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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憲法的生成與結構

2012-08-15 00:49:31翟志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講師
華東政法大學學報 2012年6期
關鍵詞:結構

翟志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講師)

八二憲法的生成與結構

翟志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講師)

一、歷史的疊加

無論就正文而言,還是就修正案而言,八二憲法都是歷史的疊加。當然,任何一部憲法都可謂是歷史的產物,都不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創世記”,但八二憲法的特殊之處在于,它不是一段一以貫之的歷史的自然的和連續的展開,而是充滿諸多斷裂與矛盾的歷史的疊加。層層累積的歷史意味著,八二憲法內部必然是多重的復合結構。

八二憲法頒布三十周年之際,任何有關該憲法的探討實際上都無法回避歷史的視角。這三十年中國社會經濟結構急劇變遷,八二憲法也以四次總計31條修正案完成了內在轉化,從而開創出新的憲政設計。〔1〕筆者已經另文討論了八二憲法四個修正案如何構成一部新的憲政設計,以及由此帶來的八二憲法更加復雜的內部結構,參見翟志勇:《八二憲法修正案與新的憲政設計》,載《戰略與管理》(內部版)2012年第3/4期。因此,本文的探討將主要集中在八二憲法正文,只是附帶提及四個修正案。但如果歷史的視野僅僅局限在這三十年,那么還不能完整地理解八二憲法的實質和多重面相。八二憲法正文雖然是在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和《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通過之后頒行的,并以它們作為指導思想,〔2〕彭真:《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的報告》,1982年11月26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的報告。但整體而言,八二憲法正文是向后看的,是對1949年以來的憲政歷史的重述與重構,以向后看的方式向前看。八二憲法的制定前后經過了兩年多的討論(1980年9月—1982年12月),每個條款都是字斟句酌、反復推敲,可謂用意頗深,如果抽離了歷史的背景,八二憲法的很多條款是難以理解的,或者說不知制憲者意欲何為,更不要說闡釋其實質和內在結構了。舉個簡單的例子,八二憲法第22條第2款規定:“國家保護名勝古跡、珍貴文物和其他重要歷史文化遺產”,這個條款看上去稀疏平常,甚至覺得毫無必要規定在憲法中,但如果查閱制憲史就會知道,制憲者意欲用這一條款終結文革中大肆毀壞歷史文物的意識和行徑,同時也對一些宗教界人士進行安撫。〔3〕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783頁。因此,歷史考察的視線必須延展到七八憲法、七五憲法、五四憲法乃至共同綱領。

八二憲法常常被視為五四憲法的繼承和發展,不僅形式上基本上遵循了五四憲法的體例,只是將“國家機構”與“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對調,而且基本原則也源于五四憲法。據韓大元教授統計:“1982年憲法138條中借鑒1954年憲法的相同和相似的部分加在一起共98條,占87.6%。”〔4〕韓大元:《1954年憲法與中國憲政》,武漢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版,第402頁。但這個說法需要謹慎對待,因為八二憲法和五四憲法在某種意義上形似而神不似,例如彭真說:“對于現在的憲法修改草案規定的人民民主專政,不能理解為只是簡單地恢復1954年憲法的提法和內容……”〔5〕彭真:《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的報告》,1982年11月26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的報告。同樣的概念在五四憲法和八二憲法中的意思是不一樣的。因此,在指出八二憲法與五四憲法的相似性的同時,還要關注它們之間的差異,恰恰是這些差異,揭示出八二憲法獨特的品性。而要討論這些差異,則不得不處理共同綱領、七五憲法、七八憲法對八二憲法正面的和反面的影響。〔6〕高全喜教授提倡一種“大回歸論”,認為八二憲法在精神上可以回歸到1912年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但這種“大回歸論”主要針對的是八二憲法四個修正案,在高全喜教授看來:“四個修正案所‘回歸’的并非《五四憲法》,而是更遠距離的1912年《臨時約法》和更寬歷史脈絡中的共和主脈。”而本文的探討仍局限在新中國的歷部憲法中,旨在指出透過五四憲法之外的其他幾部憲法,可以發現八二憲法一些獨特的品性。參見高全喜、田飛龍:《〈八二憲法〉與現代中國憲政的演進》,載《二十一世紀》2012年6月號。

先舉幾個簡單的例子。比如五四憲法、七五憲法和七八憲法中并沒有關于政治協商會議的規定,而八二憲法則對政治協商會議作出了憲法定位,這無疑是由于政治協商會議在建國中所起的特殊作用以及在共同綱領中的特殊身份。而八二憲法第24條中的“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社會主義”,實際上來源于共同綱領第42條中的“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護公共財物”。再比如共同綱領和五四憲法都將新中國界定為人民民主國家,而八二憲法界定為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共同綱領和五四憲法中都沒有提到階級斗爭,而八二憲法序言卻說:“在我國,剝削階級作為階級已經消滅,但是階級斗爭還將在一定范圍內長期存在”。共同綱領和五四憲法中都沒有提到無產階級專政,而八二憲法雖然在正文第1條中將無產階級專政修改為人民民主專政,但在序言中仍宣稱“人民民主專政,實質上即無產階級專政”,這些實際上都是七五憲法和七八憲法的文革要素在八二憲法中的殘存。事實上,八二憲法中諸多新增條款都是反思文革教訓的結果,如第38條規定:“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誹謗和誣告陷害”,這主要是針對文革中的大批斗而言的;與之相對,很多條款沒有被規定,同樣是基于對文革的反思,如遷徙自由和罷工自由。〔7〕在八二憲法制定過程中,對是否規定遷徙自由和罷工自由有巨大爭議,特別是罷工自由,支持者甚至引用列寧的話來為自己的主張張本:“列寧說過:‘在無產階級執政的國家里采取罷工斗爭,其原因只能是無產階級國家中還存在著官僚主義弊病,它的機關中還存在著各種官僚主義舊殘余。’”但八二憲法最終還是取消了罷工自由,一種解釋是在社會主義國家,“人民不能自己罷自己的工”,還有一種解釋認為“取消罷工自由是對波蘭事件做出的反應”,但筆者以為,最直接的原因還是文革期間“罷工鬧事”的深刻記憶。以上引文參見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736、791-794 頁。

