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草莓

閆耀明

1

白色依維柯面包車的笛聲清清脆脆地在村街上響過，又一車觀光客來到了小村。

小文靜靜地坐在女兒河邊的石頭上，把兩只腳泡在河水里，望著那些從車上走下來的客人。

小文知道，村子坐落在女兒河邊，風景不錯，加上村里人種植的草莓、黃瓜等農作物不施化肥不打農藥，是純天然的綠色食品，很吸引城里人的眼球。他還知道這叫生態農業觀光旅游，鎮長曾拿著小喇叭啞著嗓子在村里講過。

小文家就有一個大大的漂亮的草莓園子，在河邊。爹是操持農活的好手，伺弄草莓園特別精心。爹說，這是普通的草莓園子嗎？這是咱家的錢袋子！

爹說得不錯，那些從城里來的觀光客很舍得花錢，拿上爹為他們準備好的小柳條筐，歡天喜地地跑到草莓園子里，采摘紅紅的鮮草莓。紅草莓可不是白采的，20塊錢一小筐，一手錢一手貨。

小文感到這草莓可是真的不便宜。但是城里人卻沒覺得貴，他們都認為自己親手采摘下來的草莓吃起來特別甜。

小文就覺得城里人挺有意思。

車笛聲對于爹來說，就是讓自己的腰包鼓起來的動聽的號角，他跑著碎步從院子里飄過來，來到草莓園子邊，用手“啪啪”地拍打著他精心豎起來的木柵欄，大聲地招呼那些正東張西望的客人。

“來呀，來摘新鮮的草莓呀！不打藥不撒化肥的純天然綠色草莓呀，在城里多少錢也買不著的新鮮草莓呀！”

每次有客人來，爹都是首先喊出這樣一串話。爹精明著呢，他知道城里人在想什么，他喊出的話比女兒河的水還要清冽，澆灌在城里人的心上，讓他們的心一下一下地癢起來。

果然，那些穿著鮮亮的男男女女被爹的喊聲所吸引，紛紛湊過來，看爹的草莓園子。有幾個年輕人還嘰嘰喳喳地叫起來。他們一定是第一次見到生長在園子里的草莓。

一個卷頭發阿姨問：“這草莓可真紅啊。可不可以自己進去采摘？”阿姨說著，還舉起她那雙白嫩嫩的手，搓了幾下。

其他人也和卷頭發阿姨一樣，躍躍欲試。有人嘻嘻哈哈地說，自己親手采摘的草莓吃起來更甜。

這樣的話小文早就聽城里人說過了。爹也早聽過了，他笑嘻嘻地打開木柵欄上的小門，又把一大堆小柳條筐分發給大家，說：“自己親手采摘的草莓吃起來當然更甜啦。大家可以隨意去采，一筐20塊錢。”

那么多的柳條筐，被大家搶沒了。爹叮囑走進草莓園里的客人：“當心，可不要踩壞了草莓呀！”

小文坐在女兒河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去幫爹照看草莓園，爹也不用他幫忙。

爹說，讓小文來幫忙，會越幫越忙。

2

小文是個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木訥的男孩子。他平時話不多，總是眨著眼睛，要么看這看那，要么安靜地一個人想心事。平時在街上瘋跑玩耍的孩子們，從不喊小文一起玩。

到了夏天，村里的男孩子們總是要到河水里去扎猛子撲騰，玩打水仗，玩憋氣，玩得女兒河像開了鍋一樣喧嘩不止。可小文總是看著大家玩，用腳在河水中踢來踢去，踢得河水旋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漩渦。沒有誰看到過小文下水。一些孩子還就小文是不是會扎猛子玩水進行過爭論，卻沒有任何結果。

但是小文也有他特別出色的地方，就是學習好。在村小學，小文的學習成績絕對是打遍全校無敵手的大俠，沒有誰能在學習上敢于向小文發出挑戰。校長說，小文的成績拿到全鎮上去比，也是數一數二的。

現在，小文坐在女兒河邊，把兩只腳泡在河水里踢來踢去，踢得河水旋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漩渦。

小文就笑，看著那漩渦，無聲地笑。

城里人發出的笑聲和小文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笑起來那么輕松愜意，那么無所顧忌，那么放肆。

爹也在笑。爹站在木柵欄門邊正亮出生動的笑。爹的笑卻是另一種樣子，內容只有一個，那就是得意。

卷頭發阿姨好像有點等不及了，一邊笑一邊把幾枚草莓放進嘴里。接著，她就發出了情不自禁的贊嘆。

“哇，這草莓比在城里市場上買的要甜多啦！”她一臉的驚喜，嘴一張一合，吃草莓的樣子很是夸張。

爹還在“嘿嘿”笑。

卷頭發阿姨又說：“自己親自摘的草莓吃起來感覺確實不一樣。”

