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膏往事

王純

那個年代，整個世界剛從一片黑白灰中醒來。人們向往美的愿望是禁錮不住的。美麗的顏色像破土而出的春芽，悄悄露出了頭。

小姨比我大10歲，那時候正是花開一般燦爛的年紀。我追在小姨的身后，睜大新奇的眼睛，看她燙卷發，穿時髦的喇叭褲，還搽雪花膏。那天，外公終于忍無可忍，往小姨新買的紅色高跟鞋上狠狠踩了兩腳，丟到院子里，并且放出狠話：“你再敢穿這鞋，就甭想進家門！”只見氣呼呼的外公又打開那瓶雪花膏的蓋子，湊近鼻子使勁嗅了嗅，沒舍得扔。從此，小姨搽雪花膏不再偷偷摸摸。

天知道那瓶雪花膏有多么神奇。單是它的名字——雪花膏，白白的，軟軟的，就讓人遐想無限。小姨擦上雪花膏，立即就孔雀開屏一樣美麗和驕傲起來。她白皙的臉蛋更顯得粉嫩嫩的，幸福的紅暈悄無聲息而又無比張揚地涂在她的臉上。小姨得意地問我：“好看嗎？”我使勁兒點頭。

小姨根本看不見我，因為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鏡子。我聞到雪花膏的香味，甜絲絲的，清淡淡的，比花香還迷人。有一次，我偷偷看到小姨和她男朋友在一起，男人一點點往小姨身邊湊，忽然“啪”一下親到她的臉上。我覺得一定是雪花膏的香味，讓小姨的男朋友像蜜蜂一樣“啪”地叮上來的。

那天，小姨不在家，我把她的雪花膏打開了。我學著小姨的樣子，用食指輕輕抹了一點，涂在臉上，然后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自己陷落在蜜一樣甜美的雪花膏里，幸福極了。一個小女孩愛美的天性，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我怕被發現，慌忙用手指把瓶子里的雪花膏抹平，而且計算著小姨回來的時間，盡快把臉上的雪花膏洗掉，免得被她聞出來。一個孩子的小聰明，全都被一瓶雪花膏激發出來了。可是，小姨還是發現了我的秘密。她沒有生氣，反而把我拉到鏡子前，給我梳上漂亮的小辮子，還給我搽雪花膏。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和小姨真像啊。

多年以后，我的梳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的化妝品。那天，我看到7歲的女兒用我的口紅把小嘴涂得鮮紅，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美麗，就這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