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際根
(湖南科技學院 大學英語教學部,湖南永州425100)
瑪格麗特·米切爾(Margaret Mitchell,1900—1949)的《飄》(Gone with the Wind)于1936年出版以后,先后被翻譯成16國文字,暢銷全世界,在美國獲得多種獎項。1939年美國首次將小說搬上銀幕。長達3小時40分鐘的史話般的電影結束后,米切爾女士講了話。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對于佐治亞州和南方來說,現在重見以前的邦聯是了不起的?!泵绹油藭闹飨嗔_西·拉瑪爾夫贊揚費雯·麗(Vivien Leigh,1913-1967)的演出……[1]51
米切爾的小說及其電影《飄》為何深受歡迎?這首先因為美國精神、美國文化和海納百川的現實政治以及政治家的宗教情懷:“作為社會活動家的林肯需要用合乎公眾胃口的話表達自己的思想……,如果戰局的延續真的引起了人們越來越多的不滿情緒,那么乞求傳統所說的萬軍之主的保佑對他的好處就越來越多”[2]90-91。其次,眾多讀者喜愛米切爾的作品《飄》,在很大的程度上與女主人公婚戀故事有關。從塔拉莊園里那個有雙淡綠色的眼睛純凈迷人,配上烏黑的睫毛和稍稍上翹的眼角,在所有女孩中最有魅力、顯得別具風韻的16歲少女,到后來她憑借自己會說話而迷人的雙眸以及動聽的的笑聲,去征服一個又一個男人(媚蘭的弟弟查爾斯、媚蘭的未婚夫衛希禮、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弗蘭克、瑞德),因為“她的本性根本無法容忍一個男人愛上別的女人而不是她自己”[3]17。因為她這一無情、自私而任性的個性,不斷使她錯失身邊真正的幸福,演繹出了一系列婚姻愛情的悲喜劇,最后她徹底失去了衛希禮,失去了女兒,瑞德也離她而去。但是堅強的她于是拋開心靈上的創傷與悔恨,相信自己一定能挽回瑞德的心。“畢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呢!”作者嶄新的奇特的兩性間的相互吸引與逃離,神秘、詭異和曖昧的狀態,逼近現實和不加粉飾地表現復雜現實及其復雜現實下的個性,消盡了一切格式化的痕跡。
而且,這種個性化和個性化的狀態,為20世紀前期女性文學的話語實踐,拼力拯救女性自我意識,顛覆男權話語中心對女性的扼制,既顯得具有深度和力度,又顯出了更多的咄咄逼人之勢,從而不能不影響到更多的讀者對它的接受。
《飄》的女主人公郝思嘉在內戰之初的1861年還只有16歲,她比生于1856年的心理學家弗洛伊德(S.Freud,1856—1939)大十幾歲。直到20世紀,弗洛伊德還是斷言女性在智力上是低劣的,指責女性不但不能對文明有所貢獻,而且往往對文化采取敵視態度。正如美國婦女運動的著名任務和女權主義批評家米利特(Kate Millett,1934—)指出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目的是“強制女人去‘適應’她們的地位”[4]301。弗洛伊德在20世紀還在用“被閹割”(to be castrated)來界定女性,很難設想一個生活在19世紀60年代又是舊文明秩序中的女性能夠顛覆男權統治。男權統治的世界里,女性不需要有什么追求,只需要唯唯諾諾,只需要無條件遵從并接受男人為她們安排的一切。郝思嘉是一個絕對的“叛逆者”。她可以不顧一切地追求自己的愛情,甚至不惜沖撞、要挾父親。郝思嘉首先是與白瑞德(Rhett)交往。后來,她愛上了衛希禮(Ashely),并瘋狂地向他求愛。人們難以想象一個女孩竟然會因為愛情而如此地瘋狂,如此地不管不顧。更有甚者,衛希禮要結婚了,新娘不是她自己,是一個叫做媚蘭的姑娘。