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麗
萬榮“爭”:后土文化的智慧結晶
■羅小麗

萬榮“爭”氣是產生于汾陰之畔、流播于三晉大地的一種獨特的文化性格和地域精神。承載著萬榮“爭”氣之精髓的萬榮笑話,以其短小精悍、幽默智慧、蘊藉深奧等特點而成為笑園中的一朵奇葩,自2006年列入國家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后,愈加聲名遠播。
說起“萬榮爭”,一個繞不過的話題就是關于“爭”的用字問題。常見的版本有憎、爭、掙、愣等幾種,但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究其本義,“爭”的褒貶二解較為切合萬榮笑話有褒有貶、亦褒亦貶而又側重褒揚的本質特點。具體來講,褒意是力爭獲得或達到,如競爭、爭奪、爭勝、爭辯、力爭上游、為國爭光等等,有一種積極進取的意識和精神在其中,《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的“推此志也,雖與日月可爭光也”,就是取其褒意詞解;而其貶意即差、不足、不滿的意思,《竇娥冤》中,“是個婆婆,爭些兒勒死了”,“爭些兒”就是差一點兒,萬榮人說某人腦子差一點、不夠用時,也說“這娃總比別人爭一點兒”,所以,“爭”字較為準確地表達了萬榮笑話的本質內涵。
萬榮地處晉南黃河、汾河交匯處,歷史源遠流長,文化博大精深。其境內后土祠中供奉的圣母女媧,是摶土造人、化育萬物的人類元祖。據史載,4000多年前,軒轅黃帝“掃地為壇于月隹上”祀后土,以保社稷平安。到唐堯、虞舜二帝時,在汾陰后土祠設立專門機構,確立八名神職人員,專管祭祀之事。夏、商、周三代君王也定制,到汾陰祀后土,以求國泰民安。上古時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歷代帝王多次在后土祠舉行重大的國家祭祀活動,足見這片土地在華夏文明的歷史長河中占據著重要而特殊的地位。
漢文帝時,把祭祀后土看得更為重要,“汾陰后土三年親郊祠,而泰山五年一修封”。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劉徹創(chuàng)建后土祠,并先后6次來汾陰巡行,他祭祀后土時泛舟汾河上即興所賦的《秋風辭》,為人們千古傳頌。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到萬榮祭祀后土,并御制御書了“汾陰二對配饗之銘”碑。從漢代至宋代,歷朝皇帝先后24次在萬榮汾陰祭祀后土。明清兩代,皇帝祭祀后土的儀式遷往北京地壇,后土祠的祭祀則由官祭改為民祭。
在華夏文明源起的汾陰之地,由祭祀而衍生出的融帝王文化、祈福文化、民俗文化、求嗣文化等為一體的后土文化,古老厚重,博大精深。
在后土文化的孕育與涵養(yǎng)下,汾陰之地自古重視教育,文化發(fā)達,人文薈萃。戰(zhàn)國時期縱橫家的代表人物鬼谷子、蘇秦、張儀等,都曾在萬榮這塊土地上講學或游說。隋末唐初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和文學家王通,曾講藝于龍門,受業(yè)者千余人,著名學生有唐初名相功臣房玄齡、李靖、魏征等。才高八斗的王通之孫王勃,位尊“初唐四杰”之首。薛門文學才士,顯赫隋唐。時稱薛收為“長雛”,薛德音為“”,薛元敬為“ ”,并稱為“河東三鳳”。明代著名理學大師薛 ,河東學派的創(chuàng)始人,曾在白鹿洞書院講學,晚年家居8年,設教河汾,四方從學者日眾,至市館不能容。明清兩代,萬榮多處設有義學、私塾、書院等,而像閻景村的李家等官宦富豪之家,則設立私塾單獨聘請名師,教育自己家的族人和親友子弟。
文人才子著書立說,設館講學教化百姓,氤氳了濃厚的文化氣息,醇化了古樸的民俗風情,并作為一種集體無意識記憶,沉淀在這片土地上及人們的性格當中,影響深遠。
