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影（外一章）

貴州 張世德

他站在那兒已經很久了。

他眺望遠方，只留給我們一個背影。他看見了什么呢？是遠方的一只鷹，一片云，一條河，一件往事，還是正從遠方走來的一個問候？或許，他只是站在那兒，雙目微閉，心里涌動對過往歲月的萬千感慨，以及疲倦、悲傷、感悟，或者是對未來千百丈指點江山的豪情。

也許他心里有一匹馬正昂奮雙蹄，在茫茫大漠上跑出飛揚的黃沙，嗒嗒的蹄聲，淹沒在漫天沙霧里；遠天的鷹嘯，落進遼遠與蒼涼。綠洲還在遠方，只有一片青草才能挽留飛奔的馬兒；也許他的心里，此時有一條大河在浩蕩，波瀾壯闊，巨浪滔天，其中最大最重的一滴，濺濕了天空。在他心的遠處，在千里之外，仍是一條大河的豪邁情懷。

他英武瀟灑地站在那兒，風吹動他的頭發，一種凜然的氣息隨風而來，讓人訝然敬佩，不愿驚動他。

此時，夕陽像一顆紅櫻桃，輕輕地放在遠山上。熟透的一種紅，讓人心地純潔，平和寧靜，頓生美好。

天空是云散步的地方。他頭頂的蔚藍里，幾片云悠閑的步履，緩慢、輕盈，散發明亮的光芒。晚歸的鳥兒飛過高遠寬廣的天空，它們翩飛的姿勢，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天真，溫柔，幸福。

他的腳邊，一地小草，正托舉著春天，把一絲風，一片綠意，搬運到更遠的地方。幾朵野花，熱愛著腳下的大地，淡寧純和，露出鮮艷的微笑。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凝視遠方。他的眼里，是這個黃昏最美的風景。高低綿延的遠山，正是他此刻起伏的思緒。沒有誰知道，他的臉上，此時是喜悅還是憂傷。從他臉邊飄往身后，一滴一滴，晶亮清澈，那是他的淚在飛揚。

他的四周，是更深更廣的寂靜。沒有誰，此刻想喚他轉過身來，更沒有誰，愿在此時大喊一聲。這是一種曠野里的沉思，一種融天地于胸的美妙時刻。在黃昏一步步邁向他的時候，他的背影，他的千重心事與思考，就這么從容，遼闊而蒼茫。

鷹 語

有眼光、有水平的人，對我都很好。它說。

許多人從我眼里，看到一片天空的無垠、深邃，從我的雙翅，看到我飛翔的雄姿。許多人潤物一樣關心我，愛護我。

我是一只鷹。我一生的命運，就是遨游、巡視，或者說流浪、漂泊。我的領地就是這廣袤的天空。

一次意外，閃電燒焦了我的羽毛，雷聲在我體內炸出了內傷，我迫降下來，沒有到達我愛著的那座森林，我落向了人間。人們給了我歇息，給了我重新積聚飛上藍天的豪氣。

也有目光斜視我，更有冷漠、譏笑、羞辱，我需要隨時撫平內心涌動的憤怒，讓自己平靜，再平靜。萬里云天的高飛，蒼遠廣闊的視野，無論如何我也要保持更高的境界。現在，我生活在美好未來的憧憬里，幻想重上藍天時那瀟灑的滑翔，一遍遍重溫過去飛翔的英姿。

在高遠的天空，我心存感激，滿懷敬意。看著山間一縷風的輕掠，平野里一條江河的流逝，也看過路上，走著淚水漣漣的人，更多的，是看見人們生活淡然，日子清貧，臉上卻微笑如花。

借我一片天空吧，讓太陽明亮我的白天，讓月亮朦朧我的夜晚，讓星星陪我注視整個世界。我將奮力振翅，和云一道，優美地貼著天空翱翔；讓血液流動最熾烈的熱情，讓目光望見千里之外的溫暖，讓每一棵小草的晃悠，都有它幸福的理由。為每個善良的人，帶來圣潔的仰望，安寧的風景。

我的道路在天空。高山在我眼里，是一粒石子或土塊，一條河流，也只是蜿蜒的水流，但我尊重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愛上一花一樹一草，愛上哪怕針尖那么小的美。

讓我沉醉一次吧，我要說出心底對這個世界的摯愛，我將用風的語言說一次，再用云朵的語言復述一遍。我要堅強，用暴雨洗滌翅膀，讓寒冷鍛煉靈魂。哪兒有高低不平的山巒，我就在它上方飛出一條水平線，哪兒有曲折盤旋的道路，我就在它上方飛出一條直線，我不能讓日子窩居在山洼里，我不愿意這世上有彎曲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