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擎紅
(華北電力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北京 102206)
從合作原則的違反解析《紅樓夢》中薛寶釵的話語
濮擎紅
(華北電力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北京 102206)
格賴斯的合作原則是研究言語交際準則的重要的語用學理論,但人們會有意違反合作原則而使話語產生隱含意義。本文重點分析《紅樓夢》中寶釵話語對合作原則的違反,解析作者“有意為之”中的言外之意、話外之旨。
合作原則;語用;會話
紅樓夢的語言歷來被視為經典,尤其是其中的人物對話更是出神入化。本文從語用學角度來分析紅樓夢中薛寶釵的話語現(xiàn)象,解讀其中的弦外之音話外之旨。分析作者是如何通過人物對話及其內涵和外延來刻畫人物性格,反映人物心理,表現(xiàn)作者對人物的評價的。
美國哲學家格賴斯(H.P.Grice 1975)提出,人們在語言交流中自然合作并遵守一定的會話原則來保證對話順利進行,達到語言交際的目的。格賴斯稱這種原則為會話的合作原則,并將此原則分為四條準則:1)數量準則(Maxim of Quantity):所說的話應包括當前交際目的所需的信息;而不應超出所需要的信息。2)質量準則(Maxim of Quality):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不要說證據不充分的話。3)關系準則(Maxim of Relation):說話要有關聯(lián),不要說與談話內容無關的話。4)方式準則(Maxim of Manner):說話要避免晦澀、歧義;應該簡練;條理清晰 。格賴斯還認為在特定場合下人們會有意違反合作原則而達到言語的某種特殊效果。為什么違反了這些準則人們的交際仍然能正常進行?甚而傳達出的話語更加意味深長?格賴斯對此并沒有更進一步的解釋。Brown &Levinson(1987)和 Leech(1983)等在后來的研究中從修辭學、語體學的角度提出了禮貌原則,認為人們在會話中之所以違反合作原則是出于禮貌的原因。禮貌原則可以說是對合作原則的補充,但禮貌原則僅僅只能是在日常會話中人們違反合作原則的眾多原因中的一個而非唯一。實際上言語是一個動態(tài)的富于變化的過程,語言現(xiàn)象又是和人們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話語雙方的社會地位,相互關系,文化修養(yǎng),家庭背景等等因素息息相關的。說話人和聽話人不僅會因為禮貌的原因而與無意中違反合作原則,而且會由于雙方所處的地位、環(huán)境、背景的不同以及千差萬別的交流關系與交際目的而有意違背合作原則,從而使語言更富內涵外延。尤其是文學作品中人物對話,更是充滿隱寓性和多指性,這正是作者有意而為之的。
本文就《紅樓夢》中第二女主角薛寶釵的一些對話進行分析,從而探討作者在設計人物對話上的獨特用心。
人們一般都會認為在《紅樓夢》中相對于林黛玉的率真敏感,薛寶釵更多的是內斂大度。誠然,寶釵是平和是溫柔是不動聲色,但仔細分析作品中作者給她安排的的對話,便知許多是違反合作原則的。而正是由于這些“不合常規(guī)”的對話使讀者能更貼近人物性格,感受到她表面云淡風清實則波濤暗涌的內心世界。
第三十回中,寶玉因和黛玉鬧別扭,沒去參加薛蟠的生日聚會。見到寶釵他推說自己身體欠佳,并敷衍地問寶釵為什么不在家看戲,釵說怕熱早早離了席,寶玉隨口一句:“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第三十回),沒曾想卻給了寶釵當頭一棒。
(1)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勢取個笑兒,不想靚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fā)了兩句話,他便改口說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么戲?”寶釵因見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tài),一定是聽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見他問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后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連一出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么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做《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們不知道什么是‘負荊請罪’!”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第三十回)