在當地,萬榮“爭”原本稱作榮河“爭”,在榮河一帶又說是謝村“爭”(謝村是榮河鎮(zhèn)的一個行政村)。在謝村,人們又會指名道姓地說那是某人張三的“爭”,而且會講一個十分有名的“爭”的起源故事,即所謂“立碑為證”的故事。其實,這種說法并不可信,關于萬榮“爭”的起源,眾說紛紜,并無確論。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受滋養(yǎng)于豐厚文化底蘊的萬榮人,特別是榮河人,稟賦著滑稽多智、爭強好勝的性格特質,形成了詼諧風趣的獨特民風,而這些正是孕育萬榮“爭”氣的重要因素。
據史志載,鬼谷子當年傳道授業(yè)地點就在今萬榮與臨猗交界的大嶷山上,古稱云夢山。張儀的故里就在嶷山腳下的張儀村(今屬萬榮縣王顯鄉(xiāng)),附近還有張儀路、飲馬池等張儀早年活動的遺址和傳說。張儀是戰(zhàn)國時期的“舌辯之士”,以雄辯標領政壇,往來各國,縱橫捭闔?;蛟S,他的那種“縱橫之習”的遺風對家鄉(xiāng)產生了影響,久而久之,當地的民風社情中便浸染了一種扎堆閑諞、編故事、講笑話的風氣?!稑s河縣志》記載,汾陰之民“性善詼諧”、“滑稽多智”。
當地自古群眾文化水平較高,在舊社會除了逢年過節(jié)唱戲外,扎堆講笑話就成為農村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田間地頭或者會議間歇,在旅行途中或者閑暇時光,人們三五成群,你一言我一語,以骨子里流淌著的爭強好勝、思維活躍、敢做敢當的精神為內核,融入自己對生活的細致觀察和獨到見解,對人生世道的理解與追求,借用詼諧幽默的外殼,不多會兒,一個亦莊亦諧、亦褒亦貶、生動有趣的萬榮笑話就誕生了。人們在閑諞中又一傳十十修改,十傳百百潤色,口耳相傳,集思廣益。如此,在汾陰民間文化的長期哺育下,別具特色的舌辯藝術之花萬榮“爭”就不斷得到豐富和發(fā)展。
王丞元的故事是萬榮笑話在民間口耳相傳、豐富發(fā)展的鮮活個例。榮河鎮(zhèn)謝村有個王丞元,從小身體結實善于長跑,去地里割草時愛追狐貍攆兔子。王丞元還是個孝子,他媽想吃熱 各,他就從三里地遠的榮河集上買了一碗跑回來,還冒著熱氣。他的故事在眾人的贊揚聲中就成了一個謝村“爭”:有個老大娘病了,一心想喝一碗運城的八寶醪糟。她家離運城一百二十里路,為了孝順母親,她兒子從運城買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八寶醪糟往回跑,在路上把一只野兔攆得吐了血,跑到家里雙手把醪糟遞上去,他媽喝了一口就罵,“你這娃真是不孝順,這么熱的醪糟想把媽燙死!”
司馬遷在《史記·蘇秦列傳》中說:“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蓖瑯拥览?,萬榮“爭”氣中的故事,是集多人的趣聞軼事于一體,笑話中的主人公是眾多民間文藝家共同塑造出來的藝術典型,并非確切的某人某事。不僅如此,廣義上的萬榮“爭”,還匯聚了河東其他縣市人民的集體創(chuàng)作,可能有些縣的“爭”勁,比萬榮“爭”還甚,但無奈它需要借助萬榮“爭”這塊金字招牌才能廣為流傳。
關于萬榮笑話,人們常會說“七十二爭”,有人可能認為這是說有72個經典萬榮笑話,其實不然。在古漢語里,當人們形容數量很多而又不便確指時,一般都會用三、九或者三十六、七十二來代替,正如說“孫悟空有七十二變”、“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钡?,所以,萬榮“七十二爭”之“七十二”是虛擬之詞,言其極多。事實上,隨著時代發(fā)展變化,萬榮笑話也在數量和品位上不斷推陳出新,不僅有老七十二“爭”,而且還有新七十二“爭”和新新七十二“爭”。
幽默是智慧的火花。萬榮笑話是當地群眾在生活勞動中集體創(chuàng)作的一種民間口頭文學,流傳久遠,深受廣大人民群眾喜愛,是后土文化的智慧結晶。
萬榮笑話的獨特之處就在于,故事的主人常常在這樣或那樣的情理矛盾中說話和行事,思維執(zhí)拗,不合常規(guī),從而讓人產生一種忍俊不禁、捧腹大笑的效果。
父親病重,兄弟二人步行趕路回家,急性子弟弟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哥哥卻說:“急什么?跑得再快也不頂事,路還是那么長?!?/p>
同樣的笑話還有一個。
夫妻二人相跟著走路,忽然下起雨來。妻子急催丈夫快走,丈夫不以為然地說:“急啥哩,前面也下雨!”
