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品,譚杰容
(1.長江師范學院 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2.中南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 武漢 400074)
□西南民族文化研究
論清末團練制度下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
——以酉陽直隸州為例
李良品1,譚杰容2
(1.長江師范學院 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2.中南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 武漢 400074)
團練制度是我國傳統社會由 “政不下縣”向 “政權下鄉”過渡的一種制度。酉陽直隸州團練興起的原因有二:一是鎮壓農民起義,二是補充政府軍事力量。酉陽直隸州團練制度包括組織制度、軍事制度、后勤制度和獎賞制度。團保合一體制、官吏掌控權力和士紳積極參政,均是清末團練制度下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中互動與博弈的集中體現。
清末;酉陽;團練制度;鄉村社會
孫鼎臣據 《周禮》稱:“今之團練鄉兵,其遺意也。 聚則為兵, 散則為農。”[1](P1)團練是一種基層社會具有自衛性質的軍事組織,其兵力主要是民壯、鄉兵、民兵、鄉勇、鄉練等,從民間招募。團練制度是清朝后期的地方民兵制度,在鄉間的民兵稱鄉兵。清代團練源于19世紀初嘉慶年間的白蓮教起義。當時八旗、綠營嚴重腐化,擾民有余,御敵不足。合州知州龔景瀚上 《堅壁清野并招撫議》,建議設置團練鄉勇,令地方士紳訓練鄉勇,清查保甲,堅壁清野,地方自保,這個奏議后來被實施與推廣。團練制度是我國傳統社會由“政不下縣”向 “政權下鄉”過渡的一種制度,是清末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中互動與博弈的集中體現。這里的酉陽直隸州包括今重慶市酉陽縣、秀山縣、黔江區及彭水縣,因有關團練活動內容的文獻記載不多,故未引起學者的廣泛關注。這里擬就清末酉陽直隸州團練制度下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的相關問題作一探討,以就正于方家。
團練所轄團丁在清代官書或方志中又稱為鄉兵、鄉勇。作為清朝政府利用士紳建立起來的地方武裝,團練成為清王朝鎮壓農民起義和維持地方治安的主要工具。對于酉陽直隸州創辦團練的相關情況, 《酉陽直隸州總志·武備志二》說得十分明白:“咸豐二年 (1852)秋,致仕福建邵武營參將、原任酉陽游擊李萬春奉檄來州督辦團務,緒粗就而李以事去。三年 (1853),署州牧凌樹棠乃實力舉行之,分州治為四路,設團總四人,令各舉所知以為之副。備造年貌戶口清冊,呈存檔案,隨飭各制應用旗幟、器械,雇嫻習武藝者教之,坐作擊刺。至四年 (1854)春,各路團于是乎整齊云。咸豐九年 (1859)秋,署州牧余滁廷蒞任,查點東路共七十團,西路四十團,南路三十團,北路三十團,四路統計, 編聯一百七十團。”[2](P270)那么, 清末酉陽直隸州團練為何興起與盛行?
(一)鎮壓農民起義
《酉陽直隸州總志》 載: “自嘉慶初, 達州(今四川省達州市)教匪滋事,擾及全川,經督憲勒奏請,分段辦理團練,派委道、府、州、縣等官總理其事,佐雜各員佐之,得旨允行。于是民皆習于戰斗,據險守隘,與賊相持。賊鹵掠無所得,旋且窮蹙,饑疲以盡,此團練之明效也。”這里交代了嘉慶年間創辦團練的時間、原因 (教匪滋事,擾及全川)、創辦程序及過程、團練的做法,尤其是充分肯定了團練在鎮壓白蓮教起義過程中的顯著成效。 《清史稿》云: “嘉慶間,平川楚教匪,鄉兵之功始著。”[3]當時,為了鎮壓白蓮教起義,清政府開始動員和利用地方武裝,號召辦 “團練”,實行武裝自衛。嘉慶五年 (1800),辦團練者漸眾,四川等地團練相繼興起,并成為鎮壓白蓮教起義、實行基層社會控制的一種有力組織。但白蓮教起義被鎮壓之后, 團練相繼面臨被裁撤的命運[4](P13)。
