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農


抗日戰爭期間,井岡山區域沒有侵華日軍的常規駐軍。原寧岡縣范圍內,除了日軍在喬林、樓下、源頭幾地路過一次,可以說沒有到過日軍。1945年1月下旬,侵占永新的一支日軍開到新七溪嶺,在山頂上向新城發射了兩炮,炮彈落在城內西門謝松青家的庭院內,炸出兩個四五尺深的大坑。因為有國民黨軍第五十八軍駐守寧岡,兵力不足的日軍不敢深入,打了兩炮就自行退回永新。但井岡山的拿山鄉,是到過日軍部隊的,前后歷時40多天。這些屬于路過日軍,一般在拿山住一兩個晚上,時間雖然不長,卻犯下了曠古罕見、慘無人道的罪行。
拿山施暴,日本鬼子犯下滔天罪行
1945年初,日軍為奪回江西西南部戰場的制空權,欲調集重兵突破中國守軍的防線,攻占遂川機場。從1月中旬起,日軍從江西永新與泰和、萬安兩個方向,向遂川增兵。1月22日(農歷為1944年十二月初九),日軍先頭部隊從永新縣城出發,經白沙、硯坑、橋頭等地進入拿山。第一撥到達拿山的日軍有200余人,中午12時左右開到。這天正值老嚴家村的曾連九結婚,擺了三四十桌酒席。忽然有人喊“日本鬼子來了”,曾連九全家和前來喝喜酒的幾百人都慌了手腳,叫喊著往村后的屋楓坪跑去。那兒是一塊松樹茂密的平地。日軍看見村里擺了這么多酒席,老百姓都跑光了,便朝天打了一陣槍,圍著桌子高高興興吃了起來。他們吃完酒席后,把臺桌掀翻,碗筷打得稀爛,剩下的飯菜倒得滿地都是。此時正值大寒時節,已經下了十幾天大雪,天氣寒冷,這批日軍闖進群眾家里,看見床鋪就倒頭睡下,連皮鞋也不脫。床鋪不夠睡,日軍就卸下門板,攤開帶來的行軍被,看見什么合適的物件就用來鋪墊。每進到一戶人家,先是兇神惡煞地把老百姓趕走,然后住下來。群眾無不感到害怕,情愿走出去,由著鬼子兵折騰。從這天開始,每天都有日軍開來,或在拿山吃一餐中飯開走,或在附近村莊住下,第二天再經小道向遂川新江開去。日軍多時有數百人,少時只有幾十人。
來到拿山停住的日軍,頭一件事是解決吃飯,看見能吃的東西就搶。老嚴家村嚴合生家有一頭耕牛,貴重得像寶貝似的。日軍來到拿山的第三天,幾個鬼子兵打開欄門發現了牛,欲吊到外面去剮,可是他們拴不住牛鼻子,便逼迫嚴合生父親嚴義洲去拴牛,嚴義洲不肯,鬼子兵一槍托將他打倒,撕爛他身上的長衫捆住其手腳。嚴義洲氣得哇哇大叫,用腳去踢鬼子,鬼子朝他開了一槍。嚴義洲倒在血泊里掙扎著,鬼子兵見他未死,補上一槍。日軍也不管死了人,再向耕牛連連射擊,把牛打死在欄里。接著,用刺刀在牛的臀部割肉,割了十幾斤,余下的牛頭、內臟等不要。同村的農民嚴丁財家有一頭百余斤的生豬,鬼子兵開兩槍把豬打死,再逼著嚴丁財動手褪毛、剖豬。至于老百姓家有米、油、菜等吃食,鬼子兵見了就搶,搶了就煮,吃不完倒在地上。數日之后,附近村的群眾都知道鬼子兵的“厲害”,紛紛把禽畜和能吃的東西藏起來或放到遠處親戚家。日軍在住的村莊搶不到東西,就到鄰村去搶。
日軍在住宿方面的行為更是缺德。霸占群眾的床鋪,睡了一晚,起來時竟在上面大小便,或用刺刀把被子劃得稀爛。睡過的門板,起來后背著丟進火堆。天氣很冷,鬼子兵要烤火,就在群眾家的廳堂里燒起火堆,把木凳、竹椅、竹籃等用來燒火。這些小件用具燒光了,就劈爛屋里的木櫥、衣柜,甚至連香案(又稱神案)也打爛當柴燒。燒到后來,鬼子兵就撬門窗、樓板。總之,只要能燒的東西,統統用來烤火。熏得群眾家里滿屋灰黑。經過日軍40余天的折騰,拿山方圓10余里的老嚴家、茶坪、溝邊、貴溪、長路、北岸等村莊,沒有一幢齊全的民房,不是門窗被撬掉,就是樓板全被撬光,所有的大小家具都化成炭灰。鬼子兵使用過的鍋、水缸,臨走時全被打爛。
