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叫我一聲乖囡

龐婕蕾

“姚瑤，昨天那個來找你的女人是誰？”周嘉琦走在上學路上，一邊啃著肉包子一邊問我。

“一個親戚。”我說。

“你叫她什么呀？”周嘉琦的臉被肉包子塞得鼓起來，說話都不利索了。

“哎喲，你怎么就這么愛吃，看你，臉胖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我打斷她的問題。

“我覺得你長得和那個女人有點像呢。”周嘉琦繼續嘟噥著。

“吃東西的時候別說話，會順帶把空氣都吃到肚子里。”我雙手環住周嘉琦的腰，“比上個月又粗了。”

“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周嘉琦不死心，繼續問。

“你煩死了，有完沒完？”我的好耐心架不住她的刨根問底，甩手走開，不想再去搭理她。

那個女人是誰？

我也很想有人來告訴我，這個女人是誰。為什么在我10多年的記憶中，沒有任何與這個女人有關的片斷。可是，她昨天卻突然跑過來說：“你是姚瑤嗎？我是媽媽呀！”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內心有個聲音一直在喊。

可是，我分明在她眉眼之間，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連眼角的那顆痣，我們都長在同樣的位置。

“馬上要上課了。”我居然用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平靜的語調對眼前的這個女人說。

“姚瑤，這是我的電話，你拿好。”她在一張紙上匆匆寫下幾個數字，“你有空就給我打電話，好嗎？我有事，先走了。”

我握緊了那張紙，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疲倦，卻依然是美麗的，只是這份美麗，對我來說，太過陌生。陌生到和每一個與我擦肩而過的路人沒什么區別。

剛過去的14歲生日，爺爺奶奶帶我去旋轉餐廳吃自助餐，還送了我一部手機。這么多年，陪伴我過生日的只有爺爺奶奶和偶爾出現的爸爸。這個女人一直躲在哪里呢？

“姚瑤，你越來越不像話了！”奶奶用近乎咆哮的聲音向我吼道，“這都幾點了，還不睡覺？”

已經睡了一覺，起身喝水的奶奶發現我房間里的燈還亮著，沒敲門，就徑直走進我房間，怒斥我。

我默默地關了電腦，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臉，刷牙。抬頭，看見鏡子中那張慘白的臉和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座城市，還有多少個14歲的女孩在午夜12點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默默流淚？

她突然出現后，我翻箱倒柜，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她留下的任何東西。我把出生以來的十多本相冊都翻了一遍，只有我自己的、我和爺爺奶奶的、我和同學老師的照片。甚至，上幼兒園時要交的全家福也是選的爺爺奶奶抱著我站在東方明珠前的合影。她好像從來沒有在這個家里出現過，只負責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卻不帶我去看這一路的美景。

我不敢開口問奶奶。

小時候，每次周嘉琦指著身上的新衣服，向我炫耀：“這是我媽媽給我買的，漂亮吧？”我會把腳伸出來：“這是我奶奶給我買的鞋子，名牌，漂亮吧？”在氣勢上，我絕不輸給周嘉琦一星半點。可是一回家，我就纏著奶奶：“奶奶，我媽媽呢？”

“她不在了，你以后別再問了。姚瑤，記住了，你有全世界最好的奶奶，你想要什么，奶奶都會給你。”奶奶用不同尋常的嚴肅的態度跟我說。

周嘉琦有媽媽，可是她沒有奶奶，她奶奶得了胃癌去世得早。我沒有媽媽，可是我有奶奶。扯平了。我的奶奶也會給我講故事，帶我出國旅游，給我買新衣服，參加每次的家長會，教我彈鋼琴。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隱隱地覺得，奶奶到底是和媽媽不一樣的。是因為那次10歲生日泡湯的迪斯尼之行嗎？班上好多同學都去過迪斯尼玩了，香港的、日本的，甚至是法國的、美國的迪斯尼。奶奶答應，帶我去香港的迪斯尼過10歲生日，并在迪斯尼住一晚，讓我當一天小公主。為了迪斯尼之行，我買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和發箍。我還向同學們承諾，一定會給他們帶禮物回來的。出發前一個星期，我就興奮得晚上睡不著覺了。