咸豐初年,洪秀全領導的農民起義風起云涌,清政府采用嘉慶年間依靠地方武裝團練鎮壓白蓮教起義的辦法,獎勵各地舉辦團練,以鎮壓太平天國農民起義,團練因此再次盛行。咸豐三年 (1853)三月初六日,清政府頒布了辦團上諭,命令 “各直省仿照嘉慶年間堅壁清野之法辦理團練”,要求各地 “團練壯丁亦不得遠行征調,保民而不致擾民,行之日久方無流弊,一切經費均由紳民量力籌辦,不得假手吏役”。對于接近農民起義的地方,“紳民團練尤須官兵應援,方足以資捍御。統兵大臣即該督撫等務當相度緩急,撥兵策應,俾兵民聯為一氣,庶眾志成城,人思敵愾”。對于那些籍端科派、勒捐等弊的地方官, “即著該督撫嚴參”[5](P344)。
翻檢史籍,我們就會知道,當太平天國農民起義轟轟烈烈進行之時,清政府因綠營經制兵相繼腐敗,加之府庫空虛,財源枯竭,籌餉募兵,無所措手。這樣,咸豐皇帝不得不下令各地普遍興辦團練以自保。 《酉陽直隸州總志》載:“自嘉慶初元白蓮教匪之亂,民間為賊蹂躪者,始則奔避之不遑,繼則結團以自守,又繼而約團以進攻。于是賊之所至,不畏兵而畏民,民亦實能出死力與之抗。誠以各衛其父兄子弟,各保其廬舍村坊,勢不能不成城而起也。”[2](P275)這樣可 “以本地之民守本地之險”,最終達到 “斯臨敵制勝,上可寄官府爪牙之任, 下可保斯民身家之安”[2](P275)的目的。 酉陽直隸州的團練是在 “松匪猖獗,助剿吃緊”的情況下建立的。據史志載,咸豐十年 (1860),“松桃廳貓貓山之亂,總辦毛公震壽來州督兵防剿,州牧余暨秀山劉令鐘瓊各率團眾赴之。大小數十戰,皆奮勇爭先”[2](P272)。由此可見, 當時的團練已不是原來意義上的鄉兵,而是一種具有政治、軍事雙重職能的地方統治力量,從某種意義上講,團練成為清政府鎮壓農民起義的打手。
(二)補充政府軍事力量
清政府入主北京之后,由于鎮壓人民、維護統治的八旗、綠營經制兵相繼腐敗,清王朝被迫下令各地普遍興辦團練以自保。團練成為清王朝鎮壓太平天國的重要補充力量。王應孚在 《團練論上》中說:“夫團練之民,即國家養之為兵。軍中募之為勇者也。然用之兵勇則怯者,用之團練則強,用之兵勇則驕者。用之團練則謹,以之御外侮。則不能入, 以之弭內患。”[6](P7)至咸豐后期, 酉陽州設置團練十分廣泛,詳細情況如下表1。

表1 酉陽直隸州團練設置一覽表[2](P272)
對于清末的各地辦團練一事,朱孫詒在 《團練說》中提出了五種擔憂:“一患經費難以持久。二患恃眾恐其橫行。三患有事未必可靠。四患官民難免紛擾。五患伏莽未能悉除。”他對五種擔憂還作了具體闡述[7](P12)。 清末時期的酉陽直隸州及州屬各縣,經濟落后,舉辦團練十分困難。酉陽州牧王鱗飛認為:“富民怕出錢,貧民怕出力,游民怕不便為非”,故而推諉不齊心,導致 “團練多不易辦”;“團首不得其人,應出丁而己不肯出,應捐資而己不肯捐,甚且借端勒派”,導致 “辦團練多不易成”; “到處有賊,到處防剿”且 “與賊逼近,隘口又多”,導致 “團練又萬不能不辦”;“無技藝,又無紀律”的 “百姓久享升平,素未見過陣仗”而賊鋒兇猛,導致 “辦團尤必須練丁”;外人 “不能久住”且 “毫無顧盼”“甚至賊將來則估加口糧,賊已來則暗為向導”,導致 “練丁斷不可招外人”;“身無縛雞之力”而 “不忍勞其筋骨”,導致 “團丁無人不可練”[2](P273-274)。 在舉步維艱的情況下, 仍然要辦團練,就其原因,主要有三個:其一是各地官員不得違背清朝統治者的旨意;其二是當時農民起義形勢十分嚴峻;其三是各地士紳想借此建立起自己的地方武裝。
團練的基本職責是巡察稽查、偵探向導、催捐收租、協助戰守等,其職能與保甲制度有相通之處。它的最大特點是團與團之間還要互相配合,協同作戰,必要時協助官軍作戰守城。但是,為加強對地方團練的控制,清政府將云南昭通地方官夏廷楫 《摘錄鄉守輯要》作為團練的掌控綱領,其基本要義有 “齊心”、 “約束”、 “筑堡”、 “保甲”、 “教習” 、 “守御” 、 “防間” 、 “鎮靜” 、 “查察” 、 “和好”、“埋伏”和 “號令”等。有關文獻表明,酉陽直隸州境內的團練制度與全國其他地方大同小異。
