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提神的聲音

宜君

中午，貨車行駛在公路上。那是很長的一條瀝青路，兩邊是綠油油的田野。公路寬闊、單調(diào)，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風灌進駕駛室，連風都是熱的。這樣的長途貨運，可以讓人隨時睡過去。駕駛室里的兩個男人，已經(jīng)在懨懨欲睡。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打一個哈欠，提議說：“放段音樂提提神吧！”司機點點頭，從一堆磁帶里挑出一盤，塞進錄音機。駕駛室里立刻響起節(jié)奏強烈的音樂，讓人的精神為之一振，倦意很快被趕走。

可是5分鐘以后，盡管音樂還在轟鳴，車里的人們卻再一次涌上困意。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點起一支香煙，把煙遞給司機，司機搖搖頭。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說：“難道你不困？”司機狡黠地笑笑，說：“你接著聽下去。”

音樂在這時突然停止，錄音機里傳出嘈雜的聲音，是幾個人在漫無邊際地聊天，里面?zhèn)鞒鲆粋€女孩子的聲音，很清脆很明亮的嗓音。女孩說：“下面請欣賞《土耳其進行曲》！”音樂再次響起，所有雜音消失。

抽煙的男人愣住了。司機笑笑，說：“是我的家人。”

“怎么在這么好的磁帶上胡亂錄音？”

“怎么叫胡亂錄呢？”司機認真地辯解，“這是可以趕走瞌睡的聲音。”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想起了他的家人。很多時候，他一個人開一輛貨車，天南地北地跑，有時出一趟遠差來回要近20天。他想他的家人，他知道，家人也想他。他知道，他把握著的不僅是方向盤，而且還是一家人的幸福。這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位司機一起出遠門。這趟貨主要的很急，公司派他們兩個人輪流開車，歇人不歇車。

錄音機里再一次傳出雜音，這次是個女人的聲音，她哼著歌，好像正在炒菜，有蔥花爆鍋的聲音。然后。是一首很著名的曲子，悠揚的音樂聲在駕駛室里回蕩。

“是你的妻子？”男人問。

司機笑著點頭，目光變得柔軟。

“你錄下這些聲音，聽著這些聲音，人就不困了？”

司機承認，是這樣。音樂天天聽，再好的歌曲也會聽厭，但是家人的聲音不會。特別是出遠門一個人悶在駕駛室里時，家人的聲音突然響起，你的精神就會為之一振。即使你仍然困，也會提醒自己小心開車。

“家人知道你錄下了他們的聲音嗎？”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問。他注意到，每隔大約5分鐘左右，音樂就會被司機家人的聲音打斷。

“除了我女兒，沒有人知道。”司機愉快地笑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因為這秘密，她經(jīng)常會一個人偷偷地笑。”

曲子再一次被打斷，錄音機里傳出一個蒼老且慈祥的聲音。

“是不是你的母親？”

司機點點頭，眼睛卻警覺地盯著前方。公路在前面變窄了，路況也開始復雜。他按了幾下喇叭，抱歉地對同伴說：“對不起，總讓你聽一些沒頭沒尾的曲子。你不會介意吧？”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笑了，倦意已過，他似乎感覺自己正變得精力充沛。他示意司機將車子停到路邊，換他來開。他說：“我不僅不會介意，而且這次回家后，我也要錄這樣一盤磁帶——多么提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