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桃花顏色

萬碩

【你是高高在上的水仙王子，

我只能躲在角落默默看你】

兩千零五年九月二十日，我第一次見到你，彼時你是校隊里最清朗的男生，而我，只是開在角落里卑微的花朵。

那時我剛剛走進高中校門，班里全是陌生的面孔。不出兩三日，已有不少女生成群結對地去吃飯、打水，而我始終是一個人。漸漸也習慣了自己去圖書館，去超市，獨自一人走在校園空曠的林蔭道上，梧桐碩大的葉影間有細碎的陽光跳躍，投射在斑駁的青磚石路上，變成忽明忽暗的斑點，寂寞在一低頭間就看見了。

直到見到你，在操場絳紅色的塑膠跑道上，穿著藍白相間的運動衣，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也是一個人。我還記得，那是初秋的傍晚，日暮淺黃的光暈繞在你的身周，比清晨的春熙更柔和而安寧，映得你，像是希臘神話里顧影自憐的水仙王子。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見慣了男生們呼朋引伴勾肩搭背似乎和誰都鐵的不得了的樣子，忽然覺得你有一種特別的、孑然獨立的清冷。

之后每天的傍晚，我都會去操場散步，希望你也在。你果然是在的，每天六點到七點，你都會在操場跑步，每天十五圈。跑完第八圈的時候，你會停下來喝半瓶礦泉水，康師傅的藍色瓶子，只喝一半；跑步的時候，你習慣手臂略微向前甩，彎道時會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從來不用搭在頸上的白色毛巾；最后一圈，你喜歡高揚著手臂沖向終點，開心得像在奧運會上拿了金牌……這些事情當然沒有人告訴我，可我每天每天地看著你，又怎么會不知道呢。

【或許用盡這支筆，

你真的就會愛上我】

后來漸漸知道了你的名字、班級、生日甚至喜歡的顏色。我不是八卦的女生，可關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其實也沒多么困難，因為想了解你的女生，遠不止我一個。最初是在學校的宣傳欄里見到你的照片，這次你穿的是純白的運動衣，顯得你越發得干凈。你站在高高的領獎臺上，捧著獎杯靦腆地笑，照片下面的小字寫著，你在市運會上拿了短跑冠軍，破了記錄還和市長握了手，原來你叫劉梓夏啊，這名字很襯你。再之后的一切，不用我刻意打聽，也像晚夏的風一樣呼呼灌進我的耳朵。走廊里女生們小聲談論的，是關于你；校園廣播里有女生主動表白的，是為你；情人節收到大堆巧克力的，還是你。于是你的身高體重家庭住址，喜歡的運動品牌，在學校的貼吧上，成了女生們共享的秘密。

可我什么也不敢做，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喜歡你，更不敢寫情書告白。因為我聽說，那些情書你看也不看，全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知道這，我有些失落，不過也挺開心的，至少，你不是那種拿著有多少女生追求自己當作炫耀資本的男生。我只敢用一支你的筆，在日記本上一遍一遍地寫你的名字，因為我曾經看過一部電影，里面說用喜歡的男生的筆寫他的名字，直到筆墨用盡了，他就會喜歡上自己。我相信了，即使不相信我又能怎么樣呢。

那支筆其實算是我偷的吧。有一次你在我前面走，筆從你抱著的書里掉出來，我走上前撿起，本想追上去還給你，可我拿著筆站了好久，最后還是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雖然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可以站在你面前，理直氣壯地看著你的機會，可是如果不還給你，我就可以擁有一件你的東西了，一件曾經屬于你而以后歸于我的東西，一支帶有你的體溫你的氣息，或許你曾經用它寫下你的心情你的秘密的筆，而我可以用它來寫你的名字，劉梓夏，劉梓夏。

