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英
懷有“四感”寫散文
艾英
我們通常講散文要形散而神不散,“神”來自哪里?來自作者的真實感受,來自作者的深切領悟。初感、異感、新感、情感是散文作者寫作散文的不懈動力,是作品感人至深的源泉。
散文;初感;異感;新感;情感
獨特的感受是保證藝術作品萬古常新的原動力。只有那些寫出了作者獨特感受的散文,才具有藝術的生命力,才能為廣大讀者喜愛。因此,散文作者應該千方百計在尋覓和發掘獨特感受上下功夫,做到沒有自己獨特的感受不下筆。那么,怎樣寫出自己獨特的感受呢?
初感,即最初的感覺,是人們對客觀事物的第一印象。第一印象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如第一次登長成,第一次見大海,總是新鮮刺激,給人一種新奇感。在這種新奇的刺激下,人比較容易激發心中感情的波動,產生深刻的個性化的體驗。在生活中,每個人都有機會獲得許多初感的體驗,只要時時留心,及時捕捉,化而為文,就能給讀者帶來新鮮的感受。
例如曾有情的《孔繁森請客》,寫的就是作者初見孔繁森的感受。當時的孔繁森是拉薩市副市長,作者的女友小韓在他身邊工作,因女友才巧遇孔繁森。經女友介紹,作者起身伸手與他相握時,卻出現了另外一幕:誰知他的手并沒有伸向我,而是一個漂亮的立正,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地說:“報告軍慰同志,孔繁森剛剛下班,請指示。”一時間叫我不知所措。女友小韓在一旁哈哈直樂“孔市長真是童心未泯。”市長說:“和你開個玩笑,我也當過兵,對軍人有特殊的感情,一見穿軍裝的就感到十分親切。”他才伸手與我緊緊相握,并立即指出:“你的軍人素質還不過硬呢,你應該還我一個軍禮。”說完爽朗大笑,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作者忠實于生活,寫出了他初見孔繁森時的意外感覺,把一個爽朗、樂觀的孔繁森形象展現在讀者面前,使人一下子感受到了他天真可愛、平易近人的一面。
接下來,孔繁森執意要請這兩位“小年輕”。那么,市長請客的情形怎樣呢?這引起了作者的好奇,“我心想既然市長執意請客,那一定上水平,夠檔次,能顯示市長的風光,我也真想見識見識那種級別的大氣派。”誰知孔市長帶他們穿過一輛又一輛豪華小轎車,在馬路對面找了一家小飯館,“我幾乎嚇了一跳:這家小飯館連招牌都沒有,屋內小得僅有三四張油膩的桌子,幾個破舊的椅子,遍地殘菜敗葉,異味刺鼻,蒼蠅亂飛,這種低檔飯館是市長涉足的地方?可他滿不在乎地在桌前落座,我也只好硬著頭皮挑了一張干凈的椅子坐下。原以為市長請客,少不了山珍海味,哪想到他熟練地點了一碟花生米,一盤松花蛋,一個肉絲,在得知我是四川人后,又特意為我要了一個虎皮辣椒,另加兩盤餃子。”這頓飯是孔繁森執意付錢,共計人民幣38元2角。當作者在孔繁森去世后得知,孔繁森生前為撫育藏族孤兒多次賣血,生前還留下了1萬9千元債務,他的存折現金僅僅8元6角,這頓飯是它的四倍多,頓感這頓飯的份量,更感到孔繁森同志廉潔奉公的高大形象。作者通過孔繁森請客這樣一件生活小事,寫出了他對孔繁森的真實感受。這種初感是意外的、新穎的,但卻包含了他對孔森某種本質的深刻認識。這樣的初感是極其珍貴的,散文作者一旦遇到,要格外珍惜,及時把它轉化為寫作成果。
初感有著多重意義:第一,初感包含著作者對生活的新認識,還包含著對事物本質的深刻認識。第二,初感是直覺的反應,它是質樸的、生動的、新鮮的,以此來表現就顯得質樸感人。第三,從讀者的閱讀心理來看,描述初感的作品,常常令人耳目一新,給人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因為初感總是新的,新的事物是強刺激,人的大腦受優勢法則的支配,哪種刺激最新異,就格外引人注目,刺激興奮神經,人的感受就特別強烈,能長久地保留在記憶中。
