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蜜蜂

矯友田

作家名片：矯友田，1973年生于青島，主要從事哲理美文、微型小說的創作，已出版《行動是成功的鑰匙》《永遠開啟的門》《依偎那一束花香》《生命的慰藉》等20余本書。有作品入選新聞出版總署向全國青少年重點推薦的“100部優秀圖書”，并榮獲第三屆“三個一百”原創出版工程獎。

天氣驟然變冷了，一只孤獨的蜜蜂棲在窗臺上。它一動也不動，一副凍僵了的樣子。我推開窗戶，本想室內的暖意，一定會將它吸引進來。它仍無動于衷，只是微微地翹了兩下翅膀，而后吃力地朝遠方飛去。

我猜想，它應該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流浪蜂。在這個寒冬將至的深秋，它竟拒絕了一絲溫暖的慰藉，毅然選擇了遠行。

它一定是為了尋找花香，抑或那些同伴的去向而做生命里最后的努力。一只蜜蜂飛過，悄然喚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憶。

很多年前，在我居住的村前，有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槐樹林。每當五月，槐花盛開，遠遠望去，那片槐樹林猶如一座座延綿起伏的雪山。濃郁的花香，溢滿了整個天空。

這個時候，就會有一些從異鄉趕來的放蜂人，在槐樹林旁搭起一個個小帳篷。那一排排蜂箱的四周，被舞動的群蜂圍裹著，宛如一團團漂浮的“陰云”。那些蜜蜂總是不知疲倦地飛進飛出，忙著采集花蜜。

當時，盡管我對那些蜂箱充滿了好奇，嗡嗡嚶嚶的蜂群卻令我望而生畏。我只能遠遠地觀望。有一次，淘氣的我為了驗證蜜蜂是如何采蜜的，竟然用柳條去撲打那些落在野花上的蜜蜂。我的野蠻舉動，被一位放蜂的老人發現了。他疾步趕過來，狠狠地呵斥了我一頓。

之后，他蹲下身去，撿起一只奄奄一息的蜜蜂放在手掌里。此時，他的眼里溢滿了憐惜。過了許久，放蜂老人才把目光從那只蜜蜂的身上移開。他看著我，已不再像先前那樣憤怒，說話的聲音也輕了很多。“孩子，你看它們活得多么不容易啊！”

我聽了之后，慚愧地低下頭。一直令我感到不解的是，放蜂老人養著數不清的蜜蜂，為什么會因為一只蜜蜂的意外死亡而傷心呢？這個謎，就像放蜂老人那充滿憐惜的眼神，在我的內心久久揮之不去。

后來，村前的那片槐樹林被人們砍伐殆盡，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鹽灘和縱橫交錯的溝壑。從此，再也見不到那些遠道而來的放蜂人了。

去年初夏的一天，我和幾位朋友一起到十梅庵森林公園觀賞槐花。在山腳下，我們遇見一個放蜂的中年男子。當時，好像有幾只蜜蜂不慎飛落在帳篷附近的一個小水洼里。他正手持一根竹篾，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撈上來。然后，他將那幾只蜜蜂放在手掌上，用嘴將沾在它們翅膀上的水漬吹掉。

我在一旁見了，有些不解地說：“你不怕被它們蜇傷嗎？”

他憨厚地一笑，幽默地說：“害怕的一直都是它們呀！你看，它們積攢的口糧，不是都被我給剝奪了。”

隨后，我與他攀談起來。原來，蜜蜂雖然釀出了甘甜的蜜液，可是大多時候，它們食用的卻是兌了少許蜜液的清水。然而，它們從來不會抱怨和偷懶。每一只蜜蜂在每一天都會盡心盡力地采蜜，一直到生命的終結。

放蜂人，一年四季大都在外面奔波，一路追趕著花期。有時因為走得倉促，有些未來得及返回的蜜蜂，變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蜂。

從此，那些流浪蜂一邊艱難地活著，一邊為尋找家園而做著努力。最終，它們大都暴尸野外。它們的犧牲，只有放蜂的人知道。其實，那些流浪的蜜蜂，更像是放蜂人奔赴下一個蜜源的前鋒。

因此，每一只蜜蜂都值得放蜂人去愛惜。放蜂人盡力不讓每一個小生命受到傷害。

他說到這兒，輕輕地抬手，將那幾只翅膀已風干的蜜蜂放飛出去。他看著它們歡快地融入到前方的蜂群里，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神情，使我驀然想起許多年前那位放蜂的老人。剎那間，曾經壓在心里的那個久遠的謎團，悄然地釋放開了……

此刻，我凝視著那只流浪蜂飛去的方向，心頭充溢著久違的感動。它能否穿越漫長的寒天，尋找到花香四溢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