可是，就在出發前一天，奶奶生病了，支氣管炎，住院了。爺爺說，他一個人帶我出去不行的，他不認路，也不會廣東話，更何況，他還要去醫院照顧奶奶。

“你奶奶年紀大了，生病是在所難免的。”周嘉琦知道我不能去以后，第一時間送上了安慰，“我們上次去的時候，我媽媽還有點咳嗽呢，不過堅持下來了。”

也許就是從那次開始的？我覺得奶奶到底和其他同學的媽媽是不一樣的。慢慢地，我發現不一樣的地方越來越多了。比如，周嘉琦的媽媽會和她討論青春小說，還評論我們班的男生哪個長得帥，哪個很講義氣，哪個最討女生喜歡。到了奶奶這兒就是：“姚瑤，你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會變壞的。”唉，這都什么年代了。再比如，周嘉琦的爸媽每周都會開車帶她去郊游，可是我呢，周末早上一醒來，奶奶只會問：“今天想吃點什么？”在奶奶看來，吃是頂頂重要的事情了。

……

奶奶還是太老了。她現在只關心她的牙齒、她的睡眠、她的五臟六腑，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醫院了。

那么爸爸呢？哦，不說他也罷。

“姚瑤，周末來我家吃飯吧。”周嘉琦向我發出邀請，“我媽媽特意點名讓你來的。你一定要來噢。”

我當然會去。我喜歡周嘉琦的媽媽，她長得微微胖，笑起來很清亮，脾氣很好，會燒一手好菜。她還常常會送我衣服，說是給周嘉琦買的時候順帶也給我捎一件。奶奶的品位這些年越來越不行了，我都14歲了，她還給我買印滿了卡通頭像的衣服，太幼稚了！周嘉琦的衣服就很好看，又漂亮又時髦又大方，據說她媽媽專門訂了一本關于怎么打扮孩子的雜志呢。

“姚瑤。”周嘉琦媽媽見到我，一把摟過我，輕輕地幫我理了下亂糟糟的頭發。

真奇怪，我突然很喜歡她摟著我的感覺。奶奶已經很久不摟我了，她每次靠近我，我都會不自覺地避讓，奶奶的身上有股老年人的氣息，我不太喜歡聞。周媽媽的身上有軟軟的暖暖的淡淡的香水的味道，讓人不自覺地陶醉。

這是一頓屬于三個女生的飯。這是周媽媽說的，嘿嘿，她特地把周爸爸趕到外面去吃飯了，她說，女生之間聚餐，可以隨便聊，聊到盡興。真好，我們可以隨便嘲笑那個一緊張就會結巴的英語老師，我們也斷定最近很火的女明星肯定是整容的，我們還預測了一下最近在網上很火的穿越劇的結局。總之就是很開心，很放松，比我們家飯桌上的聊天話題有勁多了。爺爺奶奶每天的聊天主題就是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哪個牌子的補品管用，哪里的大賣場在促銷。

“嘉嘉，你先進房間，等下媽媽要和姚瑤單獨聊聊天。”吃完飯，周媽媽把周嘉琦推進了她那間粉紅色的小房間。

“媽媽，我為什么不能在場？”周嘉琦扒在門上，不肯進去。

“我得向姚瑤打聽一下你在學校的情況。”周媽媽說。

“嘿。”周嘉琦沖我眨了眨眼睛，“姚瑤，拜托你了。”

我當然知道周嘉琦的意思，她最近喜歡上一個新轉來的男生的事情，我一定不會多嘴說出來的！

可是，周媽媽壓根就沒問我任何關于周嘉琦在學校里的近況。她拉著我的手在飄窗上坐下，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媽媽來找過你了吧？”

