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朵蓮花商量我們的來生

呂麥

三個人，麻雀一般說笑著，走了好長一截石子路，停在一大片麥地邊上。

“我們都是獨生子女，你怎么會有哥哥呢？”

余小魚的鄰居兼幼兒園、小學、初中同學蕎蕎，好奇地問余小魚。

“嗯……”余小魚想了好半天，沒有答案。他讓蕎蕎放晚學，到他家做作業，然后問他媽。

打從幼兒園起，余小魚就宣稱，蕎蕎，是我媳婦兒。兩家關系特好。尤其，余小魚的哥哥，對蕎蕎關愛、呵護備至。有時，余小魚跟蕎蕎鬧別扭，哥哥總要余小魚讓著蕎蕎。因此，蕎蕎也非常喜歡余哥哥。

這樣一來“余小魚為什么有哥哥”的問題，又跳出來困擾她。其實，關于余哥哥，還有好些事，讓蕎蕎不解，比如為什么余哥哥那么聰明，卻不上學？為什么余爸爸、余媽媽總是不讓余哥哥單獨出門？為什么夏天的時候，孩子們都在門前的河塘里游泳，唯有余哥哥躲在屋里？就連他的名字，也是怪怪的，和常人不同，怪怪地叫余網衫。金庸武俠小說里的鐵布衫、金鐘罩，都是跟人比武時用的防身寶貝。難道網衫哥哥也跟人比武？

蕎蕎這樣問的時候，網衫哥哥就笑，說我不是黃蓉，我不會武功。我這名是爸媽起的，想“兜”住我的。

“兜”住你？為啥？

收工回家的余媽媽就呵斥她，說女孩子不該話多，不該這么好奇。搞得蕎蕎莫名其妙，很不開心，連“余小魚為什么有哥哥”也不敢再問，匆匆忙忙回了家。并賭氣，以后不去余小魚家玩了。

可第二天早上，余小魚背著書包，依舊等在她家門口，一手拎著一只青盎盎的蝴蝶，一手托著一只展翅欲飛的蜻蜓，腦袋是紅的，身體是綠的。蕎蕎歡喜地問：“你咋捉到的？”

余小魚笑，把蜻蜓遞給她，說是網衫哥哥一早采的吉祥草和葡萄藤兒特意編給你的。喜歡吧？他說，回頭還給你用柳枝兒編花籃，讓你放晚學跟我回家拿。蕎蕎心里的氣，看到蜻蜓的剎那，就跟著炊煙揮發了。所以，余小魚的要求，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網衫哥哥在綠的花籃子里，插了紅的、粉的、白的薔薇、月季和梔子花兒。蕎蕎歡喜地叫：“網衫哥哥，你真好。你要是我親哥哥，就更好了。”

網衫哥哥笑說：“我本來就是你親哥哥呀，你不是小魚的媳婦兒嘛。”蕎蕎鬧了個大紅臉。不過，她不生網衫哥哥的氣。天天到余小魚家做作業。

網衫哥哥比他倆大5歲，一如《紅樓夢》里的李紈。雖然也跟著玩耍、笑鬧，但不忘督促他們學習。

網衫哥哥跟蕎蕎說：“蕎蕎，你將來真做小魚的媳婦嗎？”

十四歲的蕎蕎，害羞地嗔道：“網衫哥哥，你說什么呢。再胡說，我不理你了。”

網衫哥哥連忙說：“蕎蕎，你別生氣。哥就是想到，你倆將來上高中、讀大學，都飛出去，就剩我一個人了……唉，人要是不長大，多好啊。”網衫哥哥捏著一只剝了一半的菱角，呆呆坐著。蕎蕎也傻了。第一次有了憂傷。

太陽落山了，風有些涼意。網衫哥哥說要帶蕎蕎和小魚去一個人間仙境。

人間仙境？蕎蕎雀躍。但小魚皺眉說，不行！媽不許你出門。網衫哥哥說，媽只是不讓我一個人出門，沒說不能跟你倆一起出門。

三個人，麻雀一般說笑著，走了好長一截石子路，停在一大片麥地邊上。 蕎蕎失望地說，什么仙境啊？不就一大片開花、抽穗的青麥子嗎？

小魚附和說，是啊，哥騙我們。

網衫哥哥跳下石子馬路，穿過幾條長滿草兒，開滿野花的田埂，眼前便豁然出現一個湖一樣的荷塘。像一個安然熟睡的嬰兒，靜靜地溢散著周身的清香，泊在一片綠海的懷抱中央。岸邊淺水處，全是一人高的青蔥馥郁的茭白草，水的中央盛開著一蓬一蓬肥碩的荷葉，有的亭亭，有的匍匐，前后左右夾雜著鼓槌一樣的荷花骨朵，如懷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露出粉的、白的、黃的“霓裳”來。恍惚中，蕎蕎以為置身在月宮瑤池，說不出的潔凈和安適。