因此,八二憲法必須被放在歷史的視野中并與之前的歷部憲法相比較,才能得到完整的理解。但是,僅有歷史視角還是不夠的,歷史只能給我們提供諸多有益的素材,還需要對這些素材進行哲學化處理,還需要從政治結構和思想結構來理解八二憲法,當然這個政治的和思想的結構是在歷史中展現出來的。需要說明的是,這里所謂的結構不是指憲法文本的形式結構,而是紛繁復雜的條文背后的政治結構以及政治結構背后的思想結構,這些基本的結構才是撥云見日地理解八二憲法的關鍵。〔8〕從歷史的和結構的視角來闡釋八二憲法,受到勞倫斯·卻伯對美國“看不見的憲法”的分析的啟發,在卻伯看來,“美國憲法應被理解為發生在一種厚重的、無法自我定義的歷史內:歷史在時間進程內追隨著憲法;基于在歷史過程內的所理解的憲法歷史、結構和文本所包括的理念,后世人必須還原這段歷史。”[美]勞倫斯·卻伯:《看不見的憲法》,田雷譯,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67頁。

從歷史的視角看,八二憲法需要放置在共同綱領以來的新中國憲政史中來處理,這個歷史不是自然展開的連貫的歷史,而是充滿諸多沖突與斷裂的“歷史三峽”,八二憲法的核心之處就在于如何將這些沖突與斷裂統一起來,講出一個完整的故事,而統一起來的關鍵就在于多重的復合結構。

本文旨在歷史地揭示八二憲法的政治—思想結構,這個結構是多重的,可以從諸多不同的側面來剖析,〔9〕如筆者在“身份與政治”這一主題下,從階級、族群、地域、公民四個要素對“人民共和”做的結構分析,參見翟志勇:《身份與政治:“人民共和”的法理解析》,載許章潤、翟志勇編:《優良政體》(“歷史法學”第5卷),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但本文只能局限于最為核心的主權結構:首先是統一戰線與政治協商會議的歷史變遷及其去政治化的政治意涵與隔離功能;其次是領導原則與代表原則的區分與統一,統一的關鍵是領導原則對代表原則的吸納以及一套復雜的選舉技術;最后是以法治、私有產權和人權為核心的新的憲政設計的引入,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原有結構的社會和思想基礎,為新的變革準備了條件。八二憲法之所以能夠應對三十年來如此錯綜復雜的社會變革,秘密就在于這種歷史生成的多重復合結構。

二、統一戰線:民主、革命與愛國

1939年,毛澤東在《〈共產黨人〉發刊詞》一文中寫道:“十八年的經驗,已使我們懂得:統一戰線,武裝斗爭,黨的建設,是中國共產黨在中國革命中戰勝敵人的三個法寶,三個主要的法寶。”〔10〕《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版,第606頁。這是對既往革命經驗的總結,也是對未來工作的指導。在三大法寶之中,統一戰線被放在了首位。十年之后,正是統一戰線在新中國誕生的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發布紀念“五一”勞動節口號》向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和各界人士發出號召:在鞏固和擴大統一戰線的基礎上,“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社會賢達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討論并實現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11〕政協全國委員會辦公廳編:《開國盛典——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重要文獻資料匯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9年版,第9頁。1949年9月新政治協商會議召開,會議通過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是新中國的立國之基,真正的建國文獻,其中對于統一戰線與政治協商會議是這樣表述的:

中國人民民主專政是中國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政權,而以工農聯盟為基礎,以工人階級為領導。由中國共產黨、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地區、人民解放軍、各少數民族、國外華僑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代表們所組成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就是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組織形式。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代表全國人民的意志,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組織人民自己的中央政府。

當民主選舉的人民代表大會在客觀上不可能召集之時,人民民主統一戰線實際上是擬制化的人民,而作為統一戰線組織形式的政治協商會議實際上就是制憲會議,此外,根據《共同綱領》第13條的規定:“在普選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以前,由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全體會議執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職權”,也就是說,政治協商會議同時還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不過這只是開國之初的不得不然,“以新民主主義即人民民主主義”為政治基礎的新中國需要真正兌現人民當家作主的承諾,政治協商會議顯然意識到,它從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獲得的授權并不能等同于人民的授權,〔12〕斯大林在建議中國盡快制定憲法時也指出了同樣的問題:“斯大林認為,如果你們不制定憲法,不進行選舉,敵人可以用兩種說法向工農群眾進行宣傳反對你們:一是你們的政府不是人民選舉的;二是說你們國家沒有憲法。因政協不是經人民選舉產生的,人家就可以說你們的政權是建立在刺刀上的,是自封的。”參見劉少奇:《關于與斯大林會談情況給毛澤東和中央的電報》,載《建國以來劉少奇文稿》(第4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第537頁。因此《共同綱領》第13條同時規定:“在普選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以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就有關國家建設事業的根本大計及其他重要措施,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或中央人民政府提出建議案”。最終要將主權交還給人民。