寶釵的這段話顯然是違反了合作原則中的關系準則、質量準則。說話應該切題、有關聯(lián)、不說心知肚名的虛假話。她當然知道“負荊請罪”的出處。林黛玉問她聽了什么戲,她只要直接回答曲戲的名稱即可,可是她卻偏偏繞著圈子,給對方以過多的信息量,引賈寶玉入甕,來諷刺他和黛玉。顯然是剛剛的借扇對寶玉的回擊還意猶未盡,辛辣地還擊寶玉說她“體豐怯熱象楊妃”,順帶旁敲側擊了黛玉的“得意之色”。即維護了自己的面子、解了氣又不失閨秀風度且給對方以難堪。但聯(lián)系前面的“借扇機”,我們看到的寶釵就不再是深藏機鋒,而是“大怒”,語氣也是急促加氣急敗壞,不見了寬容和涵養(yǎng)。她似乎藏不住守不牢了:
(2)可巧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對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著他厲聲說道:“你要仔細!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第三十回)
這仍然違反的是合作原則的數量準則,靛兒找扇子,寶釵只要答復拿或沒拿,就完成了對話交際,但她卻夾槍帶棒說了那么一大通,所說的話超過了需要的信息。她以罵靛兒為名,以給寶玉顏色為實。被責罵的靛兒或許一頭霧水不知為什么觸了這個素日厚道隨和的寶姑娘的霉頭?但寶玉卻心知肚明,他懊悔自己說話過于造次,趕緊搭訕著走開了。
這個平素“行為豁達,隨分從時”(第五回)、人見人愛的寶釵,為什么會有如此失態(tài)之舉動?我們的回答是:寶釵是愛寶玉的,因為愛,所以在乎。她可以對黛玉有意的挑釁裝愚守拙以不戰(zhàn)來應戰(zhàn),雍容大度地一笑了之,但對于寶玉無心的一個過失卻忍無可忍,反應過激,因為她特別希望能夠得到來自寶玉的好感,她也和黛玉一樣不由自主地被這個風格清麗舒徐的男人所吸引,只是因為有寶黛的感情在先,只是因為黛玉在目下的寶玉心中的分量更重,所以她只能以較為婉轉含蓄的目光投向寶玉。因為有龐大的家族做后盾,因為有“金玉良緣”這牢固的宿命,所以她自信,所以面對黛玉一次又一次的挖苦:“在別人戴的上留心”、(第二十九回)“姐姐也自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也醫(yī)不好棒瘡。”(第三十四回),她都可以毫不理會“渾然不覺”,她壓根兒就沒把單純的林黛玉當成自己的對手。可是,由于無法擁有寶玉對黛玉那般的體貼和柔情,所以她嫉妒,她失落,當她看到寶黛雙雙親密地出現(xiàn),她不能不滿心含酸,她更不能忍受寶玉對她哪怕是一點點的輕慢,尤其是當著林黛玉的面。她的話語雖然違反了合作原則,卻真實地表達了她一直以來對寶黛的不滿。薛寶釵也是一個有愁情有思緒的女子,盡管她想收想藏決不任其信馬由僵。但是她的言語分明暴露出她內心情感的波瀾起伏。
薛寶釵進賈府,作者給了她一個提要式的概述:安分隨時,罕言寡語。但是,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我們看到的卻恰恰相反,她自從來到賈府住進大觀園,就充分顯示了能說會道的才能。我們通過對其會話含義的分析,能分明感受到寶釵人際關系的“春解舞”和“卷均勻”,從中更能透露她對寶玉的非同一般的關心,以及她對周圍人的遠近親疏。
寶釵生日,賈母命寶釵點戲,寶釵按照賈母的喜好點了幾出。
(3)寶玉道:“你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戲,那里知道這出戲,排場詞藻都好呢。”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戲。”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更不知戲了。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出戲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那音律不用說是好了,那詞藻中有只《寄生草》,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給我聽聽。”寶釵便念給他聽道:漫揾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寶玉聽了,喜的拍膝搖頭,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靜些看戲吧!還沒唱《山門》,你就《妝瘋》了。”說的湘云也笑了。(第二十二回)
寶玉抱怨寶釵點的都是熱鬧戲,寶釵只要明示寶玉不懂戲即可。可是她除了解說這出戲詞曲好、韻律好之外,還將戲曲里“醉鬧”的吟誦給寶玉聽,喜得賈寶玉“拍膝畫圈,稱賞不已,贊寶釵無書不讀”。這里寶釵的話語又違反了合作原則的“數量準則”,所說的內容遠遠超出了話語交際所需要的信息,表現(xiàn)出寶釵對寶玉“循循善誘”,更展示了她的才學,不得不讓寶玉折服,對她另眼相看。寶釵對寶玉是極用心的。她處處留意與寶玉有關的一切,她脈脈的眼神隨著寶玉而顧盼流轉。寶釵的愛是欲掩還露的,只是因為寶玉將全身心投注在黛玉身上,漠然無所察覺而已。可林黛玉卻是分明感受到了來自寶釵的威脅,這并不完全出自黛玉的敏感當然也不是空穴來風。
寶釵在姐妹們中一向宣稱“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是她自己卻時時顯露自己的博學和多才,在眾多的聚會和聯(lián)誼活動中,她總是主動出擊,哪里是什么“罕言寡語”?