那些城里的游客每人都采摘了一小筐紅草莓，從木柵欄里走出來，把錢交給爹。

他們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

爹更是喜氣洋洋的，他一邊收錢一邊咧著嘴笑，口水差一點流出來。

卷頭發阿姨的手染上了草莓紅，她走到女兒河邊，蹲下來，洗手。

小文看到阿姨的手可真白凈，比娘的手白凈多了。染上了紅色，似乎更加襯出了她手的白。

阿姨“嘩啦嘩啦”地撩水洗手，竟然也旋出了小小的漩渦。

接著，阿姨就發出了一聲驚異的銳叫。

3

卷頭發阿姨的叫聲吸引了那些城里人，大家紛紛湊過來。

爹也湊了過來。

卷頭發阿姨焦急地說：“我的金戒指掉到河里去了！”

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小村里，那些城里人似乎都沒了主意，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都集中在了爹的身上。

爹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也現出一副焦急的樣子，說：“我來我來，我來幫你把金戒指摸上來。”

卷頭發阿姨很是感激，滿臉是笑地連連說：“那太謝謝了。”

爹脫去短袖衫，伸頭望了望河水，小聲說：“喲，這水還真不淺呢。”

河水很清，能望到水底。但水還真是不淺。這一點小文很清楚。他看著爹。

爹也看了看小文。但是爹并沒有馬上下水，而是猶豫著，嘴里叨咕：“水很深呀。”

小文真想對爹喊：“爹，你磨蹭什么？”但是他沒喊，只是靜靜地看著爹。

卷頭發阿姨似乎明白了，連忙說：“這位大哥，你把金戒指幫我摸上來，我給你報酬。20塊錢，行吧？”

爹笑笑，說：“好說好說。”說完，他一個猛子扎進了水里。

小文看到爹在河底忙碌著，把河底的水攪得一片渾濁。小文就在心里暗暗地說：“爹，你可真夠笨的！”

爹“嘩啦”一聲從河水里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抹抹臉上的水，吸足一口氣，再次扎入水中。

圍觀的人都緊張地盯著河面，沒有人說話。

卷頭發阿姨更是緊張，那雙白凈凈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大概是在祈禱爹能順利地把她的金戒指摸上來。

爹這次潛水的時間要長一些，就在大家焦急的時候，爹沖出了水面。

可是爹的手上，并沒有阿姨期待的金戒指。

爹水淋淋地爬上河岸，搖著頭說：“我沒有看到金戒指呀。”他說話的時候瞄了卷頭發阿姨幾眼，似乎在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掉了金戒指。

小文就覺得爹真是太過分了。卷頭發阿姨有必要大老遠跑到鄉下來說謊話嗎？

爹的話讓卷頭發阿姨大為吃驚。“不可能！我手上的金戒指就是掉到這里了，怎么會沒有呢？”

小文突然在心里生出個念頭：會不會是爹并不在乎那20塊錢報酬，而是打了這枚金戒指的主意？

有了這個念頭，小文的腦袋里便轟然作響，心比涌來涌去的河水顫得還要厲害。

卷頭發阿姨竟然也很精明，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爹的心思：“不對勁兒，我的金戒指就在這河底。你心里有鬼主意了，你壓根就沒想把它摸上來！”

阿姨說得十分肯定，那表情清楚地說明她已經一語道破了天機。

爹不服，臉有些漲紅。“你冤枉人！”爹叫道。

小文聽得出來，爹的叫聲底氣有些不足。

要是阿姨真的冤枉了爹，他的叫聲不是這樣的。小文熟悉爹的脾氣。爹要是理直氣壯地吼起來，眼睛瞪得比紅草莓還大。

這時的小文已經完全明白了爹的心思，他確實不在乎那20塊錢報酬，而是在乎那枚金戒指。他真的想獨吞那枚金戒指。

爹是精明的，他從卷頭發阿姨的表現中看得出來，她掉的真的是金戒指，而不是只值幾塊錢的假戒指。

阿姨拿出20塊錢，對圍觀的人說：“誰能幫我把金戒指摸上來，我給他20塊錢的報酬。”阿姨的眼神有點迷茫，她不知道能不能有人站出來。

“我試試。”說話的是村里開四輪拖拉機跑運輸的大龍。

大龍扎到水底，忙了好一陣，才鉆出水面。他搖著頭，說：“沒有。”

卷頭發阿姨有點失望了。接著，她就開始生氣，憤憤地說：“這里的人咋這么壞？這村子里，沒好人！”

阿姨的話說得狠狠的，特別堅決，不容懷疑。說話的時候，她還用銳利的目光盯了爹一眼。那目光真是太銳利了，像公雞那威風凜凜的尖嘴。

小文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他差一點掉到水里去。他的腳從水里飛快地揚起來，才保持住身體的平衡。

小文看著卷發阿姨那張因為氣憤而有些扭曲變形的臉，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他的心里持續不斷地發出顫動。他覺得自己的手和腳都有點發麻了。