日軍的另一暴行是強捉民夫。過去拿山的群眾聽說日本鬼子可惡得很,捉了民夫規定70歲的挑70斤,60歲的挑60斤,而20歲的年輕人就挑20斤,以此來折磨和殘害中國人。許多人不怎么相信。這一次他們算是親眼目睹了鬼子造下的罪孽。日軍來到貴溪村的兩三天,就從村里捉走了周冰山等5個農民,替他們挑背包、炊具和彈藥。鬼子兵在老嚴家捉到嚴先洲、嚴華宗等5個農民,逼迫他們挑東西走到遂川。嚴合生當年21歲,鬼子兵把他捉去,也沒有給他挑什么物件,只是讓他把兩只捆住腳的雞套在脖子上,今天的兩只吃掉了,明天又搶來兩只,讓嚴合生跟著走。到了宿營地,用繩子將嚴合生捆在屋里的床腳上或桌子腳上,一天才讓吃一餐飯,而且是鬼子吃剩的。嚴合生被日軍逼迫走了7天,到了贛州,他趁鬼子兵看守不嚴,找機會逃了出來,一路乞討回到拿山。鬼子兵對不愿意當挑夫的農民,不是開槍打死,就是用刺刀殺死。有一天日軍在屋邊村欲將王有文、王玉文兩兄弟捉去當挑夫,先捉住弟弟王玉文,哥哥王有文見狀拔腿就跑。鬼子兵開槍撂倒王有文,沖上前用刺刀亂戳。王玉文萬分悲痛地與鬼子兵對打起來,被鬼子兵開槍打死。田心村有一個綽號叫毛蟲的羅老漢,將近70歲,鬼子兵逼迫他挑六七十斤的東西。羅老漢挑了幾里路走不動。鬼子兵對他用腳踢,用槍托揍,直到羅老漢直挺挺躺在地上動不了,才揚長而去。羅老漢醒過來被人救回家,只過三天就一命嗚呼。
日軍令人切齒憤恨的另一暴行,是羞恥得連畜牲都不如地強奸婦女。鬼子兵開到拿山的頭幾天,群眾沒有注意到讓婦女跑開,有一些婦女遭受了劫難。鬼子兵只要看到女性,不管老幼,也不講場所,抓住就強行奸污,有時集體輪奸。鬼子兵在拿山村抓住一個外號叫“豆腐渣”的陳姓婦女,拖到屋里輪奸,十幾個獸兵排隊而上,硬是把這個中年婦女慘絕人寰地折磨而死。拿山村張福長的母親時年70多歲,也被幾個鬼子兵拖去施奸。遭受過這場蹂躪的老婆婆,不到半個月就含恨而亡。鬼子兵在窯背村抓住一個40多歲的叫王利貞的婦女,拖到廚房里按在燒火凳上行奸,王利貞不從,掙扎著從凳子上跌在地下,鬼子兵勃然大怒,用火鉗在灶前夾起一塊拳頭大的火炭,塞進她的身體……
據不完全統計,日軍在拿山境內過往、駐扎的40多天內,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殺死農民21人,燒毀房屋217間,燒毀門窗、家具280戶,強抓民夫30余人,奸污婦女20多人。
日軍的滔天罪行激起了拿山群眾的無比憤恨。他們手中沒有武器,也不足以與日軍對抗,但仇恨的烈焰始終在他們心里燃燒。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用戰斗來討還血債。有一天,3個鬼子兵來到坳上村找東西吃,群眾把情況告訴原先在鄉公所當過鄉丁的李元龍和另一人老潘。李、潘兩人帶著僅有的一支單響步槍,在鬼子兵必定經過的小路上選擇地形埋伏起來。當鬼子兵出現在最佳射擊范圍時,李元龍扣槍擊發,第一槍打死1個鬼子兵,可惜第二槍打偏了。李、潘只有這么兩發子彈,打完后趕緊往山上逃走。曾經任過永新縣保安大隊大隊長的嚴學光(幾年前卸職),在拿山區是個干過不少壞事、也做了一些好事、群眾對他褒貶不一的人物。日軍在拿山的滔天罪行,激起了嚴學光的民族義憤,他召集過去的部下10余人,在日軍必經的巖石嶺截擊鬼子兵的一支后續隊伍。十幾分鐘的戰斗中,擊斃日軍3人,繳獲步槍5支、機槍2挺、戰馬2匹。等日軍掉轉部隊進行追擊時,嚴學光指揮的小隊伍已經迅速撤走了。事過幾天,還是這支小隊伍中的幾個退職團丁,在屋邊村又打死了兩個搶東西的鬼子兵。