(4)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里頭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畫?這園子卻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若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藏該減的要藏要減,該露的要露,……第二件: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界劃的。一點兒不留神,欄桿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砌也離了縫,……第三: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帶,指手足步,最是要緊;……寶釵冷笑道:“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烘,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給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致圖樣,雖是畫工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出來,也比著那紙的大小,和鳳姐姐要一塊重絹,交給外邊相公們,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并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攏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個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從新再弄一分兒才好。”……(第四十二回)
這里寶釵原本只要說給惜春多少假合適,可她竟借題發(fā)揮大講了一通繪畫理論,從繪畫的布局、景物的藏露,到選擇什么畫紙、需要多少種畫筆,滔滔不絕口若懸河,顯然違反了合作原則中的數量準則。或多或少地顯現(xiàn)出好為人師、賣弄才學之意,且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引得寶玉頻頻稱是、手舞足蹈,雀躍般呼應著寶釵的提議。
寶玉因處理不好釵、黛、湘關系,苦惱之中寫了一偈。黛邀釵、湘同看 :
再有第十八回中寶釵自覺而主動地給寶玉提建議、改詩歌,寶玉稱她為“一字師”等章節(jié)中,寶釵的話語一次次地違反了合作原則的數量準則,顯示出與眾人給她的“罕言寡語”定義的極不相稱。其實寶釵只是在特定的場合中、面對特定的聽眾如賈母、王夫人等有權勢的長輩時才表現(xiàn)出言罕和語寡,顯現(xiàn)她的貞靜和賢淑,以致博得了她們一致地贊揚。
而在尊崇才華和智慧的寶玉面前,她則是一反常態(tài),一有機會就不忘展露自己的詩才和學問。她希望借此來獲得寶玉的親睞,爭取寶玉更多的溫情和目光。寶釵對感情的追求具有相當的主動性,這并不象一些學者的所說的斂而不露、莊而不顯。盡管書中在介紹金玉良緣時說她“自此遠著寶玉”,但這卻不是事實,作者告訴我們,她頻繁地造訪怡紅院,如第二十一回的清晨、二十六回的晚間、三十六回的中午,在不恰當的時間(太早、太晚、午睡)、不恰當的場所(寶玉的臥室)光顧流連于怡紅院,惹得晴雯抱怨“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第二十六回)。這是一種內心感情的外在轉化,戀愛中的人總是愿意和所喜歡的人接近(盡管寶釵是一廂情愿的單戀,但她從內心已經認同了金玉良緣)。在得不到寶玉回應的狀況下,她又將關注投向寶玉身邊的人,她需要找到和寶玉交集點,于是她有事沒事地去會會襲人連連感情,她還極其留意寶玉的丫頭,甚至連寶玉都不認識的小紅,寶釵不但認識而且還很了解:“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鉆古怪東西”(第二十七回),可見她的勞神勞力。她深知老太太、太太才是寶玉婚姻的最終決策者,所以經常性地去給賈母逗逗悶為王夫人排排憂,三十五回中,寶釵用這樣一段話:“我來了這么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么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拿精明能干、巧舌如簧的鳳姐來襯托老太太,果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老太太開心異常:“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王夫人更是中意自己的外甥女,希望寶玉的婚姻親上加親,以鞏固她在榮國府的地位。寶釵在上上下下各色人物中贏得了一片贊譽,取得了寶玉周圍最親近人的信任與好感。
寶釵的性格是冷中有熱的,她將熱情給了情有所衷的寶玉。而對于周遭其他的人,不過是輕描淡寫、無可無不可、不冷不熱的局外人的平淡之情罷了。她處理人際交往的原則是“雖然是頑意,也要瞻前顧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第三十七回)。這尤其顯見在處理和林黛玉的關系上。