(一)組織制度
從咸豐時期大辦團練時的情況來看,團練組織的領導體制為三級體制。第一級是清朝地方政府各省按察使和各道道員兼任的督辦團練銜的一批高級官僚,這是團練領導體制名義上最高一級的領導者。同時,清政府還任命了一批幫辦團練大臣,“以專責成”,這些幫辦團練大臣才是真正最高一級的領導者。第二級是各地知府、直隸州知州,他們兼辦團練事務。如果確因地域遼闊,按察使及道員不敷分轄,則添設三四品官員分督團練。各縣知縣雖未兼任什么辦團練事務的職銜,但基本上都是團練事務的實際辦理人。第三級是各鄉團總。當時的團練組織,上設團總、團長、團正,層層相隸;下有練勇、團丁和保甲編民,構成隊伍。如酉陽州于咸豐二年 (1852)秋,致仕福建邵武營參將、原任酉陽游擊李萬春奉檄到酉陽州督辦團務,不久因事離職。三年 (1853),在署州牧凌樹棠的積極督辦下,將酉陽州城分為四路,設團總四人,令各舉所知以為副團總。咸豐九年 (1859)州牧余滁廷蒞任,查點東路共七十團,西路四十團,南路三十團,北路三十團,四路統計,編聯一百七十團。后略有變化,達到大小二百二十九團。每團團首一名,副團視團之大小,或一名或二三名,分任訓練諸事, 而統攝于本路團總[2](P273)。
(二)軍事制度
1.裝備建設。在當時主要是指旗幟、號褂和器械等項。在光緒 《黔江縣志》中有 “先后協團紳置造天地風云旗四首,守望相助旗四首,五色方旗五首,青紅黑白尖角小旗八首,團練公局大旗一首,紅羽毛小旗四首,正字紅羽毛旗一首,署字大旗一首;大知方褂五件,小知方褂二十七件,蘭布號褂八十件;梭標十五柄,大刀十柄,鐵叉十四柄,火槍四十桿;蘭布九龍帶十九條,矛桿子四十根,鐵抓一柄,紅棹圍一幅,皮鼓一面,銅鑼二面,銅號一桿”[8](P60-63)等內容, 說明旗幟、 號褂和器械等是團練最基本的裝備要求。至于其他裝備如刀矛、火槍等,在光緒 《黔江縣志》的 《團練章程》中也有一定的交代。
2.軍事訓練。據 《四川省志·軍事志》載,咸豐、道光年間的團練訓練分為團丁訓練和練丁訓練兩種。團丁訓練由每團所設公局進行,具體方法是:每牌選壯丁兩名,或農閑、或冬季集中于公所訓練,每期1至2個月,每天下午訓練4小時,平時由牌頭利用農閑進行操練,每月全團會演1次。練丁訓練時間為每年農歷十、冬、臘、正4個月,由各鄉鎮派練丁赴局輪訓。練丁由各練正率領,一日三操,操練槍炮刀叉。要求練識、練心、練膽、練身、練手、練足、練耳、練目等八練,并教以忠義, 嚴申戒律[9](P487)。 光緒 《黔江縣志》 中也有類似規定:“每屆冬令,按月操演二、三次,以期號令齊一, 耳目熟識”。[8](P62)在酉陽直隸州, 團練的訓練方法一般是 “先練族,后練團”。練勇早晚在家操演,如果籌有經費,“由團紳富戶相勸給發”。一般來說,軍事訓練由本鄉團練分局或縣城總局揀練勇中技藝出眾者與軍營出身的武弁為教習或 “團練總局延師教習”。此外,團練中還有所謂“月操”等規定,團練的訓練內容主要包括軍技和紀律教育兩個方面。通過這些紀律教育和規約,將團丁、練勇嚴格地控制起來,使之適合保護地主階級的利益需要。
(三)后勤制度
后勤制度的重點是建立后勤保障體系。主要是關于服裝、武器等裝備上的簡單要求,但它沒有屬于自己的后勤組織。團練雖然散漫,但它處處可設,人數很多,所以每一支團練武裝組織一經建立,就需要籌措活動經費和日常開支費用。因而,團練的經費來源是其后勤保障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團練不是國家的經制兵,也不是正規部隊,因此,清政府是不撥給經費的,一切經費都要靠自身籌集。“團練無薪水,團丁無口糧,則經費無難持久矣”[7](P12)。對于團練的經費和糧食問題,《黔江縣志》中有 “每遇練期,團丁裹糧從事,無需攤派分文。所有傳喚些小口食,由團紳富戶相勸給發, 無庸累及貧民”[8](P62)的內容。 可見, 團練經費的籌集隨地隨時、因人因事而異,籌集辦法不外乎有幾種:第一是團丁練勇自備;第二是隨田畝附征;第三是設卡抽厘;第四是各種雜捐;第五是各種派款;第六是士紳捐輸;第七是繳獲錢糧器械作本團經費。從總的來講,團練組織經費后來逐漸形成了 “兵餉自籌” 制度[10](P172)。
(四)獎賞制度