郝思嘉還不能放下心中那一絲絲可憐的希望,她罔顧女性的矜持,罔顧男權的社會對女性克己的要求,竟然提出與他私奔。結果當然是被拒絕了。憧憬著的愛情沒有了,為之付出一切感情的愛情沒有了,可是日子還得繼續。郝思嘉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她決心嫁給媚蘭的弟弟查理,目的就是要惡心阿希禮。南軍中可憐的查理沒能為莊園主們灑血疆場,卻病死在了行伍之中。丈夫死了,郝思嘉無視傳統的服喪制度,丟開男權統治下的枷鎖,拋下傳統習俗的限制,早早地脫掉喪服,行跡于各種社交場所,將悲傷留在身后,重新拾起快樂的時光。戰爭結束了,郝思嘉為了保住丈夫留下來的財產和種植園,不惜與妹妹的未婚夫弗蘭克結婚。既然愛情沒有了,婚姻怎么還能成為女性生命的全部呢?郝思嘉將婚姻當作武器,當作是手段。在這段新的婚姻生活中,郝思嘉享有絕對的女性話語霸權。女性的柔弱,女性的依從已蕩然無存,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女強人。男人的話語霸權,弗蘭克和其他男人們心中的女性觀——“妻子就必須由學識更深的丈夫來引導,必須全盤接受丈夫的意見而不能有自己的意見”[3]759——頃刻間消解散落,只留下一個女強人的頤指氣使。郝思嘉不僅確立了在家庭生活中的話語權力,在生意場上也是風生水起。她獨自撐起鋸木廠和生意場,且大發其財??蓱z的弗蘭克帶著對美好婚姻的憧憬,最終卻陷入了抬不起頭的尷尬境地。原本是男人拋頭露面,可是自己的妻子,郝思嘉這個女人,“在這么一項男性化的活動中取得成功,沒有一個男人會感覺對勁的”[3]761。“亞特蘭大從來沒有女人做生意”[3]759。然而,鋸木廠管理得井井有條,就連賣不出的下等木材也派上了用場—蓋酒館,以便賺了錢買下更多的鋸木廠。
人們不禁要問,是什么讓一個女人在生意場上如此成功?原來她“堅定果斷,轉瞬間就可拿定主意,沒有一點女孩子的優柔寡斷。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像個男人一樣走捷徑”[3]762。她還會千方百計降低成本,比如說雇傭廉價的犯人。郝思嘉甚甚至學會了奸商們的那一套,以次充好,唯利是圖,不擇手段,又善于偽裝。她常常會以鬼蜮的伎倆挫敗競爭對手。郝思嘉這樣不為人稱道的奸商式的行事方式,自然招致了全城的非議。
然而,她又是活生生的“這一個”。要知道,那時“環境”發展了她多種多樣的性格。不如此,何以前行?惟其如此,這全城非議的“禍水”,才可滋養塔拉的一隅青草,一片紅土。也只有如此,這形象顯現的思想,才深刻而真實。
很顯然,郝思嘉的所作所為,反應的是作者米切爾的內在思維,是她那種反抗男權,追求女性獨立思想的體現。是米切爾讓郝思嘉說出了“我認為,沒有男人幫助,女人照樣什么事都干得成——只有生孩子例外?!盵3]738當我們面前傲然挺立起這樣一位充滿女權主義思想和行為的形象時,我們有理由說:這是米切爾女權主義思想具體化和米切爾女性抗爭思想的物質化。
如前文所提到的,郝思嘉——這個19世紀60年代所產生的,亞特蘭大傳統中從未出現過的女性形象,其實就是20世紀30年代前后的米切爾女士女權主義思想移植的結果。誠然,我們無法對作者內在的女權、女性意識作出條分縷析的闡述,但根據一些外在的分散的材料可測定出她的思想走向和淵源了。
米切爾于1900年11月8日生于佐治亞州的亞特蘭大,此后的求學生涯一直在這里度過。1918年,米切爾考入史密斯學院學醫。這期間,不幸的是,母親去世了,她不得不輟學,輟學后的米切爾幫助父親操持家務。母愛的突然缺失,求學路的突然中斷,對米切爾自然是一個打擊,可這種生活無形中卻培養了她堅強、獨立、多思的性格。1922年,她與一位叫貝里思·厄普肖的酒商結婚,此人性格異常乖戾。這一切導致了不幸的米切爾與不幸的婚姻。1924年,他們最終離婚了。米切爾的毅然離婚,自然是因為婚姻的不幸,卻也與她的獨立、堅強、思的性格有關,與此時美國此起彼伏的女權運動有關。此外,還有一個人的影響,這就是已經離她而去的母親。母親不僅富于挑戰精神,更是佐治亞州爭取婦女選舉的創始人和領導人。正因為她繼承了這種女權主義的人生態度,所以她不僅敢于同保守的父親作對,還敢于挑戰神圣的婚姻:后來,米切爾嫁給馬什后,堅決不從夫姓。實際上,與酒商厄普肖離婚后不久,她就嫁給了馬什,這讓男權社會的亞特蘭大頗為震驚。電影《飄》于1939年首次上演時,陪同米切爾進入公演儀式的重要人物是美國女子同盟會主席多羅西·拉瑪爾夫。足見女權主義在米切爾身上的份量之重。