賈母宴請劉姥姥,行酒令時黛玉情急之中說出了牡丹、西廂的詞曲。寶釵事后教導黛玉。
(5)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笑著跟了來。至蘅蕪院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下,笑道:“你還不給我跪下!我要審你呢。”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我什么?”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屋門的女孩兒!滿嘴里說的是什么?你只實說罷。”黛玉不解,只管發(fā)笑,心里也不免疑惑,口里只說:“我何曾說什么?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咧。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呢!昨兒行酒令兒,你說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來的。”(第四十二回)
寶釵讓黛玉來,是“有一句話問你”,可她并沒有直接問黛玉,卻違反合作原則中的關系準則(說話要切題、話題要有關聯(lián)),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還不給我跪下!我要審你。”讓黛玉不解,接著釵還是違背關聯(lián)準則,仍然賣著關子:“滿嘴里說的是什么?你只實說罷。”。寶釵接著說“你還裝憨兒呢!昨兒行酒令兒,你說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來的。”此處又違背了質量準則,她顯然是知道《西廂記》《牡丹亭》的,否則就不可能有這場她黛玉對教導。她故意不說出黛玉行酒令時的話,以表明她的珍重芳姿。接下來她又是一番款款的勸慰,感動得單純的黛玉盡棄了前嫌,認錯不迭。深情地說:“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里藏奸……怨不得云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贊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第四十五回)。黛玉心服口服地被寶釵所征服,推心置腹和寶釵說著心中的煩難:
(6)“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里又有買賣地土,家里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親戚的情分,白住在這里,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那里。”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把你當個正經人,才把心里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兒,卻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里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咱們也算同病相憐。你也是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嘆’?你才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燕窩我們家里還有,與你送幾兩。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眾的。”黛玉忙笑道:“東西是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這有什么放在嘴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應候罷了。這會子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兒。”寶釵答應著便去了,不在話下。(第四十五回)
這段對話,黛玉是出自肺腑的,可是寶釵的話語卻又是違反了關系準則,非但沒有設身處地地給孤寂無依的黛玉以充分的同情,反而將林黛玉的一片深情淡而處之,轉為開玩笑地“不過多費一副嫁妝”取笑起了黛玉。可見寶釵對黛玉的關心也不過是一種“便宜”,是一種自己有富裕而惠及于人的施舍。雖然這種施與多多少少也使“受施者”受益,但這與黛玉不能自持地脫口稱寶釵“多情如此”卻完全是兩回事。
《紅樓夢》中的對話具有很高的藝術性,是因為當中的語言都包含著會話含義。雖然違反了合作原則,但人物的特殊的會話實際隱含著作者對人物的褒貶。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寫金釧和寶玉偶爾玩笑,被王夫人打了一個嘴巴并攆了出去。金釧投井而亡。寶釵聽說后立即趕到王夫人處,當王夫人說“豈不是我的罪過?”
