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失蹤兒子的第20封生日信

常非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貴州凱里的一位母親，20年前兒子在家門口丟失，在那段瘋狂尋找、失魂落魄的日子里，每年在兒子生日時給他寫一封信，成為母親最大的心靈寄托。無法寄出的20封信，記錄了她希望兒子能在遠方過得幸福的所有思念——

大寶，吾兒：

今天是你24歲生日，媽祝你生日快樂！

今天一大早，媽煮了雞蛋，做了荷葉飯，榨了西瓜汁，這些都是你愛吃的，都是三歲半時的你最愛吃的。那個夏天，三歲半的你在巷子口的大槐樹下玩彈珠，然后就像一陣風不見了蹤影。媽對你的所有記憶就硬生生被卡在了那兒，再也邁不過去了。

你爸吃了兩個雞蛋，一大碗荷葉飯，他是笑著吃的。他像從前那樣，把雞蛋“啪”的一聲豎在你的碗筷前，沖著你的紅色小板凳說：“兒子，生日快樂！”

你爸現在上班去了，他一直都是那么風風火火地忙，只有忙才能讓他不那么想你，不那么快速衰老。我冠心病的老毛病好些了，半年前辦了病退，養了一條小狗，種了一院子的花，生活一切照舊。只是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里，突然有點想你。

從你離開咱們這個家，媽就“種下”了給你寫信的習慣，前幾封信都是和著眼淚寫的，滿紙都是擔憂、牽掛和悔恨。那個時候，爸媽就跟瘋了似的，放下工作扔了家滿世界找你，每晚的枕巾都是濕的。

突然有一晚，我夢到你，你還穿著走失那天的藍條衫，沒胖也沒瘦，捧著我的臉說：“媽媽笑起來是最漂亮的。”從那以后，我就告訴自己要笑。起先，臉上笑著，心里是酸的是苦的；漸漸，笑著笑著，臉上燦爛了，心里也燦爛了。我知道，那是你賦予媽媽的力量。

從第十一封信開始，媽媽總愛跟你嘮嘮家常，咱們家院子里的石榴結果兒了，你爸升科長了，我比量著鄰居家跟你同歲的樂樂的身量給你織了件毛衣，巷子口修成了柏油路，能進出汽車……跟你嘮嘮這些，媽心里就敞亮多了，你可別嫌煩，媽不過是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有個星期五，媽在街心公園晨練，不小心絆了一跤，一個小伙子把媽給扶起來，問我用不用上醫院。他的眼睛那么亮、牙齒那么白，真像你啊！媽問他多大了，讀書呢還是工作了，家住哪兒，把人家問得挺不好意思的。他19歲，讀大二，來英語角鍛煉口語。媽一聽就跟人家顯擺：“我家大寶比你還大一歲，大寶估計應該讀大三了，不知道他讀的是啥專業，不然，你倆還能切磋切磋。”

媽那一整天都是快快樂樂的，透過那個好心的孩子我就看到了你。

一直以來，家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媽都會給樂樂送去，誰叫他是跟你搶玩具、打架、分糖吃的小伙伴；家里的廢品雜物都留給一個收廢品的王老漢，他說他有個孫子也叫大寶；幾個月前，媽過馬路被一個騎山地車的小伙子給撞了，媽忍痛咬牙站起來讓他趕緊回家，不為別的，媽就希望如果有一天你冒冒失失傷了別人，也能得到一點寬容……說一千道一萬，媽就是覺得，你從沒離開過我，我從沒失去過你，咱們娘兒倆的心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對了，大寶，忘了跟你匯報一件事，咱們家新添了臺電腦，液晶超薄的。這第20封信是媽用手寫給你的最后一封信，下一次，媽就要用電腦給你寫信了。

大寶，咱家有過兩次搬遷的機會，一次是搬到你爸單位的筒子樓，另一次是福利分房，媽都拒絕了。媽住不慣高樓，上不慣電梯，媽就想守在這里一輩子，這里有你玩過的泥土，有你敲碎的墻磚，有你永不消失的笑聲。

大寶，生日快樂！天天快樂！不管你在天涯還是海角，媽都希望你快樂、積極地生活著，媽會跟你一起加油。

心晴了，天空才能晴朗，生活才能晴朗，我們都懂的。

母字

某年某月某日午后

（插圖：鐘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