在酉陽直隸州鄰近的萬縣,當時有一則 《萬縣縣令馮卓懷 〈整齊團練,堅壁清野〉戰守機宜》的文獻,對團練之中的獎賞有明確規定,共分三個層次:其一是對士紳富家出錢者的獎賞,“團內富家公派錢文存于團首,平時操練團丁有技藝漸熟者酌賞錢或二三十文或五六十文,用示鼓勵”;其二是對臨戰奮勇當先者的獎賞,“其臨戰尤為當先出力者酌賞錢十千數十千不等”;其三是臨戰被賊戕害者或負傷者的獎賞,“團丁臨戰奮不顧身被賊戕害者即時備棺安理,事后酌賞錢二三十千文安其家室;被傷之丁,醫藥調護仍酌賞錢數千文,分別上中下三等傷痕, 傷重身故者加賞”[9](P492-493)。 在酉陽直隸州也有同樣的記載:“咸豐十年,攻克松桃貓貓山,酉、秀紳團多奮勇先登,膺懋賞者甚眾。十一年,發匪陷黔江,王牧率屯團兵勇克期恢復,賊遁據來鳳,復移師東防,與楚軍會剿,采境肅清。上功酉、秀、黔紳首勇丁,蒙保二百余人。”[2](P274)
從酉陽直隸州發展歷史看,團練制度只是一種臨時性的、全面性的團 (團練)保 (保甲)合一的制度。按照梁勇先生的看法,從設置目的、團費征集、百姓態度等方面看,團練制度不是地方社會的常態;但從負責各團內部的稅費征收、糾紛調解、鄉規民約等方面看,團練影響了民眾的日常生活[11]。因此,清末團練制度雖然短暫,但對鄉村社會的影響是廣泛而深遠的。團練制度的興起與發展,徹底改變了原有的中央政權——省級政權——府州縣政權 (或土司政權)的三級體制,從而形成中央政權——省級政權——府州縣政權——士紳階層四級體制。在一定程度上講,團練制度是我國傳統社會由 “政不下縣”向 “政權下鄉”過渡的一種制度,是清末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中互動與博弈的集中體現。
(一)團保合一體制
清末統治者將團練、積谷和保甲同列為 “地方應辦事宜”,故認為實施團保合一體制是十分合適的。嘉慶年間,合州 (今重慶市合川區)刺史龔景瀚提出堅壁清野法。龔景瀚認為清朝經制軍隊 “本屬有限,而腹里尤少”,同時 “兵勇多則糧餉廣,糧餉廣則轉運難”。堅壁清野法強調保甲的團練功能,明確提出在 “清查保甲”基礎之上組織團練[12]。之后,南充縣令曾自柏在此基礎上予以創新,曾公之辦團方法被作為典型在四川全省推廣,梁山縣令方積在 “南充團練辦法”基礎上進一步完善了團練章程, 其要義有四, 即 “操練鄉兵”、 “修鑿城池”、 “設法儲糧”和 “廣修山寨”[13]。這是一種以保甲為基礎,使團練組織更加嚴密化、系統化的團保合一之法[14]。劉衡作巴縣知縣后, “以編聯保甲, 與團練并行, 頗著實效”[15](P373)在四川省實行團保合一,其原因是太平天國起義失敗后,戰事雖停,但由于地方官紳對團練依賴日深,各地團練不但沒有削弱,反而不斷加強,并將保甲與團練合并。光緒十二年 (1880)十一月二十六日,四川省制定了 “辦理團保簡明條約冊”,其中規定:“各州縣日辦理保甲以清竊劫之源。有事則聯絡聲氣,遠近相應。 即為團練,名曰團保。”[9](P486-487)據 《彭水概況》載:彭水興辦團練時, “每鄉各舉公正殷實士紳一二人為團總,鄉之下為團,設團首,嗣稱團正,再下為甲,設甲首,又下為牌,設牌長。層遞節制,謂之鄉團,與今之保甲制度甚相似也”[16](P38)。 對于這種 “團保合一” 舉措, 《酉陽直隸州總志》云:“國朝惟就保甲約束,申明規制, 尤為簡易。”[2](P270)光緒 《黔江縣志·團練章程》開宗明義,說得十分清楚: “團練之法,起于保甲。五家為比,即五人為伍。五比為閭,即五伍為兩。四閭為族,即四兩為卒。五族為黨,即五卒為旅。無事則出入相友,有事則守望相助,故云寓團練于保甲之中。”其組織形式,在該 《團練章程》“人數宜齊也”條中也有明確規定:“按十家牌戶出一丁,聽候團練。每屆冬令,按月操演二、三次,以期號令齊一,耳目熟識。鰥寡孤獨者聽免,余年五十以下,十六以上概入團簿,不準玩匿,違者稟究。”[8](P61-62)黔江的 “團保合一” 之法, 不僅符合四川省 “辦理團保簡明條約冊”的要求,而且反映了清末團練勢力的迅速崛起,打破了中國封建社會長期以來 “穩定”和 “均衡”的統治秩序。伴隨國家經制軍隊的日趨腐朽衰微,由團練發展而來的地方武裝則逐步發展壯大,并漸次充當起主力國防軍的角色[14]。總的來講,清末統治者之所以把團練與保甲合二為一,是因為清政府企圖消弭團練軍事化對中央王朝的潛在威脅,消解地方勢力、維護社會穩定。
