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淳子

身為日本人,我完全同意“食在中國”的說法,而我這么多年留在中國的最大理由就是為了吃。夏天,露天攤上的烤羊肉串配上啤酒,永遠是那個季節最美味的選擇。到了寒冷的冬天,涮涮肉味香濃的手切羊肉,再蘸上中國風味的芝麻醬,真是香啊。
中國各地的香腸也是天下絕品,地道的四川農村麻辣香腸如果跟啤酒或紅葡萄酒搭配,美味極了。還有燒餅,從外面咬下去層層脆,可以跟著名的法國牛角面包一比高。對了,中國街頭隨處可見的手搟面對我來說也是奢侈般的美味。在日本,手搟面必須去高檔專賣店才能吃到,價格也不便宜。
但讓我納悶的是,很多中國人并不是真的“會吃”——在日常生活里,中國人不太重視吃飯的情境安排,不給日常吃飯以應有的社會地位。而在日本(包括我所了解的西方),大家都很重視吃飯時間,因為吃飯既是享受的過程,也是家人和朋友之間交流的場合。
在日本,晚飯是家庭的中心活動,吃飯必須有始有終。無論多忙,大家都會先說一句“謝謝!我要吃了”,才能開動筷子。然后要好好欣賞熱乎乎的飯菜,夸一夸媽媽的好手藝,再聊一聊今天過得如何。在所有人吃完之前,誰都不可以離開飯桌,最后要一起說一句“真是佳肴!謝謝啦”,大家才站起來,收拾桌子并準備飯后的茶、甜點和水果。
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雖然餐桌上的菜都做得很豐富很美味,卻缺乏一種“欣賞”吃飯的氣氛。對于忙碌的中國人來說,吃飯最大的目的好像就是趕快把胃填滿,完成這個任務。每個人吃完了立刻站起來離開飯桌,似乎這只是一件無頭無尾的生活小事。對我來說,這樣的吃法好像只有在軍隊或監獄里才會發生,與高質量的中國菜太不匹配了。
中國人對日常吃飯不重視的習慣,一直延伸到了學校里。最近我心疼地發現,我上小學的孩子每天中午只有10分鐘的吃飯時間,而且是看著同學的后背吃飯,因為大家被嚴格禁止聊天,也難怪他們不愛吃學校的飯。
在日本,吃飯是小學生們的黃金時間。午飯時間是45分鐘,接下來還有30分鐘的休息時間。每個學校都有廚房,能供應熱乎乎的飯菜。飯點一到,當天的值日生會穿戴上純白的圍裙、口罩、帽子,把大桶拿到教室里,并把食物盛在每個同學的碗里。
吃飯時,為了方便同學之間說話,老師會把課桌拼成能坐五六個人的一張大“餐桌”,學生們坐好后,會一起高興地喊一聲“謝謝!我要吃了”。在我的記憶中,午飯時間是一天中最輕松、最快樂的美好時光。從教育的角度講,這樣的安排可以從小培養孩子用正確的態度吃飯,學會感激四季的自然恩惠,了解飲食文化,并培養自理勞動的習慣,對于孩子的一生是大有益處的。
現在,很多中國人總說,生活應該慢下來。我想,也許中國人可以先從慢下來吃飯開始。有這么多足以傲視全球的美食,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
編輯 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