因此,到1954年召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時,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取代政治協商會議來制定憲法并作為最高國家權力機構是毫無疑問的,但取代之后如何處理人民民主統一戰線及政治協商會議就成了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五四憲法的最終抉擇是:第一,在憲法序言中繼續保留“人民民主統一戰線”,作為一種歷史遺產以及“動員和團結”機制,同時拋棄“以工人階級為領導”這樣的迂回表述,明確強調黨對統一戰線的領導權;第二,政治協商會議被正式請出了憲法,劉少奇對此的解釋是:“有些人提議在憲法序言中增加關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地位和任務的規定。憲法起草委員會認為在憲法序言中可以不作這樣的規定。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是我國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組織形式。它曾代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職權,這種職權今后當然不再需要由它行使,但是它作為統一戰線的組織將在我國的政治生活中繼續發揮它的作用。既然它是統一戰線的組織,所以,參加統一路線的各黨派、各團體,將經過協商,自行作出有關這個組織的各種規定。”〔13〕劉少奇:《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草案的報告》,1954年9月15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報告。實際上這意味著政治協商會議完成了作為制憲會議和最高權力機關的階段性歷史使命后,被徹底解除了“武裝”,僅僅作為統一戰線的內部組織形式,不再具有憲政的意義。

到七五憲法時,統一戰線被進一步削弱,僅僅以“發展革命統一戰線”一筆帶過,以“革命”替代“民主”,不僅進一步扼殺統一戰線本身,也使得革命者完全孤立起來,失敗自是必然。到七八憲法時,吸取文革教訓,統一戰線重新受到重視,憲法序言規定:“我們要鞏固和發展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團結廣大知識分子和其他勞動群眾,團結愛國民主黨派、愛國人士、臺灣同胞、港澳同胞和國外僑胞的革命統一戰線。”雖然仍貫之以“革命”,但重新開始團結能夠團結的各種力量。〔14〕葉劍英對此有個說明:“毛主席曾經反復地教導我們:‘無產階級專政要靠廣大的同盟軍,單是無產階級一個階級不行’。中國無產階級‘要靠幾億人口的貧農、下中農、城市貧民、貧苦的手工業者和革命知識分子,才能實行專政,不然是不可能的’。”參見葉劍英:《關于修改憲法的報告》,1978年3月1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報告。

八二憲法對統一戰線的規定作出了重大調整,這種調整主要是由于文革的慘痛教訓:“在長期的革命和建設過程中,已經結成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有各民主黨派和各人民團體參加的,包括全體社會主義勞動者、擁護社會主義的愛國者和擁護祖國統一的愛國者的廣泛的愛國統一戰線……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是有廣泛代表性的統一戰線組織”。首先,統一戰線的性質由“革命”改為了“愛國”,但并沒有恢復到最初的“民主”,由于“愛國”不再考慮階級身份,因此統一戰線具有無限大的內部容量;其次,再次明確以黨對統一戰線的領導取代工人階級對統一戰線的領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政治協商會議重新進入憲法,獲得憲法地位,雖然并非國家機構,也不是權力機關,但其作為統一戰線組織形式的身份得到了憲法的肯認。

以上對統一戰線以及政治協商會議在新中國憲法中的變遷的粗略考察表明,從五四憲法開始,如何在憲政制度中安放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是一個重大的憲政課題,從“民主”到“革命”再到“愛國”,憲法對這個問題的處理幾經反復,為什么會這樣呢?統一戰線本是黨的斗爭策略,以根據政治形勢的發展需要,選擇性地吸納和排斥特定的群體,是無產階級革命邏輯無法完全貫徹時的一種必然選擇,因此統一戰線從來都不是固化的,而是不斷生成的機制。〔15〕《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版,第606、607頁。但是當統一戰線在建國時與政治協商會議結合起來時,便具有了國家的性質,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代議機構,雖然共同綱領規定人民代表大會成立之后,政治協商會議將成為咨議機構,但作為咨議機構的政治協商會議的憲法地位如何?性質如何?與人民代表大會的關系如何?這些問題沒有清晰的答案,而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又會牽涉到主權結構這一根本的憲政問題。〔16〕其實早在起草共同綱領時,這個問題就出現了,周恩來對此有個說明:“在討論中曾經出現過兩種其他的想法:第一種以為等到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之后,就再不需要人民政協這樣的組織了;第二種以為由于各黨派這樣團結一致,推動新民主主義很快地發展,黨派的存在就不會很久了。后來大家在討論中認為這兩種想法是不恰當的,因為他們不合于中國革命的發展和建設的需要。普選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召開,固然還需要一個相當時間,就是在普選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以后,政協會議還將對中央政府的工作起協商、參謀和推動的作用。其次,新民主主義時代既有各階級的存在,就會有各黨派的存在。舊民主國家的統治者是資產階級,其所屬各派必然是互相排擠,爭權奪利。新民主主義國家的各階級在工人階級領導之下,雖然各階級的利益和意見仍有不同之處,但是在共同要求上、在主要政策上是能夠求得一致的,籌備會通過的共同綱領草案就是一個最明顯的證明。而人民民主統一戰線內部的不同要求和矛盾,在反帝反封建殘余的斗爭前面,是可以而且應該得到調節的。”參見周恩來:《人民政協共同綱領草案的特點》,載《開國盛典——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重要文獻資料匯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9年版。

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本是黨與其他民主黨派的政治協商機制,如果完全拋棄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就要涉及如何安放各民主黨派的問題,沒有了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那么民主黨派必然通過人大代表的選舉而進入到人民代表大會中,從而形成事實上的多黨政治,因此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必須繼續存在;而如果繼續維持政治協商會議的憲法地位,哪怕只是作為咨議機構,也會涉及與人民代表大會爭權的問題,從而有可能演化為事實上的兩院制。〔17〕在八二憲法起草過程中,“還有個別的意見主張把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作為全國人大兩院中的上院。但多數認為政協應在國家生活中發揮特有的作用,不宜放入全國人大中來。”當然,隨著兩院制最終被否定,這個“個別的意見”自然也就銷聲匿跡了。參見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64、574、591頁。