異感,就是不同于正常的感受。它與作者的主觀心理分不開,與作者的生活經歷、個性特征、文化修養等等都分不開。作者寫出了異常感覺,當然就帶有自己的鮮明獨特的個性色彩,就會產生新鮮感,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寫異常感受可以突破初感的局限,為作者寫獨特感受開辟新的途徑。因為初感固然是寶貴的寫作資源,但在實際生活中,并非每個作者都有條件獲得有寫作價值的初感,人們面對的生活大都是常態的生活,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事物,從事的也是日常的事務性工作,很難給人帶來新的刺激,產生新鮮的初感。即使外出參觀、旅游、參加筆會,機會也不是很多。作為一個散文作者,僅僅靠初感的資源進行寫作是遠遠不夠的,非常有限的,他必須更多地依靠寫異常感受來突破生活的局限,在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事物中激發出不同于一般人的異常感受,才能保證自己的寫作資源永不枯竭,創作天地更為開闊。
異常感受,常常是作者特有的內心世界與外在生活特征的奇異遇合,是主觀心靈與客觀事物的有機統一。象征派詩人對客觀事物的感受常常是異常感受。在這里,作者的主觀因素顯然起著重要作用。面對同一事物,作者依據不同的人生閱歷、個性特征、文化修養,在不同的環境、心境、情緒、思想和情感的作用下,都會產生不同的感受。因此,寫異常感受,作者就要不斷用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感覺外界事物,讓外界事物在自己獨特的精神觀照下,閃耀出陌生而奇異的光芒,這樣就容易產生異常的審美感受。
李白把明月當作知音,當作老朋友邀來共飲,因為他感到社會黑暗,人世渾濁,人間已無知音,只有天上那皎潔的明月才能做他的知音、與他共飲。李白對月亮的感受,已融入了他獨特的人生經歷以及對現實的失望,對人格理想的堅守等精神因素。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中,對月亮的感受又不同于李白,“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詩人明月,馳騁想象,在無限廣闊的時空里,思索人類的起源、宇宙的起源、變化的人生、不變的江月、未知的江月、已知的江月等等,月亮寄寓了自己深沉的宇宙意識和人生意識。他超脫了個人的身世之感,與李白對月亮的感受截然不同。而在蘇東坡眼里,又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他將月亮的特征與人生的特征統一起來,抒發了永恒慨嘆。可見,面對相同的月亮,因詩人的經歷、處境、心理視角、主觀性情等等的不同,其感受就會迥然相異。
例如寫母愛,冰心在《寄小讀者》通訊之九中這樣寫母愛:“(我)自然又是舊病了,這病是從母親來的。我病中沒有絲毫不適,我只感謝上蒼,使母親和我在體質上,有這樣不模糊的連結。血赤是我們的心,是我們的愛,我愛我母親,也并愛了我的病。”對于生病,一般人都會想到不適或痛苦,但冰心寫自己舊病復發的感受竟然是“沒有絲毫不適”,甚至還要“感謝上蒼”,這樣的酷愛顯然有悖常情常理,可在冰心的感受中卻合乎情感邏輯:因為這病是母親傳給她的,“我愛母親,也并愛了我的病。”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人會愛自己的病,前人作品中,也沒有寫愛病的感受,但冰心卻明明白白地寫了,這便是異常感受。這種異常感受不僅給人新的刺激,引人格外關注和思考,而且更深刻地表現了作者對母親深層的愛,有著“愛屋及烏”的心理。
人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是永無止境的。同樣一個事物,雖然前人已有許多認識,但總還可以找到一些前人沒有注意到,需要重新認識的關鍵點。散文作者要使自己的感受出新,具有獨特性,也可以從別的作者忽略的地方獲得新的認識,并對這個新發現、新認識進行加倍的描寫,使其得到突出和強化,從而感受出新,具有獨特性。這種做法,很容易在舊題材上翻出新意。
例如,寫蜜蜂,楊朔在《荔枝蜜》中,寫蜜蜂的勤勞,但這不算他的新發現,他的新發現是蜜蜂死時不給人類添麻煩。作者借老梁之口,道出了蜜蜂壽命極短,且死得特別,“蜜蜂是很懂事的,活到限數,自己就悄悄地死在外邊,再也不回來了。”這一點是別人忽略的地方,被楊朔細心地發現了。他抓住這個發現,把蜜蜂活著時的辛勤釀蜜與死時不給人類添麻煩結合起來,歌頌了一種“忘我”的勞動精神。本來蜜蜂活著時辛勤采花釀蜜,死時悄悄的,不給人類添麻煩,這是它的生命特征,沒有什么社會意義,但作者卻依據這一特征,在加倍描寫中賦予這種本能活動某種深刻的人生哲理。這樣,作者對蜜蜂的感受就自然進入了新的境界,具有獨特性。