(7)寶釵勸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這么想。據我看來,他并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兒,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涂人,也不為可惜。”“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fā)送他,也就盡主仆的情了。”(第三十二回)
寶釵的這番話是沒有事實依據的,違反了合作原則的質量準則,它替王夫人開脫了責任,并冷酷地用幾兩銀子處理了一個少女的鮮活生命。王熙鳳說寶釵是:“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第五十五回),可在這里我們看到的薛根本就是沒問先開口,計策一套套。金釧的事是姨家長輩家里的內務事,與她毫無關系,即使需要關心,也應該是讓薛姨媽出面,但她卻急切地趕著來了,包攬了寬慰了姨媽、發(fā)送后事,還就手獻出兩件衣裳,說得王夫人屢屢點頭,受用無比。
第二十二回,元春端午制燈謎,讓大家來猜。寶釵對這“并不甚新奇”,“一見就猜著”的謎語,卻“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故意尋思”。
這一情節(jié)也一直讓人詬病。寶釵在此即使不發(fā)言論,也不會得罪元春。可偏偏惟獨她違反了質量準則說了一通言不由衷的假話,巴結示好不點自明,作者將其神態(tài)活靈活現(xiàn)地寫來,褒貶自現(xiàn)。
寶釵撲著蝴蝶到了滴翠亭,聽見了紅玉與墜兒的悄悄話,為了不被發(fā)現(xiàn)她采用了“金蟬脫殼”之計。
(8)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的小紅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里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又鉆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怎么樣?”(第二十七回)
有學者為寶釵的行為作注,釋為釵此行原是找黛,所以下意識會叫黛玉。姑且不論這種分析是否能讓人信服,一個大家閨秀竟然有興趣偷聽丫頭們的談話,真是匪夷所思。本來叫著“顰兒,我看你往哪里藏!”即可脫身遠去,可她卻興致盎然地肆意虛構起來,似乎很為自己隨機應變的能力得意:“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頑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里頭了。”這番違反質量原則的話,還有和語言相得益彰的動作“放重腳步;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既使自己擺脫了干系,又給黛玉栽了臟,好像倒是黛玉偷聽丫頭們的密談,真是進退自如。作者都不露聲色地細細寫來,讓讀者自己品味考量。
我們不得不為作家的藝術功力而折服,作家并沒有放任自己的好惡給筆下的人物任意貼標簽,他只是冷靜地描寫人物的言行。以上各例,都違反了合作原則中的質量準則,而其中產生出的會話含義,讓讀者看到一個圓滑、功利、機變、冷漠的寶釵。
中國有句俗語:“聽話聽聲,鑼鼓聽音”,意為話語表達的意義不僅只是字面上的,更多的是字面外的、深層的、隱含的。在日常對話中是這樣,在文學作品中也是如此。通過對寶釵的話語分析可以看出,在特定的環(huán)境和場合中作者會讓角色違背或偏離語用學常規(guī)的話語合作原則,從而突出人物性格,增強語意表達,達到預期的交流效果。這些話語段落或是引申出話外之音,或是體現(xiàn)會話參與者之間的相互關系,或是展示人物的個性特征、微妙心理以及作者對人物形象的褒貶。從語用學話語合作原則的違反角度來重新解讀《紅樓夢》,我們會更了解作者怎樣根據不同的人物形象精心設計人物的語言表達形式。《紅樓夢》中的精彩對話不僅豐富和拓展了這一經典小說的內涵,而且讓讀者更加貼近人物形象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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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Violation of the Cooperative Principle inXue Baochai’sSpeech
PU Qing-hong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North china Electric Power University,Beijing 102206,China)
This article explores Grice’s Cooperative Principle in conversation,especially the violation of the principle so as to examine the speech ofB aochai,an important character in the classic Chinese fictionThe Dream of Red Mansions.Through the analysis ofB aochai’s conversation with various characters in the fiction,the article demonstrates that the purpose of a conversation,as well as the characterization of participants of the conversation,can often be better achieved when the Cooperative Principle is violated.
Grice’s Cooperative Principle;pragmatics;conversational strategy
I207.411;H030
A
1008-2603(2012)01-0112-06
2012-01-10
濮擎紅,女,華北電力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王 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