哥哥和丈夫的話都沒有講錯,但卻讓人看了會心一笑。幽默之處在于,他們用異于常規(guī)的思維想問題,或者說是用一種片面的錯誤的思維把問題簡單化,違背了辯證法,所以就用真話講了歪理,令人發(fā)笑,又似乎難以反駁。
有一個過路人想從老農麥田里抄斜路走過去。走到地中間時被老農喝住“站著別動”,不讓走出來也不讓退回去。這時,老農走過去把他背出來,囑咐他“下次再來就不是背出來了,而是非用轎子抬出來不可”。
本來制止過路人“抄斜路”的初衷是合理的,但其處理方法卻極不合理,反而違背初衷,給莊稼帶來更大的損失。這個老農就是認死理、走極端,具有十足的萬榮“爭”氣。他不依不饒地要自己走進去再把過路人背出來,可以說是對其堅持己見、認真執(zhí)著的一種真誠贊揚,也可以說是對其形而上學處理方法的一種善意嘲諷,讓人們在笑過之后又有所思有所悟,增添了幾分韻味。
火車上,一個萬榮農民和南方大學生玩猜謎游戲。南方人有點看不起老農,說:“我是大學生,你是農民,不是一個檔次,這樣吧,我要是猜不出你的題,給你二百;你要是猜不出我的題,給我一百。你是農民,你先出題?!崩限r問:“什么動物三條腿,還可以在天上飛?”南方人想了半天也猜不上,就給了老農二百,但他很不服氣,就問老農:“你說是什么動物呢?”老農說:“其實我也不知道,給,付你一百?!?/p>
南方人自認為聰明,卻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
情理矛盾使萬榮“爭”有褒有貶,有抑有揚。褒義的并非肉麻的歌頌、諂媚的奉承,而是用貌似批評實則歌頌的手法,將聰明從愚蠢的包袱里突然抖出,讓你在笑聲中通過意會得到啟迪。貶義的也并非無情的嘲笑或尖刻的諷刺,而是富有情趣的戲謔、善意的詼諧,將愚蠢用聰明裹緊,再打個死結,最后輕輕地解開,讓你在笑聲中通過聯(lián)想自我省悟,這就是萬榮笑話獨具特色的那個“爭”味。
萬榮笑話本來是散落在群眾生活中的一些有趣的言行或片斷,記錄了群眾日常生活中的嬉笑怒罵和趣聞逸事??赡苁莾蓚€幽默的人開了個玩笑,可能是眾人對一些幽默原形進行演繹與夸張,也可能是某個秀才憑借想象力子虛烏有虛構的,其產生、傳播及保存,都是在民間完全自發(fā)進行的。
可以說,憑借敏銳的觀察力、強烈的感受力和豐富的想象力,萬榮人做到了“世事洞察皆學問,人情練達即‘笑話’”。也就是以獨特的幽默視角觀察自己生活中的紛繁世相,又以土到骨子里的地方色彩描摹人性的復雜。這種源于生活的熱情和智慧,一方面創(chuàng)作了倍受歡迎的“七十二爭笑話”,另一方面也展現了萬榮人群體性格中的共同基因:敢于打破常規(guī)思維,詼諧、風趣、機智、豁達。
作為一種茶余飯后的談資或笑料,萬榮笑話能夠讓你展顏開懷,它的娛樂功能是顯而易見毋庸置疑的。此外,萬榮笑話還具有一定的啟迪教育意義。尤其是當其上升為一種萬榮精神時,它已經成為一種傳承地域文化精神的載體,更是萬榮人在前進路上遇到困難時的一種自我激勵。因為在他們看來,萬榮“爭”氣的精神內核就是“埋頭苦干、鍥而不舍、樂觀自信、精明強干”。它是強者人格力量的顯示,它是智者心理放松的流露。
如今,萬榮笑話已邁著產業(yè)化發(fā)展的步伐,贏得了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豐收。其中,相聲大師侯耀文主講萬榮笑話的專輯,傾倒全國億萬觀眾;郭達和蔡明飾演的《榮河鎮(zhèn)的男人們》,以“萬榮笑話”為喜劇元素,展現了萬榮人幽默詼諧、樂觀豁達、敢為人先、百折不撓的鄉(xiāng)土文化和時代精神,再次創(chuàng)新了萬榮笑話的表現形式,也提高了萬榮在全國的知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