值得一提的是,從女主角郝思嘉的身上,可以看出米切爾的金錢觀與20世紀大西洋彼岸的另外一位女權主義者,女權主義理論的奠基人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如出一轍。在她的小冊子《一間自己的屋子》里,伍爾夫公然宣稱:“一個女人如果想寫小說,一定要有錢,還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盵5]738米切爾領悟到,在兩性關系中,女性的依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金錢的依附所決定的。她認知到,只有在經濟上贏得了真正的獨立與平等的地位,在經濟上不在依附于男人,女性才能夠擺脫宗教的、法律的、以及各種社會習俗所強加給她們的一切束縛,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思想,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不難看出,這種金錢觀簡直浸透了郝思嘉的每一個細胞。
人們不會懷疑,郝思嘉全然不是19世紀60年代亞特蘭大的一個鄰家小妹,不是那兒的一個尋常女性,也不是彼時彼地男性心目中理想的女性。郝思嘉是二十世紀女權主義運動的一面大旗,從某種意義上講,郝思嘉就是女權主義運動中的米切爾自己。
在小說《飄》中,作者描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場景,那就是女性郝思嘉在與男性白瑞德之間的戰爭,他們兩個的你爭我斗,你來我往,整整持續12年,最終只落下兩敗俱傷。兩人之間的戰爭為讀者留下了不盡的話題。它是《飄》作為一部描寫愛情婚姻的名著的價值與魅力所在。
不得不承認,郝思嘉與白瑞德之戰,充滿著艱難。白瑞德不是一位尋常的男子,他深邃、敏銳,既超然物外又底韻無窮。白瑞德尊重女性,哪怕是一個黑人女性對他進行辱罵,他也不會放在心上,這體現了他的容人之量,也體現了他對女性的不同常人的態度。起初時,白瑞德被父親拋棄,不得不混跡于社會之中,從此愛上了賭博。內戰時期,他偷偷越過封鎖線,搖身一變,成了投機商,從此大發國難之財。被稱為“賣國賊”。
米切爾筆下的白瑞德,在12顆橡樹的野餐院里,用深邃的眼神凝視著郝思嘉,那眼神似乎穿透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郝思嘉心中泛起絲絲快意,被注視、被欣賞、被重視的快意,這似乎是女性的光榮與驕傲。但后來她聽到幾乎所有的人都向他發出同聲的譴責,如被西點軍校開除,帶家鄉一女孩兜風和玩樂但拒絕與其結婚,郝思嘉的心里自然產生了厭惡之感,一個如此風度翩翩的男性,卻是一個玩世不恭,玩弄女性之徒。
可是,白瑞德畢竟是白瑞德,他不僅僅有令人生厭的一面,他也有讓郝思嘉感佩不已的一面。每每遇到艱難的時候,郝思嘉會發現,白瑞德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她的身邊,給她以安慰,給她以幫助??梢院敛豢鋸埖卣f,是白瑞德多次救了郝思嘉,是白瑞德領著郝思嘉走上了商業的道路,是在白瑞德的幫助下,郝思嘉才成功地走向了經濟獨立的道路。然而對白瑞德的敬佩并不能抹掉他身上那種令人生厭的味道。白瑞德總會在不恰當的時候奚落郝思嘉,讓她頃刻間忘掉了他所有的好。此時的郝思嘉只會記得白瑞德“是個叛國者,是個投機商!……是毒蛇!”[3]279