在八二憲法制定過程中,有些人主張將政治協商會議的“政治協商”與“民主監督”職能寫入憲法,胡喬木對此持反對意見,認為“政治協商”與政治協商會議同義反復,而“民主監督”對于政協無疑是正確的,但寫進憲法就具有了法律性質,將造成政協、人大、國務院之間法律關系的復雜。“民主監督在政治上是正確的,但不能在憲法中規定。否則,國家生活就會發生不方便、不明確,就要影響人大、人大常委會的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的地位……全國人大做決定,不發生協商的問題。黨派之間的協商亦不能同權力機關的職能相混淆。”〔18〕參見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64頁。1993年第四修正案在憲法序言中增加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將長期存在和發展”,但“民主監督”依然沒有被寫入憲法。制憲者在這個問題上的顧慮可見一斑。既不能取消,又不能實質化,因此唯一的選擇是以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作為安放民主黨派的機制,同時又將其與人民代表大會完全隔離開來,在繼續保留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的同時,必須將其去政治化,八二憲法最終選擇了“愛國統一戰線”,正是此種去政治化的最終體現。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形成一道屏障,使得各民主黨派與人民代表之間不發生實質性聯系,從而將政黨政治擋在了人民代表大會之外,政黨之間的意見分歧將在政治協商會議中解決,黨的意志經過了政治協商會議的背書后,便能順理成章地進入到人民代表大會之中,進而成為國家的意志。

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在中國憲政結構中具有非常獨特的地位和職能,它們不能進入到主權結構之中,從而成為主權的組成部分,但也不能被完全取消或排除,因為它們對真正的主權結構“黨—人民代表大會”的形成和穩定至關重要,秘密所在便是它們所具有的“隔離”功能。對于中國憲政制度來說,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是看似不重要但實際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維,它們構成了八二憲法主權結構的隱性之維。

這里需要順帶說明另外一個問題,憲法序言中確立了黨的領導,但很少有人探討黨的領導在憲法上的實施機制是什么,從憲法生成的歷史以及憲法序言的表述來看,黨對人民的領導,實際上是通過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來實現的,這種領導是一種政治領導,是對各個不同的階級、階層或團體的先鋒隊的領導,因此區別于以一人一票的選舉制度為基礎的人民代表大會。這個問題的澄清,對于理解中國憲政制度非常重要,此處無法詳細論證,下面將要討論的主權結構中的領導與代表的關系問題,會部分涉及這一問題。〔19〕在討論“領導與代表”之前,需要說明的是,憲法確立了人民主權原則,人民是唯一的主權者,但人民無法直接行使主權,需要確立一個主權結構作為實施機制,三權分立是一種機制,議會制也是一種機制,八二憲法在事實上確立起來的一種特殊的機制,即“黨—人民代表大會”,這套機制不是所謂的“二元代表制”,也不是所謂的“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其獨特性需要借助領導原則與代表原則的矛盾結合來理解。

三、領導與代表

雖然共同綱領中并未提及黨的領導,但從五四憲法開始,黨的領導被正式寫入憲法,并一直延續到八二憲法。黨為什么堅持“領導”人民而不是“代表”人民?既然堅持黨的領導,為什么又要建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黨的領導與人民代表大會之間如何協調?這些都是根本的憲法問題。

首先追溯一下黨的領導和人民代表大會在憲法上的變遷。共同綱領序言中寫道:“中國人民民主專政是中國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政權,而以工農聯盟為基礎,以工人階級為領導”,雖然從黨是工人階級先鋒隊這個自我定位,可以推導出黨的領導地位,但畢竟沒有明確提及黨的領導,只是說“由中國共產黨、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地區、人民解放軍、各少數民族、國外華僑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代表們所組成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就是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組織形式。”這是黨在共同綱領中唯一一次出現,黨僅僅是政治協商會議的一個參加單位。

到了五四憲法,黨的領導被正式寫入憲法序言:一處是黨領導中國人民建立新中國,一處是黨對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領導。與此同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取代了政治協商會議。這里需要注意兩點:第一,由于在共同綱領時代,政治協商會議具有雙重身份,既是統一戰線的組織形式,又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且兩者都內化在主權結構中,因此從共同綱領到五四憲法,主權結構的轉換不是人民代表大會取代了政治協商會議這一單線脈絡,而是黨的領導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兩者結合在一起,共同完成對共同綱領確立的主權結構的置換;第二,黨對人民的領導實際上是通過黨對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領導實現的,統一戰線的廣泛代表性,將黨的領導權的階級性轉化為全民性,七五憲法錯就錯在基本廢棄了統一戰線,而讓黨直接領導人民代表大會,而八二憲法的成功就在于它又恢復了五四憲法確立的領導與代表分開的結構。

到了七五憲法,黨的領導得到空前強化,不僅寫入憲法序言,而且寫入憲法正文。首先,在第1條國體(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和第3條政體(人民代表大會)之間,插入了黨的領導:“中國共產黨是全中國人民的領導核心。工人階級經過自己的先鋒隊中國共產黨實現對國家的領導”。其次,第15條明確了黨對武裝力量的領導。最后,也是最有意思的是,第16條明確規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第17條規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根據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提議任免國務院總理和國務院的組成人員。到了七八憲法,黨的領導被稍微弱化,但僅刪除了黨對人民代表大會的領導。到了八二憲法,情況又發生了變化,黨的領導被請出了憲法正文,只在憲法序言中予以明確,和五四憲法的規定基本一樣。

從共同綱領到八二憲法,有關黨的領導的寫法耐人尋味,特別是八二憲法在這個問題上的微妙之處。既要將黨的領導請出憲法正文,特別是取消黨對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直接領導,又要在憲法序言中繼續堅持黨的領導,從而利用憲法本身的形式結構特性,將黨的領導與人民代表大會區別開來,同時又統一起來。

黨的領導與人民代表大會體現了憲法中的兩條政治原則,姑且將其簡單稱為“領導原則”與“代表原則”,黨領導人民,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人民。暫且不論為什么要堅持黨的領導,先探討一下既然要堅持黨的領導,為什么還要設置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按照馬克思主義的邏輯,這個問題似乎不是很容易理解。黨自我定位為工人階級的先鋒隊,把握著世界歷史發展的方向,是自覺意識最高的群體,在物質(生產力)和文化兩個方面都代表著發展方向;而人民代表大會必然容納黨和工人階級之外的其他階層,按照馬克思主義的一般原理,這些階層是落后的、需要被教化的階層,但人民代表大會卻又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這似乎意味著自覺意識最高的黨要被置于自覺意識不如它的人民代表大會之下,對于黨來說,這難道不是個悖論嗎?