“村里，真的沒有好人嗎？”小文問自己。

小文覺得阿姨的話傷害到了自己，在阿姨面前，自己的尊嚴已經不復存在，比這女兒河水流得還要快。

因為他是村里的一員。

“阿姨。”小文向卷頭發阿姨發出喊聲。

可是，阿姨正在氣憤中，并和其他從城里來的同伴一起要去找村委會主任說理，沒有聽到小文的喊聲。

爹聽到了。爹沖小文狠狠地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要說話。

4

女兒河邊安靜了下來。

那些從城里來的觀光客還有其他圍觀的村里人都隨著卷頭發阿姨去村委會了，爹也去了。

小文從河岸邊跳了出來，來到卷頭發阿姨洗手的地方。

小文覺得，因為爹的貪心，讓全村人都變成了壞人，起碼在這一批從城里來的客人心中，這個村子里沒有好人。小文就覺得這樣不公平。他開始恨爹，恨爹的貪心。

小文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河水里。從沒有扎過猛子的小文扎進了水里，他緊張地劃動著雙臂，很快潛到了河底。

他發現，河水很清澈，河底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便細心地尋找那枚金戒指。可是，他只找了幾眼，就覺得自己的氣不夠了，連忙揚頭返回水面。

沒有潛過水的小文還是喝了幾口河水。

他在水面上大口地喘了一陣，用力吸一口氣，再次扎進水里。他仔細搜尋著河底的每一塊石頭和每一叢水草，卻沒有看到金戒指。

再次浮出水面時，小文一邊喘氣一邊想，既然大龍都沒有找到，就說明這金戒指一定不在河床的表面上。小文為自己的分析而興奮，連忙翻身扎向水底。

小文像一條笨手笨腳的魚，在河床上翻動著每一塊石頭。河水流淌著，裹挾著他的身體。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葉水草，那么輕，那么漂，悠來蕩去，似乎要隨著河水飄逝到一個全新的境地去了。

他的身體真的漂了起來，被流動的河水推著，漂到了河面上。

當小文感覺到呼吸是一件特別開心快樂的事情時，他把自己的手高高地舉了起來，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河岸。

他在一塊石頭下面，翻到了金戒指。爹真是精明，把金戒指壓到石頭下，難怪大龍沒有發現。

爬上河岸，小文就開始吐水。他不知道自己喝進肚子里多少水，他吐得十分痛苦，也十分暢快。

卷頭發阿姨和爹在村委會正嚷來嚷去，小文從人群中擠了進來，把戒指舉到阿姨面前，說：“阿姨，我幫你把金戒指找回來了。”

阿姨正和爹爭執得面紅耳赤，突然看到小文手里的金戒指，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拿過金戒指，看了又看，確信是自己的金戒指時，她又驚又喜，連連說：“謝謝你，小朋友。”

爹卻生氣了，沖小文瞪起了眼睛。

爹一定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結束的，他真的生氣了，眼睛瞪得像草莓那么大，那么紅，里面放射出的光比娘做活的針還要尖厲，一下一下地扎著小文的臉。他放低聲音，惡狠狠地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阿姨戴上金戒指，摸著小文濕漉漉的頭，再次說：“非常感謝你，小朋友。”

爹突然把一只大手伸到了阿姨面前，一點不客氣地說：“拿錢來，20塊。”

見阿姨發愣，爹說：“我家小文不能白幫你摸到金戒指吧？你總該感謝一下我們吧？”

小文說：“爹，我不要錢??”

爹在小文的后腦勺上抽了一下，打斷了小文的話。小文的頭很疼，他知道爹正帶著氣呢，這一下抽得很有些氣急敗壞的意思。

阿姨氣呼呼地把20塊錢丟在爹的面前，轉身走了。

5

小文想和卷頭發阿姨說一句話，卻沒有說上。阿姨走得很沖動，身體一晃一晃的，頭都沒回。

小文知道阿姨一定很生氣，也很傷心，甚至后悔到這個村子里來旅游。

爹把那20塊錢收了起來，卻是一副失落的樣子。他大概還想瞪小文，小文看出了爹的心思。他利用散去的人群，躲開爹的視線，快速地向女兒河邊跑去。

那輛從城里來的白色依維柯面包車再次發出清脆的笛聲，那些來參加生態農業觀光旅游的城里人要提前返回了。

因為卷頭發阿姨的金戒指，因為爹，他們提前走了。

小文提著一只柳條筐急沖沖跑來，跑到面包車上，遞給卷頭發阿姨。

小文說：“阿姨，給您。”柳條筐里，裝著紅紅的草莓，滿滿的。

阿姨愣住了，拿著柳條筐不知道說什么。

小文下了車。

小文站在車門前，對卷頭發阿姨說：“阿姨，這村里有好人。”

說完，小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是做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笑了，臉熱熱的。

小文看不到自己的臉，只感到臉很熱。

但是卷頭發阿姨看到了，一車的城里人都看到了。小文的臉漲紅著，圓圓的臉那么像一枚紅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