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頭丸“西游記”(一)

簡媜

編者按：姚頭丸（兒子）陪爸爸去美國讀研究院，從此開始了一段新的旅程。本刊從本期起連載。或許大洋彼岸的這種教育方式能給讀者以特別的啟示。

“放輕松，不要緊張，這里的老師都很親切，沒什么事難得了你。看到老師要打招呼，讓他們知道臺灣來的小朋友都很有禮貌。上課要專心聽，聽不懂也要聽，聽久了就懂了，不明白的地方要問。兩塊錢放好別丟了，午餐時記著帶去交，不要第一天就給人白吃白喝的印象，知道嗎？”

“知道了。”

“午餐不要選油炸的。”

“好好好。”

“好你個頭，敷衍我，到時你一定忘光了。上學有沒有信心？”

“有啦，有啦！”

“上課專心，不能亂講話喔！”

“好，我走了，媽，再見！”

“再見，祝你好運！要記得多喝水喔！”

（唉，這個媽怎么這么啰唆！）

這是開學第一天。我們暫時住在南區的出租屋，待月底CSU宿舍空出來再搬過去。此處離學校較遠，姚同學開車先送小姚去Dunn，再去CSU干活。我一個人在家讀書、做功課，非常快活。

落地已數日，生活初步安頓。姚頭丸吞了幾個漢堡包、打了幾次球后，原先的緊張與壓力一掃而空，也習慣“哇啦哇啦”講英文，滿口Ok Ok，Sure Sure，反正給它“凸落去”，聽不懂是別人的事，不是他的責任。

自從借到一個大同電鍋，我這個“全陪”就已能供應三餐，還做了壽司。美式生活不鼓勵花太多時間在廚房，超市有很多處理好的菜、肉，很得我的歡心。這里的水質是高山融雪，甘美無比，可生喝，帶來的烏龍茶用這種水泡，特別甘醇。既然老小二姚都去上學了，我的首要之務就是好好使用這間大屋，才不辜負一日70元的房租。

下午4點多放學歸來，姚小弟心情不錯，大老遠就聽見他的聲音。他似乎有一種天生的適應環境的能力，超乎我們的想象。他一進門就嚷嚷：“媽，我交了7個朋友！”他念出一串名字。“不錯不錯，第一天就立下‘豐功偉業！”我說。

“但是，鬧了一個笑話！”他說，上體育課時（兩個班級各一半的學生混在一起，另一半上音樂課），老師要男女生分開各排一隊，他很雞婆地對一個長發小朋友用不靈光的英文說：“You are a girl, you must go there.”

長發小朋友回答：“I am a boy.”

我笑著說：“你的眼睛放在口袋里了嗎？連男女都分不清就去指揮交通!”

“他留長頭發耶，看起來像女生！”姚頭丸說。

“誰說男生不可以留長發，穿裙子也可以呢！你留長發我幫你扎辮子要不要？”

“不要不要。”

姚小弟的書包里沒有課本，只有一個牛皮紙袋。打開一看，掉出牙簽、橡皮筋、OK繃、鉛筆、橡皮擦、口香糖、棉花球、巧克力、面紙、金線、銅板、糖果。我乍一看還以為他把食物、垃圾全裝在一起，正要開訓，忽然看到一張粉紅色信箋，看了才恍然大悟，甚至有點感動。

級任老師Reines小姐首先歡迎小朋友們進入四年級，接著說，這個紙袋里的東西可能有點怪，但象征著一些信息，當你看到這些東西時，希望它們能提醒你想起這些信息。她寫著：牙簽，提醒你挑出別人的長處；橡皮筋，提醒你保持彈性，每件事情都能完成；OK繃，用來修復別人和自己受傷的感情；鉛筆，寫下你每天的愿望；橡皮擦，提醒你每個人都會犯錯，沒關系的；口香糖，提醒你堅持下去就能完成工作，而且當你嘗試時會得到樂趣；棉花球，提醒你這間教室充滿著和善的言語與溫暖的感情；巧克力，當你沮喪時會讓你舒服些；面紙，提醒你幫別人擦干眼淚；金線，提醒你記得用友情把我們的心綁在一起；銅板，提醒你你是有價值且特殊的；救生圈（救生圈形糖果），提醒你當你需要談一談時，可以來找老師。

一個老師大費周折地準備了23個紙袋，確認每個紙袋都裝齊了這12樣東西，開學第一天，送給每個孩子當見面禮，還寫了信，充滿濃厚的人文氣息與溫暖情懷。沒有一件提醒你寫作業、做測驗卷和練習題，也沒有提醒你要保持安靜、不守秩序要受處罰，卻提醒你“你是有價值且特殊的”，要“挑出別人的長處”，要“記著幫別人擦干眼淚”。

我想起幾個朋友的孩子在臺灣時學習成績不佳，到了美國卻拾回了自信心，原因可能是老師第一天就告訴他，你是有價值的，你是特殊的，而不是怎么這么笨，很蠢，除了吃飯還會做什么，你簡直是多余的……

作為媽媽，誰不希望開學第一天孩子得到這樣一個牛皮紙袋呢？

我忍不住想，牛皮紙袋里裝的是一顆什么樣的老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