讓郝思嘉既厭惡又敬佩的白瑞德,將自己全部的愛都奉獻給了郝思嘉。最終,郝思嘉第三次結婚了,過上了亞特蘭大最華麗的生活??珊滤技喂硎股癫畎愕貟炷钪约旱某鯌侔⑾6Y。她一方面享受著白瑞德無私的愛,一方面忘記了阿希禮給自己造成的傷害,不顧一切地與初戀幽會。等事情敗露的時候,郝思嘉才猛然意識到,只有“白瑞德才是我的靈魂”[3]1230。白瑞德,那個讓人生既厭恨又敬佩的白瑞德,傷心透了,毅然離她而去。兩個人的戰爭結束了,兩個人都失敗了。然而,失敗并不是絕望。失敗讓郝思嘉終于明白,愛情并不是對于一個人的迷戀。在婚姻結束的一剎那能夠領悟到愛情的真諦,這種失敗也是有意義的。如果婚姻結束了,郝思嘉還是迷戀著那一個模糊的初戀阿希禮,那才是郝思嘉完全的失敗。既然知道了自己愛情的方向,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愛情應該最終歸屬于哪里,既然明確了自己對于愛情的追求,失敗的郝思嘉算不上是完全的一敗涂地。正如米切爾所描寫的:“她家的人是不知道什么是失敗的,哪怕是失敗已經在面對面盯著他們也白搭,這股精神使她揚起了下巴。她能夠重新得到瑞德。”[3]1235不知道失敗,是因為找到了正確的道路,找到了勝利的方向。
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美國,女權運動雖然方興未艾,婦女的政治、經濟地位卻仍然相對低下,婦女想要在社會生活和公共事務中享受到與男子同等話語權力的愿望依然遭遇著傳統男權、父權的種種壓力。作為一個擁有自由意志的女性,瑪格麗特·米歇爾以她自身的經歷為參照,塑造出了郝思嘉這樣一個與傳統世俗格格不入的另類形象,并將其置于年代更為久遠的南北戰爭背景中頑強不屈地發出自己的女性聲音。從少女時代不無狡黠地反叛那個禁錮她的以父親為首的家庭開始,到成年之后與形形色色男人們的種種周旋,郝思嘉漸漸成長為一個無所無懼的叛逆者,她的自私、冷酷是在和那個堅硬的父權、男權社會戰斗時形成的保護殼,而她的獨立和堅韌,才是米歇爾心中真正期待的新時代女性應該擁有的特質。什么也不能束縛女人的思想和行動自由,即便是財富、地位也不行;真正能支配女人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的智性。這也是米歇爾創立這一文本想要傳達的女性價值觀。
[1]李大衛,等.百年好文章·《飄》公演深受歡迎[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
[2][美]艾德蒙·威爾遜.愛國者之血[M].胡曙中,譯.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3.
[3][美]瑪格麗特·米切爾.飄[M].李美華,譯.南京: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
[4][美]凱特·米利特.性的政治[M].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
[5]楊任敬.20世紀美國文學史[M].青島:青島出版社,2000.
[6]陳曉蘭.女性主義批評與文學詮釋[M].蘭州:敦煌文藝出版社,1999:8.
[7][美]伊格爾頓.當代西方文學理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217.
[8]段吉方.“女性”、“解構”與“政治反諷”[J].文藝評論,2007,(1):3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