黃洋界炮擊,中國軍隊捍衛民族尊嚴
1943年下半年,日本帝國主義的軍隊在太平洋戰場步步失利,在中國華南戰場的攻勢也大受中國軍隊的遏制。兇惡的日軍不甘心在中國戰場的失敗,還要作最后的掙扎,發動了一系列的戰役,攻占了長沙、衡陽后,繼續向大西南的桂林、柳州、南寧等地進攻。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南方戰場,處于最艱難的時刻。
為遲滯日軍的南下行動,助大西南抗戰積累有利條件,國民黨南京政府決定增兵湘贛邊界,守住湖南的東邊通道。正是在這種情勢下,駐防于贛西萍鄉的國民黨軍第五十八軍,于1943年11月調防井岡山。
第五十八軍軍長魯道源,云南昌寧縣人,1900年出生。云南講武堂第十三期畢業,曾任過云南軍隊盧漢的第六十軍第一八三師師長。1939年反攻南昌戰役后,因為戰功卓著,被任命為第五十八軍副軍長兼新十一師師長,率部參加了第一、第二次長沙會戰,被授予寶鼎、云麾、勝利三種勛章。1942年7月,魯道源被擢升為第五十八軍軍長。
第五十八軍是從湖南茶陵開入寧岡的,先頭部隊的到達時間是1943年寒露節這天。軍部機關稍后幾天抵達。起初軍部設在鵝嶺鄉白石街一里之外的坪上村謝家祠,這座祠堂的建筑規模很大,魯道源也住在里面。數月之后,第五十八軍的軍部搬到龍市的龍須觀。該軍有3個師,新十師的師部駐扎在新城的露霞村羅家祠,新十一師師部駐扎在大隴街的尹家大店,第十三師(又稱一八三師)師部設在葛田鄉樹背村張家祠。寧岡人民對于第五十八軍的進駐感到慶幸,覺得有這支部隊在,能夠抵御日軍的侵入,使平民百姓免受侵略軍的危害。當地老百姓對于日本鬼子在各地令人發指的暴行是有所耳聞的,他們以各種勞軍行動對第五十八軍的駐扎表示歡迎。
第五十八軍駐扎下來的第三天,魯道源就同著3個師長及軍部參謀人員,騎馬赴黃洋界、茨坪、新七溪嶺等地方,察看地形,布置防務。該軍的防備部署是:新十一師扼守黃洋界、茨坪一線,阻擊從湖南酃縣插過來襲擊遂川機場的日軍;新十師守衛大井至行洲的山地,作為截擊敵寇的第二道防線;第一八三師的主力一分為二,分別駐守新七溪嶺與鵝嶺,防止日軍從永新的南鄉與關背兩個方向突入寧岡。從1943年12月初開始,各師派主力部隊進入防務陣地,修筑壕溝工事。寧岡縣政府給各區、鄉分配了民工數額,組織農民開到各個防務陣地協助部隊行動。縣長胡文祥根據第五十八軍軍部的要求,組織了一個30多人的偵察隊,潛入湖南茶陵、江西永新等地,偵察日軍動向。
第五十八軍動作迅速,搶在日軍行動之前完成了防務的布置。12月6日,從湖南茶陵開過來的一支日軍先遣部隊,約150人,經酃縣十都、桃源洞、黃茅嶺,開到寧岡的喬林、源頭,在黃洋界與新十一師的前哨接觸。帶哨的排長知道這是日軍的小股先遣,下令且戰且退,將日軍引入主要陣地。經過半個多小時的交戰,這支日軍基本上被殲滅,只有二三十人逃離而去。翌日上午10時,日軍一個加強聯隊的大部隊趕到,約有700多人,向第五十八軍的陣地發起強攻。
魯道源軍長已經針對黃洋界哨口的重要戰略地位作了相應的布置,指示新十一師將兩個團擺在五里排右側口子的兩座山頭上。從兵力上說,中國軍隊占絕對優勢,而且占據了險要地形,在山頭上修筑了能夠抵御日軍小鋼炮的石塊戰壕。在武器裝備方面,雖然不如蔣介石嫡系中央軍的精良,但具備了相當火力的輕重武器,每個班都有兩挺機槍。加上第五十八軍已經在反攻南昌和兩次長沙會戰中,與日軍交鋒多次,心理并不畏懼對方。這些因素的綜合構成,使得一向驕橫兇狠的日軍,從戰斗一開始就占不到便宜。