同樣,秦牧寫《花蜜與蜂刺》時,也沒有重復楊朔的發現,而是找到了另一個前人忽略的新發現:蜜蜂誓死捍衛自己的勞動成果——花蜜,敢于用刺來抗擊任何外來的侵略者。這本來也是蜜蜂的生命本能,被作者發現后,進行加倍描寫,抒發出新的感受:“我們贊美它的蜜,也得贊美它的刺。試想,沒有刺的蜜蜂,它們的命運會變成一個什么樣子。”“蜜蜂,使人想起既能辛勤勞動,必要時又能挺身戰斗的人,這樣的人既是善良的又是英勇的。他們不是喝血者,不是寄生蟲,不是強盜,也不是懦夫,他們是真正的人,大寫的人。”作者同樣把蜜蜂的特征與人聯系起來,把對蜜蜂的感受提升到一個新的層面,讀后給人以新的啟發。
散文多寫人們的常態生活,而常態生活是不斷重復的,缺少新鮮感,久而久之,會使人捕捉生活的感應變得遲鈍,感覺和知覺都變得麻木了,很難產生新的感覺。散文作者是普通人,面對的是缺少變化、缺少新鮮感的常態生活,同時又要超越普通人,他要去尋覓和發掘新的感受,描述新的感受,不斷將新的感受傳達給讀者,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努力在主觀上想辦法,去改變自己的內心生活。要利用主觀的精神因素去超越常態的感覺和知覺,努力開拓新的情感世界。在寫作中,其主要方法是善于激活自己的感情,用直接抒情的方法超越常態的感覺和知覺,以沖破原有的感覺和知覺的束縛,將新的情感注入感覺和知覺之中,而又超越它們,使感受在情感的引領下跨進新的境界。德國大詩人里爾克曾強調,詩人看任何事物就好像這些事物剛剛被上帝創造出來一樣,這是因為,詩人看任何事物時,都是滿懷著新的激情,才使之產生新鮮感。相反,如果不是懷著新的感情去感悟、去超越,也不會感到每天的太陽是新的。
如李漢榮的《替母親穿針引線》,寫的就是極其平凡的生活小事:母親在給兒女們縫補衣裳的過程中,常常需要換線。由于年邁,母親眼力不濟,已無法將線穿過針眼。這時的我,常常幫母親穿針引線。這樣的日常小事,司空見慣,很難產生新的感受,用來寫作,甚至很難成篇。但作者善于激活自己的感情,不斷用新的感情去超越感知和感覺,去放大和強化自己對母親穿針引線的感受,寫出了一篇小中見大的散文。
作者一下筆就將日常生活感受轉化成了審美的感受:“一根長長的線用完了,母親細心地綰一個結。這是驛站上的小憩,線的目的地還很遠,線還要繼續趕路,一直走到袖口、領口、走通衣裳的每一條道路。”這里,擬人化手法的運用,不僅有效地實現了感覺的轉換,更主要的是突出了線的主體地位,為下面寫穿針引線埋下了伏筆。接下來,作者細致地描述了穿針引線的過程,“垂直地舉起針,對準光線,瞇起眼睛,凝視針眼,輕輕地呼吸,集中起體內的全部注意力,另一只手小心地舉起線,拿針的手不要顫抖。針眼太小了,用目光反復打鑿”。作者在這里精選動詞“舉起”、“對準”、“瞇起”、“凝視”、“打鑿”等等,把穿針引線的過程寫得具體、形象、生動。由于事情太小,作者必須把它寫得充分,作為行為的一種鋪墊,一種蓄勢,便于下面激發情感,開拓境界。接下來,作者緊扣穿針引線,讓感情升騰起來,化為審美的感受,“目光順利地通過了,線緊跟著目光也順利通過去了。針和線擁抱在一起,然后它們結伴而行,跟隨母親的目光趕路去了”。這里的情感融合,與穿針引線還是有著密切的聯系,也形象地照應了開頭。但行文至此,感受似乎已到盡頭,難以深入和展開。可喜的是,作者至此并沒有罷手,而是進一步激活自己的情感,讓情感的潮水激起心靈深處更豐富的人生體驗,并且用直接抒情的方式去超越知覺,讓感受躍入新的更為寬廣的境界。
[1]楊朔作品精選[M].伊犁人民出版社,2000.
[2]秦牧全集[M].廣東教育出版社,2007.
[3]李漢榮散文選集[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11.
責任編輯:賀春健
G642
B
1671-6531(2012)08-0071-02
艾英/鄂東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碩士(湖北黃岡043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