(二)官吏掌控權力
在 《萬縣縣令馮卓懷 〈整齊團練,堅壁清野〉戰守機宜》 “擇長”條規定:“各團首內推擇公正曉事者充當,報明后,由本縣發給印扎,以專責成, 而備傳諭。”[9](P491)由此可見, 清末四川省內團練的權力掌握在州牧或縣令手中。在酉陽直隸州,州牧王鱗飛基于 “皇上及各大憲軫恤民瘼,諄諄以保甲團練責成地方官實力舉行”之念,因此,他認為 “地方官為國臣子,亦何嘗不早夜講求,冀有成效”,在不負朝廷命官職責的情況下,他從以下方面掌控權力[2](P270-275)。 第一, 設立團練總局,選擇士紳管理。酉陽州在衙神祠設立團練總局,由公正紳士主持相關工作,對于士紳的選擇,王鱗飛認為須 “慎選紳耆,無計較怨嫌,無侵漁小利,明智足以計事,公正足以服人者,乃舉以為督”。彭水縣則由各鄉各舉團總,團總由縣 (令)給戳記一顆[17](P49)。 第二, 整飭團練。 如王鱗飛在作彭水縣令時 “來攝州篆,甫下車,即以整飭團練為首務”,其具體舉措是 “就現行成法而小變通之。團大者,或分作二三團,或四五團,各就連屬地段,斟酌機宜”。第三,保甲戶口造冊。在對保甲戶口造冊清厘過程中,既要將 “紳士、團首姓名與練丁若干、所習何技一并造冊”,還要在 “冊內丁壯挑選練丁”,并明確規定 “凡游手及外來者不與焉”。第四,建立規條。王麟飛除了復刊 《摘錄鄉守輯要》一書之外,還制定規條, “并飭各團首,將前后所發各規條于會操時逐細與團眾宣講”,于是產生“人心自是鼓舞奮興,不敢以團事為非切己之事”的非凡效果[2](P270-275)。
(三)士紳積極參政
咸豐同治年間由于政府軍隊的腐敗,士紳有機會成為團練組織的軍事領袖。清政府設法利用各地士紳去鎮壓太平軍和其他起義軍。團練組織盡管以州牧或縣令為主導,但在日常管理和經費籌措等方面,不得不依靠基層社會的士紳來完成。
當時酉陽直隸州的士紳主要包括由外來客民(即漢人)和下層土民經過科考而躋身士紳階層的人。咸同年間,士紳階層積極響應朝廷號召,積極經營團練,在地方鄉村社會中逐漸形成了權威。團練的興起是地方新興士紳階層與國家互動的結果。一方面,國家通過 “團保合一”的形式加強對地方社會的控制權,但由于原有的權力體系被打破,地方秩序失衡,勢必導致士紳階層趁機而起,獲得發展空間。在同治 《酉陽直隸州總志》和光緒 《彭水縣志》中均有州或縣團練總局 “俱擇城鄉公正紳士主之”、“每鄉各舉公正殷實士紳一二人為團總”等記載,光緒 《黔江縣志·團練章程》中多次提及士紳,如 “器械宜備”條有 “其殷實紳衿有自備火槍者,亦聽”、“木柵宜設”條有 “所有燈油、水火,向富戶湊給”、“民情宜和”條有 “故團練保護身家,富戶宜努力捐助”、“技藝宜精”條針對 “鄉間有愿自備資斧入局學習者”提出 “必有身家團紳具保者方準”、“心跡宜明”條有 “所有傳喚些小口食,由團紳富戶相勸給發”等內容[8](P62-64)。從相關內容看,士紳出資擔任團總,主持日常工作,實現了責權利的統一。可以說,士紳階層通過舉辦團練,在一定程度上攫取了鄉村社會的支配權。光緒《彭水縣志》所載內容也足以證明這一點:鄉級團總由縣令頒給戳記, “除民間一切訴訟不準干預外,其余團內公事準其隨時蓋戳具稟,以專責成。如有調遣,札知團總,轉派團首,層層節制。團內遇有事故,團總傳集團首,一呼即至,風雨無阻,不得托故推避,并宜和衷辦理,不可各執己見。如團首及甲首、牌長、團丁等重違約束,準該團總具稟究懲, 或另舉接當。”[17](P49)從酉陽直隸州的情況看,上層士紳主要負責地方團練的組織與籌款,擔任州縣一級的團總,他們主要由官族轉化而來;鄉村一級的團首主要由下層士紳 (通俗叫鄉紳)通常擔任,他們是鄉村精英。