小魚驚奇地問：“哥，你不出門，怎么知道這兒的？”

網衫哥哥說：“虧得知道的人少，不然，早就被糟蹋光了。我小的時候，爸爸帶我來放過一次牛。那時候，滿塘的荷花都開了，白的、黃的、粉的，真好看。我記下了這地方。只是，好幾年沒來……我們回去吧，天快黑了，改天再來。”

蕎蕎和小魚堅決不同意。網衫哥哥說，你們要是不怕鬼的話，就待著好了。書上說，人死后，靈魂就寄附在荷花上，等待托生。這每朵荷花里都住著一個鬼魂呢。

這話，白天聽起來興許很美。可眼下暮色四合、霧靄彌漫，除了麥苗、柳樹，放眼見不到一個人和一戶人家，像《聊齋》里的迷魂陣。于是，蕎蕎率先，網衫哥哥殿后，三個人沿著麥田埂狂奔而逃……

幾天后的下午，一場暴雨過后，蕎蕎提議再去看荷花。她擔心暴風驟雨，是不是把荷葉撕壞了，把荷花打折了？

余小魚說，荷花折了正好，采回來，用花瓣泡水洗澡，把你洗成《還珠格格》里的香妃。

蕎蕎“騰”一下紅了臉。男孩子跟女孩子說洗澡，總讓人難為情。此時，即便她心里萬分地想把自己洗成香妃，嘴上也不樂意去了。余小魚堅持要去，蕎蕎偏是不去，并且撅著嘴，要回家。最終，網衫哥哥調停，讓他倆在家做作業。他自己去看看，順帶采幾朵荷花。

余小魚說，不行！媽不讓你單獨出門。

網衫哥哥說，我趕在爸媽收工前就回來，你倆不說，媽咋會知道。

蕎蕎不表態，余小魚也沒反對，網衫哥哥出門了。

誰知，等到太陽落山，網衫哥哥還沒回來。她不想碰上余媽媽，先回了家。余小魚就說，哥回來，就給她送荷花去。

蕎蕎吃過晚飯，故意賴在父母后面洗澡，等余小魚的荷花。電視里《新聞聯播》開始的時候，余小魚來了，但空著手，臉上掛著淚。蕎爸爸拉著蕎蕎，跟著余小魚就跑。

余家門口圍了一堆人，中間一頭老牛在轉圈，脊上趴著濕漉漉的網衫哥哥。蕎蕎心里一驚，這是小孩淹水后，大人們用來救命的土法子。難道網衫哥哥淹水了？

天上濃云滾滾，又要下雨。一個霹靂劈開天空，好像張著一個大嘴，要把人吞進去似的。蕎蕎借著刺眼的亮光，看到網衫哥哥慘白慘白的臉，嘴巴里咬著一朵荷花，莖折了，花瓣耷拉在他的頭發上。

牛走了一圈又一圈，網衫哥哥一口水都沒吐。蕎爸爸勸余爸爸把網衫哥哥放下來，抱到屋里去。

余媽媽撲在網衫哥哥身上號啕，說再等等，再等等啊，我的網衫不會掉水里，要不然他怎么會叫網衫呢？我要兜住他的。

余爸爸說，網衫哥哥不是在水里，而是在岸邊，臉朝下栽在茭白窠里。他一定是犯病了，癲癇犯了，又沒個人在身邊……你看他，把那朵荷花咬得死死的。肯定是想自救，等病過了，爬上來回家，可是……他怎么一個人去那地方啊？余爸爸和余媽媽撕心裂肺地哭。

蕎蕎心里所有的疑問都解開了，但網衫哥哥卻沒有了。

蕎蕎想起網衫哥哥曾說，人死后，靈魂依附在荷花上，等待托生的話，就把那朵荷花蓋在他臉上……

后來，余小魚和蕎蕎各自上了不同的高中、大學，漸漸生疏。

大三那年，余小魚帶了女友回家，訝異地看到蕎蕎正拿著一朵荷花，坐在網衫哥哥的墳前。余小魚像以前一樣溫柔地蹲在蕎蕎身邊說：“蕎蕎，你一個人去荷花塘了？怎么不叫我？”

蕎蕎輕聲說：“我正在和網衫哥哥商量，將來，我也寄附到荷花塘里的一朵荷花上，讓他來世，一定做我的親哥哥，我們一起玩兒……”

余小魚跪在長滿青草的地上，抱住蕎蕎說，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