【我等了這么久，

你終于開口和我說話】

就這樣看了你兩年，五百二十四天之后，二零零七年六月四日，你第一次和我說話。你看，關于你的一切，我總是記得這么清楚。你那天穿的是黑色的運動褲，側邊有三條白線。你問我，“你為什么總是一個人？”你就那么站在我的面前，離我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你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你瘦削的肩骨。你多少次在我夢里出現，對我笑，和我說話，而現在，你那么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為什么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呢，我只能對你輕輕地笑，我只敢輕輕地笑，我怕笑出聲來，會發現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夢醒了，我就又見不到你了。

還好，你也對著我笑，然后坐在我身邊，并不說話。我的心里有盛大的幸福感擁擠著，我感覺自己快樂地就要飄起來，飄起來，像是微風里四散的櫻花瓣，或是空中一朵半透明的云。

我時常懷疑這是一場夢，美得不著邊際的夢。你開始在跑完第八圈之后到我身邊坐下，喝半瓶礦泉水，然后和我說話。雖然我只是安靜地笑著，并不說什么?？晌沂悄敲聪矚g聽你說，聽你說你的夢想，你說你想進省隊、進國家隊，你要在奧運會上拿金牌；聽你說你的未來，你說你會愛上一個安靜的女孩子，會讀書，會養花，清淡得像一朵雛菊。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好像感覺你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可那或許是我的幻覺吧，你那么優秀，有那么多女生喜歡你，你高高的眼中，怎么會看到我低入塵埃中開出的花朵呢。于是我低下了頭，什么也不說。

那時我們多年輕啊，我總以為年齡會停留在以十開頭不會再老，我總以為時間還很長很長，而你會一直就那樣坐在我的身旁……我還在用那支筆寫你的名字，筆墨就快用盡了，墨色已經開始不均勻，深深淺淺，濃濃淡淡。滿頁滿頁的，劉梓夏。

【你來和我告別，我們不說再見】

誰能想到，在我還沒寫完你的名字，在我還沒等到你愛上我的時候，你就要走了呢。你果然被省隊選中了，你就要離開這座小城，去往那個繁華陸離的都市，去追尋你的夢想。這是八月十三日的黃昏，你最后一次坐在我身邊時，告訴我的。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是為你高興，還是為自己悲傷…于是我什么都不說，你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排列整齊的11個數字，只看一遍，我就全記住了。真的，關于你的一切，我全都記得住。你說，給我打電話吧。我不搖頭，也不點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我只是接過紙條，然后轉身離開了。我不敢回頭看，我怕你已經走了，也怕你還在那兒。

我之前的生活就是一張白紙，干干凈凈卻也落寞無比。你在上面寫下了第一個字，我又繼續了全部的故事，白紙成了一部即將散場的青春電影，操場的黃昏是斑駁的幕布，音樂是點點滴滴尋尋覓覓的聲聲慢，演職員表上是我和你，哪怕只是路過，或許友情出演，而上映的時間，是所有雕刻過的時光。

你永遠也接不到我的電話了，我不會說話，這是你不知道的吧。十三歲那年的一場大火，熏啞了我的嗓子，于是我再也不能說話了……如果不是父母到處求人求情，我是不可能在這所正常的學校上學的，也就不可能遇見你。所有的老師默契地為我保守了這個秘密，為了我那僅有的一點兒可憐的自尊。我沒有朋友，大家只當我是沉默寡言，沒有人知道我其實連一個字也說不出，所以你怎么會想到，你心目中溫柔淑靜的雛菊一般的女孩子，其實是個啞巴，一個不能說話，不能唱歌，甚至不能放聲去笑的啞巴呢。我騙了你，也騙了我自己，可我又能怎么辦呢，我的青春只有那么短的一段，我回頭觀望，所有的日子像是一場模糊的悲歡，只有你，是其中最美麗的過往。

【尾聲】

二零零九年三月十四日， 我遇見你的一千一百七十二天，正是桃花開得最爛漫的季節，我看到一首詞，叫做《憶少年》，它寫道“劉郎鬢如此，況桃花顏色”，我又想到了你，等到有一天 ，我們的容顏都變了顏色，所有的記憶成了風中四散的云朵，你會不會記起，某一個黃昏下，那個淺淺微笑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