總之,清末團練制度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封建地主階級的統治地位,但這卻是互動與博弈的結果。作為清政府來講,無疑企盼通過團保合一體制,利用州縣官吏掌控地方權力以期實現 “政權下鄉”之目的;作為鄉村社會的權威人士和領袖人物——士紳階層,總是企盼在地方社會秩序失衡的情勢下控制鄉村社會,從中獲取實利。由此可見,清末團練制度是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互動的集中體現,是鄉村社會的代表——士紳階層與最高統治階級博弈的最終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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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between Rural Society and the Nation in the Local Militia System of Late Qing Dynasty——Taking for Example Youyang Zhili State
LI Liang-pin1,TAN Jie-rong2
(1.Socio-economic-cultural Research Center of Wujiang Valley,Yangtze Normal University,Chongqing 408100;
2.School of Ethnology and Sociology,Zhongnan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Wuhan,Hubei 400074,China)
Local militia system was a transitional system in traditional Chinese society from “political power restricted to the level of county”to“political power extended to township”.The local militia system of Youyang Zhili State was established for two reasons:suppressing farmers’uprising and supplementing governmental military force.The militia system of Youyang Zhili State was made up of organization system,military system,logistic system, and reward and penalty system.In these systems,militia and guarding worked together,officials controlled the power and the country gentlemen actively participated in politics,which intensively reflected the interaction and game in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rural society and the state under the system of local militia in late Qing Dynasty.
late Qing Dynasty;Youyang;local militia system;rural society
k252.719
A
1674-3652(2012)05-0001-06
2012-03-29
國家社科基金規劃項目“歷史時期西南民族地區鄉村社會與國家關系研究”(11BMZ010)。
李良品,男,重慶石柱人,主要從事西南民族歷史文化研究;譚杰容,女,重慶石柱人,主要從事民族歷史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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