“什么？”我一驚，怎么她也知道！

“她來我單位找我，問我你的近況，要了你學校的地址。”周媽媽一臉平靜，“姚瑤，你想知道你媽媽的事情嗎？”

“嗯，嗯。”我拼命地點頭。

這么多年，每當有親戚試圖向我說起有關媽媽的點滴，都會被奶奶阻止。本來我也習慣了，可是自從那天看到她，我的心里有千萬種頭緒纏繞，突然就很想知道，過去的十多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媽媽和你爸爸的婚姻一直不被你奶奶接納。你爺爺奶奶有著體面的工作，社會地位高，你媽媽呢，是外地來打工的，與他們期望中的兒媳有不小的落差。你爸爸本來以為，有了你，家庭矛盾會緩和。沒想到，你媽媽生下你，和你奶奶因為養育孩子的分歧越來越大，患了抑郁癥，離家出走了。你奶奶不許你爸爸去找她，一年后，你媽媽寄來了離婚協議書。你爸爸也一度借酒消愁，后來索性搬了出去，很少再回家。”周媽媽嘆了口氣，“大人都憋不住一口氣，只是苦了你，姚瑤。”

“她一點也不惦記我嗎？”我的眼中噙滿了淚水。

“她回來找過你，被你奶奶趕出去了。”周媽媽頓了頓，又說，“這些年，她一個人打拼生活，過得也不容易。姚瑤，別怪她。”

周嘉琦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淚流滿面，她大驚小怪地撲上來：“姚瑤，你怎么哭了？”見我不答，她大聲責怪媽媽：“媽媽，一定是你欺負姚瑤了！”

真羨慕周嘉琦和她媽媽的沒大沒小。我哭得越發厲害了。

“姚瑤，你又在翻箱倒柜找什么？”奶奶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我，“最近你有點不太對勁。”

“我找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我邊說邊翻我的書桌，隨手亂放的習慣真不好，每次找東西都費好大的勁。

“噢，被我扔掉了，揉得皺巴巴的，我以為你不要了呢。”奶奶漫不經心地說。

“奶奶，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隨便扔我的東西！”我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

“是哪個男生的紙條嗎？這么激動。姚瑤，我跟你講，你還小，不可以和男生走得太近，沒好處。”奶奶繼續說教，“你沒看新聞里說的……”

“你有完沒完？”我大叫一聲，捂住自己的耳朵。

“姚瑤，你怎么跟你媽媽越來越像了。”奶奶正在拖地，她把拖把重重地往地上一摔，“真不像話。”

這是第一次，奶奶在我面前主動說起媽媽，卻是這樣不和善的語氣。

“她是被你趕走的，對嗎？”我含著淚，質問奶奶。

“白養你了，沒良心的。”奶奶一巴掌甩了過來，我的右臉火辣辣地疼。

我一邊奔出家門，一邊想，媽媽當年也是這樣哭著離開，一走就是十多年，對嗎？

當我再次來到周嘉琦家時，看見了她，那個自稱是我媽媽的女人。

“乖囡。”她情不自禁摟住了我，用對待小寶寶的方式喚我。

乖囡，似乎做過一些不真切的夢，夢中有人這樣叫我，是她嗎？此刻，是又一次夢境嗎？

“乖囡，不哭。”她輕輕幫我擦去淚水。

哦，這不是夢，我看清了她的臉，在那些夢境里，我能看清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像。

“嘉嘉，陪媽媽去買菜吧。”周媽媽把空間留給了我們，帶著周嘉琦離開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甚至連那一聲“媽媽”都叫不出來。我有恨，有愛，有怨，有悔，無數種情緒接踵而來，攪亂我的心，我不知道此刻該干什么，下一秒又該去往何方。只想被她這樣摟著，聽她輕輕地叫我一聲“乖囡”。

“你奶奶急死了，后悔死了，在電話里都快哭出來了。”周媽媽在送我回去的路上叮囑我，“別恨你奶奶，這些年，她把你帶大也不容易。”