對這個問題,當前一種流行的解釋是,人民代表大會作為“橡皮圖章”,〔20〕這種“橡皮圖章”的說法,早在八二憲法制定時就出現了,憲法起草小組成員曾經試圖通過“兩院制”、減少代表規模來改變人民代表大會“橡皮圖章”的形象,但均未被采納。參見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85-592頁。起到正當性的作用,黨的決議經由人民代表大會,獲得了正當性。〔21〕參見強世功:《中國憲法中的不成文憲法——理解中國憲法的新視角》,載《開放時代》2009年第12期。這個看似有道理的解釋實際上沒有觸及問題的核心,僅僅是個兩面不討好的混淆術。問題的核心毋寧是,既然憲法確認了黨的領導地位,為什么黨的決議并不自然具有正當性?或者說為什么黨的決議必須經由人民代表大會再次確認才具有正當性?黨的先鋒隊性質難道不能保證黨的決議有效嗎?人民代表大會既然被視為橡皮圖章,又如何能夠提供正當性?認為橡皮圖章能夠起正當性作用,這豈不是自欺欺人。黨堅持領導而不代表,或許可以從下面幾個方面初步解釋。

首先,黨本身的性質是工人階級先鋒隊,而階級的區分又是無產階級理論的核心,這使得黨無法代表農民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等其他階級或階層,即便到了“三個代表”時代,黨代表的也僅僅是“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代表的是“利益”而非“意志”,代表的是“最廣大”人民而非“全體”人民,黨的階級性,限制了黨的代表身份。也正因為如此,黨的領導必然是通過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實現的。

其次,人民主權,或者說人民當家作主,是被黨所接受的基本政治理念,雖然黨會用階級概念和統一戰線來界定和組織人民,但黨承認黨的權力是人民所賦予的。由于統一戰線自始至終廣泛存在,人民概念的內涵必然遠大于無產階級,在堅持新民主主義作為立國之基的共同綱領時代,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必然的選擇,在黨的系統外,需要設置另外一個系統,以組織和安置人民。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一旦設立,就具有了制度慣性,即便七五憲法,也只是規定黨對人民代表大會的領導,仍未明確取消人民代表大會。

最后,黨顯然意識到領導原則和代表原則是兩條截然不同的原則,因此要通過技術手段并利用憲法的結構特征將兩者分開,避免發生正面的交鋒。領導原則被置于憲法序言之中,統領整部憲法,而人民代表大會被安置在國家機構一章,虛實結合,實現辯證統一。

關于這個問題,陳端洪教授認為:“在當代中國,最終的主權屬于人民,而人民是通過共產黨的代表作用和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作用得以組織化的。”“代表概念被賦予雙重定義,既指向共產黨對人民的代表,也指向人民代表大會。”〔22〕陳端洪:《憲制與主權》,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47、148頁。同樣的觀點也被強世功教授所肯認,參見強世功:《中國憲法中的不成文憲法——理解中國憲法的新視角》,載《開放時代》,2009年第12期。這個所謂的“二元代表制”不僅沒有注意到黨的領導在憲法中的變遷史,也沒有認識到黨的領導的實現機制,即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更沒有注意到領導原則與代表原則的本質差別。〔23〕不過,當陳端洪教授將“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視為中國憲法第一根本法,將其視為“中國人民的主權組織化、定型化的第一原則”時,他實際上拋棄了他所謂的“二元代表制”,“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二元代表制”必然帶來的內部緊張就此被回避掉了。參見陳端洪:《制憲權與根本法》,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283-286頁;陳端洪:《憲制與主權》,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47頁。領導原則實際上是以階級的區分作為前提條件、以階級的聯合(統一戰線)作為實現機制的,而代表原則恰恰相反,它建立在平等的公民身份之上,也就是《選舉法》所確立的一人一票原則,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政治原則。

領導原則與代表原則的矛盾結合,不是中國特色,蘇維埃體制同樣如此,從而形成一種特殊的政治形式,那么這種政治形式的思想基礎是什么?領導原則來源于先鋒隊的比喻,思想基礎可以追溯到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和辯證法,施密特是這樣解釋的:“世界精神在其發展的所有階段,只在少數頭腦中展現自身……總是有一支世界精神的先頭部隊、一個發展和自覺的頂端、一個先鋒隊,它有采取行動的法權,因為它擁有正確的知識和意識,它不是一個身位的上帝的揀選人,而是發展中的一個要素。這個先鋒隊絲毫不會逃避世界歷史發展的內在性,而是充當——用一句粗俗的比喻說——即將來臨的事變的接生婆。”〔24〕[德]卡爾·施米特:《當今議會制的思想史狀況》,馮克利譯,載劉小楓編:《政治的浪漫派》,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先鋒隊既不是自上而下的上帝揀選的代表,也不是自下而上的人民選舉的代表,先鋒隊不代表任何人,他是世界精神的化身,是人類歷史的選擇,黨也自認為它的領導地位是歷史地確立的,不僅是過往的歷史,更重要的是普遍的歷史。黨的工人階級先鋒隊的歷史定位,自始就不是來自代表觀念。

