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刈稻

舒曼

那天，我請假回家取生活費，正好趕上父母去刈稻子。

“媽，我也去。”

“孩兒呀，你還是在家吧。”

“不行，我要去幫你們。”我們爭執(zhí)了半天，最后，父親說：“去就去吧，讓她和你晾稻子。”

“晾？剛割的稻子還需要晾？”我不解地問。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父親是第一個走出家門的，他的背影很瘦小，就像一把鐮刀。

深秋的小路顯得孤苦伶仃的，四周的大樹已脫掉綠衣，只剩下粗壯的樹干。一陣風起，樹上還未落下的葉子，抖動著身體，不情愿地飛下來。

“秋天過完了，冬天馬上就要到了。”母親說。

“等我下次回來，一定會飄著雪花。”

我們?nèi)谌耍懦梢粭l直線，走在彎曲的小路上。

“你看，那就是咱家的稻田。”父親舉起鐮刀，像是舉起了旗桿。

“哪呢？”我看了半天，也沒找到具體的位置。

“在河邊。”

這片稻田約有一畝多，緊挨河床。一到雨季，稻田就會與河連在一起，形成一片自然的水域。于是，稻田也就成了魚蟹的樂園。好在這時，稻苗已長高、長壯，不怕河水浸淹，不怕魚蟹亂撞，直到成熟。

父親穿上水衣，拿著鐮刀下田了。母親和我站在岸邊，等著父親把稻子割下來，然后擺在旱地里，讓陽光將它們身上的水分吸干。

“媽，每年的稻子都要這么割嗎？”

“差不多吧。如果雨水小，田就好下一些。”

父親穿著笨重的水衣，前傾著身子，一手抓著露出水面的稻苗，一手揮舞著鐮刀，在水里來回拉動。父親的手臂插在水里，蕩起層層水波，那姿勢就像摸魚一樣。因為看不到水底，所以只能憑感覺割。留下的根不能太長，那樣就會糟蹋許多稻稈；如果鐮刀離地太近，就會碰到石頭之類的東西，影響干活的速度。父親干了一輩子活兒，他的尺寸掌握得極好，不高也不低，幾乎在一個水平面上。這是我在水撤結冰時發(fā)現(xiàn)的，稻茬很齊，剛露出水面，約一公分。

起初，父親割一把就遞過來。漸漸地，他離岸邊遠了，就在自己的身旁放了一個長方形的木架。田里的水多，不便行走，父親就將割下來的稻子放在木架上，等攢到一堆時，他再抱著走一段水路遞過來。然后，我再抱到與稻田相隔一條小路的旱地上。我抱著稻子，來回走了幾趟，感到胳臂發(fā)酸，小腿僵硬。父親呢？他走在水里呀！看著他那瘦小的身影，我的眼睛濕潤了。以前，我很少過問家事，更沒幫父母干過農(nóng)活。這么多年了，他們穿梭在田地里，流了多少汗？我的心里蕩著波浪，不是滋味。

整個過程，父親都一直彎著腰。木架上的稻子堆滿了，他就兩手合攏，將其抱起，然后艱難地走在水澤里。我接過稻子，說：“爸，咱倆換換吧，我下水，你上岸。”

“這也不是女孩干的活兒。”他轉身又走了。

我央求幾次，可他說什么都不肯。他怕我使不好鐮刀，他怕我走不好那段水路……可是，“我擔心你會摔倒啊！”那年，父親67歲，身體已不如從前。無情的歲月，讓他的身體顯得那樣單薄，好像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后來，父親嚴厲地說：“別添亂，回家做飯去。”

我不敢再惹父親生氣了。我知道，父親為了我，為了這個家，一直這樣勞作著，不分晝夜。父親就像一口上緊發(fā)條的老鐘，每分每秒都把自己繃得緊緊的，沒有片刻停歇的時間。

父親滿頭白發(fā)，拖著佝僂的身軀，我的眼里熱熱的，一股咸咸的液體又流了出來。可是，我能為父親做些什么呢？父親對我的愛猶如一條射線，無限延長；我為他做的卻微乎其微，甚至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過。我的內(nèi)心充滿自責，只能用優(yōu)秀的成績單向他匯報了。

為了讓父親少走幾步泥濘路，我偷偷地穿上水靴，走到不能再往前走的水里，靜靜地站著，等父親遞稻子。當我從父親的懷里接過稻子時，我發(fā)現(xiàn)我手里的分量一次比一次輕。父親瞅瞅我，笑著說：“都是濕的，沉啊，多走幾趟吧，別累壞身子。”對于我，來來往往，抱一抱稻子，只當是玩，父親卻顯出步履蹣跚，很吃力的樣子。“人不服老不行，老了，沒有孩子不行。”這是父親經(jīng)常說的話。每當想起這句話，我便感到無限的自責與愧疚。長這么大了，我一直在讓父母操心，沒為這個家做過什么。我暗中發(fā)誓不辜負父親的期望，可是，中考的失利讓我與重點高中無緣。那么高考呢？我能考上一所怎樣的大學？又會擁有一段怎樣的人生？為此，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我希望父親的臉上永遠綻放笑容，沖著我幸福地喊：“孩子，你是爸的驕傲。”

經(jīng)過努力，我終于考上一所師范院校，給父親一個滿意的答案。大學畢業(yè)后，我被分配到縣一高中教語文，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從我做母親那天起，我才領會到當年父親對我是如何用心良苦，那份情感像陽光一樣溫暖，像山峰一樣挺拔，像天空一樣廣闊，像金剛石一樣堅不可摧……

今年春節(jié)我回家探親，母親又提起當年刈水稻的事來。她說那年秋天，父親異常開心，她從來沒有見父親如此高興過。母親還說，父親很感激那年秋收時我出的一點力，感激我惦念他的那份孝心，并希望我能過上幸福的生活。然而，母親的一席話，卻讓我感到羞躁與不安，無以面對父親飽經(jīng)滄桑的臉。我知道，我欠父親的東西實在太多，一生一世也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