在新十一師一道道交叉火力的打擊下,沿著崎嶇小路向上運動的日軍,成為活活挨打的靶子。中國軍隊在視野開闊的山梁上,架起4門八二迫擊炮痛擊日軍。隨著一顆顆炮彈落在日軍當中,聲震山野,炸得鬼子兵血肉橫飛。盡管日軍用小鋼炮向新十一師陣地轟擊,但由于地勢過于陡險,日軍不能判斷對方陣地位置,只有胡亂發射,對中國軍隊構不成威脅。日軍清楚在沒有飛機空中火力支援的情況下,很難在這樣險要的陣地取勝,試圖繞開登山小道從別的地方爬上去,可是望見大山里林海茫茫,到處崖壁高聳,只得望而嘆之。新十一師與日軍的激戰,持續了9個小時,到天色黑盡才結束。
12月10日清晨,日軍因兩天來傷亡慘重,往來的方向回逃。新十一師師部已料到敵人的這一著,派出1個營在樓下農民的帶領下,連夜趕到大隴與酃縣瓜寮連接的革馬坳設伏,又殲滅日軍幾十人。
第五十八軍在井岡山擊退日軍進攻,給對方予以重創的捷報,傳遍了湘贛兩省。第九戰區給第五十八軍發來賀電。中國軍隊牢固地把守住井岡山一線,使得湖南的日軍欲從寧岡方向進入遂川、攻占盟軍飛機場的企圖落空。
第五十八軍駐守井岡山期間,軍紀嚴明,與百姓的關系不錯。魯道源軍長非常注重對軍紀的整頓,意識到一支部隊要在地方上駐扎下去,一定要在各方面取得百姓的支持。他多次對部下說過:我們吃的要靠老百姓供給,宿營要住老百姓的房子,行軍要請老百姓作向導,傷兵要靠老百姓抬擔架運送,敵情要靠老百姓報告。在魯道源這種思想的主導下,第五十八軍多次狠抓了軍紀的整頓,各團均設立了軍紀糾察隊,凡是發現敗壞軍紀破壞軍民關系的人和事,都作出嚴肅處置。第五十八軍還注意協調與駐地群眾的關系,部隊在營地附近打掃衛生,平整鄉村道路,定期淘洗水井。軍醫處免費為群眾治療小病。該軍有個“春秋劇社”,有近百名文藝演出人員,經常輪流到各個鄉鎮舉行演出,深受群眾的歡迎。魯道源與幾名師長從來不擺架子,隨便出入在平民百姓當中,對地方政府和社會賢達甚是尊重,禮賢下士。第五十八軍還在舊笥峰書院辦了“道源中學”,招收貧苦農家的子弟入學,費用收得很低。
第五十八軍駐守井岡山期間,還做了一件功于后人的好事,就是在大小五井和羅浮幾個地方開墾荒地,耕種糧食。該軍設立了“農墾處”,由段云奎任處長,寧岡龍市的國民黨人士肖建光任副處長,聘請大井村的鄒揚林任干事。農墾處組織農民在大小五井開墾了1000多畝荒地,全部種上農作物。1944年5月,魯道源還專門來到大井察看屯墾的情況,在大井河背的柳屋住了幾天。農墾處還將小井的幾個貨攤改造成小圩場,把軍中的一些生活物品放到圩場上便宜售出,吸引了方圓幾十里的百姓前來逢圩、開店,使之變得甚為繁榮,還將圩場稱為“魯公圩”。
井岡山廈坪有個黃埔軍校第八期畢業的龍潛,早年在北平任職時就結識了當時在黃杰部隊任師參謀處長的魯道源。龍潛回鄉期間特地來到白石,與魯相見。魯道源在該軍第一八三師第二十八團團部駐地塘南村接待龍潛。龍在交談中邀請第五十八軍派部隊到羅浮山區進行農墾。魯道源欣然答應,當面把任務交給第二十八團團長黃學文。不久,第二十八團把團部搬到了羅浮,組織農民屯墾開荒。
自1943年11月中旬至1945年8月,第五十八軍在井岡山駐守了1年9個月(1945年,該軍第一八三師調到遂川擔任防務)。日本帝國主義宣布無條件投降之后,第五十八軍的將士們與井岡山人民分享了慶??箲饎倮臍g樂。1945年8月底,第九戰區成立南昌前進指揮所,任命魯道源兼任主任。9月初,魯道源先行趕往南昌接受贛北地區日軍代表笠原幸雄的投降,第五十八軍的部隊隨后相繼從井岡山撤走?!?/p>
責任編輯 萬 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