代表概念的思想基礎比較復雜,既有基于天主教傳統的代表觀與基于新教傳統的代表觀的分別,又有歐陸傳統的代表觀與英美傳統的代表觀的分別,并且這些類型的代表觀常常是混合在一起的。〔25〕相關的論述可參見[法]基佐:《歐洲代議制政府的歷史起源》,張清津、袁淑娟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德]施米特:《羅馬天主教與政治形式》,載施米特:《政治的概念》,劉小楓編,劉宗坤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英]曼斯菲爾德:《近代代議制和中世紀代表制》,劉鋒譯,載劉小楓編:《施米特與政治法學》,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版;Hanna Fenichel Pitkin,The Concept of Representati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7;翟志勇:《卡爾·施密特與代議制的思想基礎》,載《開放時代》2012年第8期。就現今世俗理性主義國家的代議制民主而言,代表概念基本上是以人民主權為基礎并建立在理性假設和選舉技術之上的,代表的權力來源于人民并代表著人民,代議制是人民主權的實現方式。對于秉持唯物史觀的黨來說,代表一定是自下而上的,是來自人民的。而領導原則又是自上而下的,是作用于人民的,那么代表原則和領導原則如何協調呢?這個問題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觀察:其一是理論上以領導原則改造代表原則,其二是實踐中訴諸復雜的選舉技術。

人大代表是兼職的,自身就是直接的生產者,代表其所在的那個崗位、階層、群體、界別中的先進分子,亦如黨之于工人階級的先鋒隊角色一樣,人大代表之于他們的選舉單位,同樣具有先鋒隊性質,當然,這個先鋒隊是黨所組織和賦予的。因此,理論上人民代表大會可以被視為各個地域、階層和界別的先鋒隊組成的大會,而在這里,黨是先鋒隊的先鋒隊,領導著先鋒隊。周林剛曾把人大代表解釋為“多樣性之樣本”,〔26〕參見周林剛:《作為“多樣性之樣本”的人民代表——論社會主義國家的代表觀及其起源》,第一屆“新法學·青年論壇”會議論文,未刊稿。但這個樣本不是隨意抽取的樣本,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樣本,在于他們在各自的地域、崗位、界別中的先鋒隊角色,他們具有典型的表征性,這就不難理解一些明星式的人物為什么會被安排成為人大代表,因為他們被視為先鋒隊員,具有啟蒙和教育其他人的意義。

如果說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當然這僅僅是就最原初的理論來說),那么人民代表大會就是全國人民的先鋒隊,基于工人階級的領導地位,黨必然是先鋒隊的先鋒隊。人民代表大會所基于的代表觀念,是被先鋒隊觀念所改造過的代表觀念。因此可以說,人民代表大會這套國家機關組織和權力系統,實際上是黨的組織和權力系統在國家領域的投射,“人民代表大會—人民”是按照“黨—工人階級”的結構構造出來的,也就是說,黨的組織原則和權力關系與國家機構的組織原則和權力關系具有同構性,比如民主集中制既是黨的組織原則也必然是國家機構的組織原則。〔27〕當黨實現了對統一戰線的領導后,這種同構性同樣適用于“政治協商會議—統一戰線”,事實上,黨必須先完成這一層次的同構,才能實現對代表原理的領導化改造,即實現與“人民代表大會—人民”的同構性。這種同構性意味著,除非發生暴力革命或大規模社會運動,否則政治體制改革一定是從黨內開始的。這種同構性是一黨執政國家必然具有的現象,既區別于多黨制國家,又區別于絕對專制國家。對于前者,黨的系統和國家系統是截然有別的,對于后者,黨的系統和國家系統是合一的,這是我們理解一黨執政國家的政法體制的關鍵所在。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其他黨派可以但只能在政治協商會議中存在,而不能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中存在,原因在于,如果其他黨派進入到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就破壞了這個同構性結構。

但是,畢竟人大代表是選舉出來的,黨如何保證選舉出來的人大代表就是所謂的“先鋒隊員”,他們能夠理解這種同構性,并且與黨一起運作這套特殊的機制嗎?這就涉及復雜的選舉技術問題,需要進一步探究選舉法的制度安排和實踐中的具體操作,這個問題需要另文探討。〔28〕比如,按照《選舉法》第32條規定:“縣級以上的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在選舉上一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時,代表候選人不限于各該級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這也就意味著,縣級以上各級人民代表大會的每一次選舉,都會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一次代表性的斷裂。黨的領導和人民代表大會并存,是一種混合體制,或過渡體制,就像階級斗爭無法完全貫徹時必然要有統一戰線一樣,黨的領導無法完全貫徹時,必然需要人民代表大會作為依托,不要忘記,曾經代行人民代表大會職能的政治協商會議,被視為統一戰線的組織形式,今天依然如此。但黨的領導和人民代表大會畢竟是基于不同原則的兩套不同系統,兩者之間的同構性是有條件的,兩者之間的關系也是動態的。對于這個結構的揭示和處理,是中國憲政的核心問題。而所謂的“二元代表制”,未能真實地概括出這個“領導—代表”結構,自然也就無法面對和處理真實的問題。

四、新的憲政設計

前面的討論主要涉及八二憲法,正如本文第一部分所言,八二憲法實際上是向后看的,一項核心的工作是重構主權結構,即統一戰線(政治協商會議)、黨和人民代表大會之間的關系,三者之間關系的妥善處理,才能帶來主權結構的穩定,才能為改革開放奠定穩固的政治基礎。而八二憲法修正案則可以卸下這些歷史包袱,不再處理基本的主權結構問題,而是根據新的形勢發展,內化出一套新的憲政設計,這套憲政設計不觸及主權結構的變更,但卻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主權結構的社會和思想基礎,為憲法政治結構的變革準備了條件。

