“們”恰恰不是類別標記,“X們”均有特定含義,實際上已經詞匯化了,“們”變成了這類雙音形式的詞內成分(語素),不能再離析出去,所以它們才可以受數量詞“幾(位)”、尤其是表示定數的數量詞“一位(個)”的修飾。在現代漢語中,類似的例子也有,如“哥們、爺們、娘們、姐們”等,它們的前面可以受數量詞修飾,這兩個音節還可以兒化 (如 “三個哥們兒/哥兒們”、“幾個娘們兒/娘兒們”),并帶有特定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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