這么多年，每次親戚聚會，大家都會這么跟我說：“姚瑤，你奶奶一把年紀，把你從毛毛頭養到這么大，真是不容易，你長大了賺錢了一定要孝敬奶奶哦。”“我要給奶奶買大別墅住！”我在眾親戚面前許下承諾。奶奶的笑容在皺紋里開成一朵花。

“姚瑤。”奶奶看見我的一瞬間，有點局促地搓著雙手，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飛揚。奶奶是退休老干部，她沒有不自信的時候。

我什么也沒說，就躲進了自己的房間，機械地打開電腦，打開qq，和網友不咸不淡地聊著。

日子似乎還在繼續，可到底是有一些變得不一樣了。爺爺和奶奶還是每天會討論菜價，只是，他們把討論的場所從餐桌搬到了廚房。奶奶給我開了張銀行卡，她說每個月給我的零用錢都會存在里面，我想買什么衣服買什么書都可以自己取錢去買，她不再包辦了。爺爺每天早上起床后不在天井里搗鼓吵醒我，而是去小區花園里打拳了。我玩電腦的時候，奶奶也不再不敲門就闖進來了。

我該離開還是留下？

“乖囡，愿意跟媽媽去其他國家生活嗎？”她問我，“我最近在辦移民。媽媽現在條件好了，完全可以給你更好的生活。”

“我……我考慮考慮。”我沒有馬上回復她。

心里很亂，不知道該找誰商量。如果和周嘉琦商量，她一定張大嘴巴，說：“姚瑤，怎么像電視劇的情節？你媽媽一出現就把你帶出國。可是，我以后怎么辦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以后要一起考高中、上大學的呀。”

每次奶奶看電視劇，一邊看一邊流淚快速消滅餐巾紙時，我都會笑她：“這么狗血的情節，編劇就是拿來騙你們老年人的。”

哪曾想，這樣的情節有一天出現在了我身上。

我打電話給爸爸，說奶奶身體不好，讓他多回家看看。他不耐煩地說：“她不是一直很能干，很精神嘛，身體怎么就不好了？”

這幾年，爸爸很少回家，難怪他沒發現奶奶幾乎沒有一根黑頭發了，背也開始駝了，每天吃的藥品種越來越多。

“她不是還有你嗎？”末了，爸爸說。

“你把手機給我。”在機場，我對她說。

“怎么了？”她微笑著，把時下最流行的那款手機遞給我。

“等下再告訴你。”我拿著手機躲到一旁的角落里，周媽媽也有這款手機，我和周嘉琦經常拿來玩，所以我很熟練地運用各種功能。

一分鐘后，我把手機還給她。

“姚瑤，你想好了？”她再次問我。

“嗯。”我點點頭。

“你要是改變主意了，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我的電話號碼你存在手機里了嗎？”

“存好了！”我晃了晃自己那個貼滿了水鉆的手機。

辦好登機手續，她要過安檢了。

我拉著她的手，舍不得放開。這一去，又該幾年見不著了吧？我把我的決定告訴她時，她顯然很失落：“姚瑤，你到底還是對你奶奶感情深。”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乖囡？”站在安檢口，我向她提出最后一個要求。

“乖囡。”她吻了我一下，輕輕叫我。

“大聲一點，行嗎？”我把自己的手機調到錄音功能，“我想錄下來。”

“乖囡。”她大聲地慢慢地把嘴對準了我的手機。

然后，她走進去了，留給我一個美麗的依然有些陌生的背影。我的眼淚洶涌而來。14歲的決定，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注定要承受這些離別之痛，不是嗎？

我在她的手機里錄下了惟一的音節：媽媽。媽媽，媽媽，我在心底默念那么多年，最終發出的聲音卻生硬到連自己都覺得羞愧。

我該提醒她去翻看手機上的音頻文件夾嗎？

我紅著眼睛，走在回家的路上，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