對八二憲法修正案做一個簡單的統計和分析有助于闡明上述問題。四個修正案共31條,其中涉及序言的5條,涉及總綱的16條,涉及公民基本權利和義務的2條,涉及國家機構的7條,涉及國歌的1條。這31條修正案內容龐雜,但整體而言,主要涉及下面三個問題:第一是對“人民共和國”的重新理解和定位;第二是將社會從國家中釋放出來,實現國家與社會的初步分離;第三是依法治國、私產保護和人權條款入憲,確立了新憲政設計的指導原則和精神基礎。

修正案中有5條涉及憲法序言,其中3條反復修改序言第七段,2條修改序言第十段。第十段是有關統一戰線的規定,先是在1993年第4條修正案增加“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將長期存在和發展”,繼而2004年第19條修正案在愛國統一戰線的組成部分中增加了“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實際上是為了擴大統一戰線的范圍,這兩條修正案是對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的進一步完善,但并未改變基本的主權結構。

序言第七段的內容是人民共和國的自我定位、指導思想、任務和目標。在自我定位上,修正案先是增加了“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接下來修改為“我國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正式地確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在指導思想上,修正案先后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和毛澤東思想”之外,增加“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29〕“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常常被解釋為“馬克思列寧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新發展,但發展意味著變革,變革意味著新的開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今天官方文件和媒體在講到指導思想時,往往只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在任務上,增加了“堅持改革開放”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在目標上,將“高度文明、高等民主”降格為“富強、民主、文明”,并增加推動“政治文明”發展。這些修改很瑣碎,而且個別字句反復修改,但如果將八二憲法序言原第七段和四次修改后的第七段比較閱讀,就會發現四次修改實際上已經部分完成了對人民共和國的重新理解和定位,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的提出以及在這個基礎上對指導思想、任務和目標的重新確立,將人民共和國由原來共產主義烏托邦中的那個必要環節,重新定位為現世理性主義的世俗國家,實現著從人民民主專政國家向人民民主國家的回歸,由此必然影響到對主權結構的重新理解和定位。

對人民共和國的重新理解和定位當然不夠完善,而且處在不斷的修正之中,但這個有限的變化足以使得國家與社會的分離成為可能,并具體表現為總綱中經濟條款的大量修改。修正案中有將近一半的條文涉及經濟體制改革,主要是所有制和分配體制的改革,而且個別條文漸進式地反復修改。這個修改過程比序言的修改更為繁瑣,總體內容是所有權和分配體制的多元化,這里不談具體的修改內容,只想指出其憲政意義在于,以私營經濟和私性生活為基礎的市民社會得以從國家管制中釋放出來,并逐步發育起來,而市民社會的發育和成熟,是新憲政設計的基礎,也正是在市民社會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后,新憲政設計的指導原則才終于在1999年和2004年進入到憲法中,即依法治國、私產保護和人權條款入憲。

雖然依法治國、私產保護和人權條款分別被置于憲法的第一章總綱和第二章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中,未能進入到憲法序言,從制憲者的角度來看,似乎這兩個條款仍在憲法序言所確定的基本憲政格局中,但這三個條款的寫入,再加上上述憲法序言的修改和所有權體制的變革,無疑改變了八二憲法的社會基礎和精神結構,從而標志著新憲政設計雛形初現。如果說經濟體制改革造就國家與社會的分離,使得市民社會得以發育;那么依法治國、私產保護和人權條款入憲,則進一步為公民社會的發育創造了思想條件和憲政基礎,而新的憲政設計的逐步完善,有賴于市民社會和公民社會的進一步發展。雖然當前公民社會的發育舉步維艱,而且往往觸及最深層次的問題,但只要市民社會能夠進一步發育,公民社會的發育是遲早的事。

總而言之,修正案中所展現出來的人民共和國的重新理解和定位、國家與社會的分離以及市民社會和公民社會的發育,再加上依法治國、私產保護和人權條款入憲所確立的新的憲政觀,構成了一部新的憲政設計。

五、結論:多重復合結構

以上討論表明,就八二憲法的主權結構而言,“黨—人民代表大會”無疑是這一主權結構的核心,而這一主權結構的生成和穩定又是以對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的特殊處理作為前提條件的,〔30〕田飛龍博士認為,人民主權在《八二憲法》上有三個“肉身”:“基于真理的黨的領導代表制+基于程序的人民代表大會制+非代表制的參與民主制”,所謂的“非代表的參與民主制”即政治協商會議。但筆者認為這個論斷有待商榷:第一,“領導”與“代表”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政治原則,所謂的“領導代表制”不但無助于問題的澄清,反而會遮蔽問題的實質;第二,在寬泛的意義上,可以說政治協商會議體現了參與式民主,但需要注意的是,政治協商會議本質上是黨際之間的磋商機制,雖然它的使命是成就主權結構,但并不在主權結構之中。田飛龍博士的相關論述參見高全喜、田飛龍:《〈八二憲法〉與現代中國憲政的演進》,載《二十一世紀》2012年6月號。同時,伴隨著四個憲法修正案的依次出臺,新的憲政設計的雛形雖然沒有觸及八二憲法主權結構,但卻改變了它的社會和思想基礎,為將來的變革預作鋪墊。

因此,從共同綱領以來,中國憲法經過層層歷史的疊加,已然形成了一種多重復合的內部結構,如此才能應對險象環生、錯綜復雜的發展狀況,并為將來的變革提供了各種可能的選項。其實早在2002年八二憲法頒行20周年之際,胡錦濤主席就已經明確指出了這種復合結構:“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最根本的是要把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有機統一起來。”〔31〕胡錦濤:《在紀念憲法施行二十周年大會上的講話》,2002年12月4日。“統一起來”意味著三者之間并非自然天成,而是存在著某些需要彌合的東西。

