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愿意失去

薛峰

他沖進火海救人，是因為不愿意讓一個男人失去老婆和孩子；在受了傷的情況下依然沖了出來，是因為不能讓一個妻子和孩子失去丈夫和父親。

她挺著大肚子做了一套保健體操后，有些喘，便坐下來打開電視，看見正在播報新聞：市風光商廈剛剛發生嚴重火災，已經有三人死亡，火勢異常猛烈，消防人員已經趕到出事地點，正緊急撲救。

她發慌，定睛看，火災現場十分混亂，哭叫聲，求助聲，鳴笛聲，烈火燃燒物件發出的噼啪聲，黑煙濃重，人影紛雜，聲音撕心裂肺。她心怦怦直跳。

他去了嗎？她在電視中尋找，但沒看見。

他是她丈夫，在消防指揮中心工作，有八年工齡了，曾參與上百次的救火任務。她知道，消防員是很辛苦的，平靜的生活里，沒人在意消防員的身影，而一旦出現事故，沖在最前線的，總是他們。她曾勸他換工作，做這一行太危險，但他不同意。她問為什么，他說，如果你要親歷火災現場，看到那些災難中孤獨無助的人，你就會無法遠離了。

她想，他是善良勇敢的人，于是也便沒再強求。

只是，每次聽說哪兒又發生火災了，她總是忍不住擔心。作為消防人員，一有災情就立即出發，是不容許有任何遲疑的。而有災難就有犧牲，她怎能不提心吊膽。

自從她懷孕后，他回家的次數顯然多了，給她做美味的食物，講有趣的事，哄她開心。當然，這也是她爭取來的。她說人家都懷孕了，你還忙于工作，也不回來陪陪人家，人家一輩子能有幾次懷孕啊？她一連用了幾個“人家”，惹得他發笑，他轉身要出門，說，那我去陪人家了。她說，討厭，人家就是我嘛，有我這個人你才有家。他聽后，開心地笑。

風光商廈的火災正在緊急撲救，電視中不時穿插一些最新的消息，報道火災救援的情況。由于災情重大，市領導也趕到了現場指揮搶救工作。

她無心做其他的事，把電視一直開著，想得到關于他的信息。

他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她是做廣告的，在業界也小有名氣。大學期間，她曾有過一份愛情，但結局令她傷心徹骨，也把愛情看淡了。后來朋友介紹他們認識，說做消防的，人老實、實在，絕不對你玩虛的。她也沒多想，見了面，兩個人竟然也能談得來，后來一切也很順利。總的來說，盡管他不夠浪漫，但能讓人安心。

三個小時過去了，火災撲救已接近尾聲，死亡四人，傷三十多，消防人員無死傷。她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曾對他說過，如果你去救援，一定要小心，一旦有什么閃失，我跟你沒完。他點頭，說我一定完璧歸趙。

可就在這時，電視中出現消息：一名消防員在火苗即將熄滅的房間里又發現一名孕婦，為了解救這名孕婦，消防員受傷，已被送往醫院。

她的心一震，看名字，是他。

她心急如焚地出門，趕往醫院。她既擔心又惱怒，擔心是因為不知道他受傷輕重，惱怒是他終究還是沒有聽從她的叮囑，還是受了傷。

等她趕到醫院，病房里已經擠滿了人。市、局領導都來了，也來了記者，正采訪他。她稍感安慰，看來他的傷勢不太重。

“你是怎么發現那名孕婦的？”記者問。

“感覺。”他簡單地說出兩個字。

她在人群外靜靜地聽著，知道他平時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

“現場那么危險，你為什么敢沖進去救人？”

“因為，我不愿意讓一個男人失去老婆和孩子。”

“可是你是受了傷的啊，你是憑著什么力量出來的？”記者感慨道。

他沒立即回答，仿佛是平靜一下心緒，說：“因為，因為我不愿意讓我的老婆和孩子失去丈夫和父親。”

都不愿意失去，不愿意讓一個男人失去老婆和孩子，也不愿意讓一個女人和孩子失去丈夫和父親，就是憑借這樣的毅力，他從火災中把人背了出來。而在這兩個不愿意中，蘊涵了多么大的堅持和仁愛啊，體現了一個男人的胸懷和責任，更融進了對愛的深刻領悟，對生命的獨特關懷。

她的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插圖：鐘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