在八二憲法的多重復合結構中,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最具中國特色,雖然可以比附共和主義傳統,有階級共和的影子,但其直接的思想淵源很難追溯到羅馬共和的制度與實踐,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是中國共產黨多年革命斗爭的經驗總結,就黨的斗爭策略而言,確實可謂一大法寶。其實就憲法本身而言,所謂黨的領導,或“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實際上是通過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實現的,從五四憲法開始,憲法就牢牢地確立了黨對統一戰線的領導權。〔32〕其實早在共同綱領制定時,黨對統一戰線的領導權就已經確立了,只是在《共同綱領》中以“以工人階級為領導”做了迂回表述而已。在1949年9月30日通過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宣言》中,不但明確提及“中國共產黨領導”,甚至提及“在人民領袖毛澤東主席領導之下”。參見政協全國委員會辦公廳編:《開國盛典——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重要文獻資料匯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9年版,第536頁。領導權的實現是雙重的:一方面通過統一戰線廣泛的代表性,從而將領導權延伸到不同的階級、基層和群體;另一方面,也是更為重要的是,通過政治協商會議的隔離作用,使得黨際之間的分歧在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之前化解,從而使得統一的意志能夠進入到人民代表大會中,這從每年黨的會議、政協會議和人民代表大會召開的時間順序就可見一斑。

正是由于上述統一戰線和政治協商會議的特殊地位和職能,才使得“黨—人民代表大會”這一主權結構得以形成,但這一主權結構并非所謂的“二元代表制”,因為黨并不代表人民,而是領導人民,只有人民代表大會才是法律意義上的人民代議機關。黨的領導實際上是以階級的區分和排序作為前提條件的,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是以黨的先進性作為保障的,因此是一種政治領導;而人民代表大會是建立在平等的公民身份之上的。因此理解這一特殊的主權結構的關鍵點是領導原則與代表原則的區分,以及代表原則如何被領導原則所改造,這一改造主要是思想層面上的,但更依賴于一套復雜的選舉技術,由此呈現出一黨執政國家的極其特殊的政治結構,即黨的權力組織系統和國家的權力組織系統的同構性,對這一同構性的揭示和研究,有助于我們理解中國憲政的本質和預想其未來。

依法治國、私有產權和人權固然體現在具體的法律制度和實踐中,但其規范意義仍值得重視,法治、私有產權與人權一旦進入憲法,就具有了規范的力量,不能只被視為空洞的教條,因為它們在實踐層面上改變了憲法賴以運作的社會結構,在思想結構上改變了我們對憲法的解釋。例如,“反革命”修改為“危害國家安全”,“戒嚴”修改為“緊急狀態”;再比如,在解釋憲法之中的專政一詞時,就必須要使得作出的任何解釋能夠經得住法治與人權的拷問,專政這個概念慢慢地從對階級敵人的隨意處理轉化為對犯罪分子的依法處罰;〔33〕彭真:《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的報告》,在1982年11月26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的報告。而諸如階級斗爭,不要說正面提倡了,現在是唯恐避之而不及。對憲法中的其他條文的解釋,包括對于主權各要素結構關系的解釋,同樣要顧及法治、私有產權與人權的基本原則。這里的改變不是立竿見影的,理論與實踐上常常產生巨大鴻溝,但這里的改變是潛移默化的,且一旦改變就具有永久的力量。

就新憲政設計對八二憲法思想結構的改變來說,涉及一個基本的憲法問題,就是我們應該如何對待憲法之中那些本質上相互沖突或抵牾的原則和價值,比如民主與違憲審查、自由與平等、公平與效率等。當然,對于八二憲法來說,這就是前面所揭示的這種多重復合結構。對此問題,德沃金教授所提倡整體性的融貫解釋值得關注和借鑒。在德沃金看來,憲法之中內化了諸種不同的原則或價值,一旦它們被內化到憲法之中,他們就必須在憲法的整體框架內進行解釋,我們應該在其他價值的關照下理解每一種價值,“不是分等級地組織它們而是以立體網絡的形式組織它們,”必須將它們視為一個更具包容性的價值結構中的一部分,對任何一個概念的解釋,都需要參照這個結構中的其他概念,否則就破壞了憲法的整體性和內部融貫性。〔34〕[美]羅納德·德沃金:《身披法袍的正義》,周林剛、翟志勇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84頁。對八二憲法的解釋同樣如此,必須將其放置在這個多重復合結構中整體性地理解。

任何一部憲法都是一個內在矛盾的體系,而憲政的意義就在于將諸多矛盾統一起來,并通過憲法解釋、憲法訴訟等措施,在憲政體制內遮蔽或化解。八二憲法是一部多重復合憲法,也正因為其復合性,它才能同時應對大變革時期如此錯綜復雜的局面,也就是說,每一層憲政結構應對各自不同的問題,發揮各自不同的功用,其間的抵牾與悖論在所難免,但也并未因此使得一層結構完全壓倒或吸納其他結構,而是處于不斷的妥協和重組之中,在某個時段某個問題上某層結構占主導,在另外一個時段的另外一個問題上另一層結構占主導,這是大變革時代的吊詭之處,充斥著各種人為的辯證法。無論是八二憲法的過渡性還是臨時性,〔35〕許章潤:《過渡政體下的臨時憲法》,載《戰略與管理》(內部版)2012年第3/4期。其能夠存在并發揮作用的內在機理,都在這個復合的憲法結構中。而我們對于八二憲法的或褒或貶,對于當下憲政的本質的探究和未來憲政設計的暢想,無以回避的出發點,正是這個歷史疊加生成的多重復合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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