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兩個學生

韓輝光

初一新生李小強胖乎乎，傻乎乎，見我便咧嘴笑。他上課違反紀律，我把他弄到辦公室，叫他站好。他說：“嘿，我爸認識你。”

我在這里教了二三十年書，沒人不認識我，你爸認識我有什么稀奇？想扯關系讓我放你走，沒門。我不理會，他又說：“嘿，我爸認識你。”

“你爸是誰？”

“我爸叫李大強，也是你學生。”

原來是李大強的兒子，瞧這李大強，給兒子取名李小強，父子像雙胞胎。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小強和當年的李大強一模一樣，不想學習，上課打鬧。

李大強是88屆的，實在學不進，初中沒讀完，退學做小買賣了。先賣西瓜，接著賣魚，再接著賣羊肉串……現在開火鍋店，就在堤角街口。

他的火鍋店不叫火鍋店，叫火鍋城，全稱為“大強牛骨頭風味第一家連鎖火鍋城”，有點拗口不是？門面有點大，生意不錯。聽說他在火鍋里放什么東西讓人吃了上癮，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的能不被查處，不可信。八成是生意好使人眼紅，造謠中傷。

“你爸在家里管不管你？”

“管，輔導我學習。”

“輔導你什么？”

“英語。”

我忍住笑，天曉得你爸能輔導英語。

“還輔導什么？”

“鋼琴，我爸給我買好大好大的鋼琴！”

越發玄了。

“你爸會彈鋼琴？”

“會，他會兩個手彈，彈《東方紅》。”

有此名師指導，你不愁成不了鋼琴家。

“你會彈了嗎？”

“會！”小家伙用黑乎乎的粗短手指，在桌子上烏龜爬似的彈起來，“多、來、米、發、索、拉、稀——你拉稀！”

“呃！怎么這么說話？”

這家伙真皮，比李大強更上層樓。

“我爸說他要來看你，等買了茅臺就來。”

果然，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李大強拎著兩瓶茅臺酒，帶著兒子來了。李大強身穿灰西服，脖子上松松垮垮套著條紅領帶；腳蹬白球鞋，右耳根上夾著支香煙……具有先富起來的特色。難得他如此重視教育，兒子剛入學幾天，便與老師取得聯系。也并不因為富而瞧不起知識，實在可貴，這是為人父的一大提高。

他將兩瓶酒擱在茶幾上，說：“這是專門托人從可靠商店買的，絕對是真貨，老師盡管放心大膽喝。”

禮太重，我問：“這酒多少錢一瓶？”

“不能說，說了會嚇壞老師。”

“是作為學生送，還是作為家長送？”

“學生送，感謝老師栽培。”

我和他都笑起來，他當年辦公室沒少站，檢討沒少寫，“栽培”的結果是干脆不讀了。栽培談不上，至少沒栽培好。不過要是栽培好了，坐辦公室了，我這老師未必有國酒喝。這便是哪個歌里所唱：這世界有些事，越想越糊涂，越說越不清楚……

我和老伴正在吃飯，李大強望著桌上的飯菜問：“老師你把錢留著干什么？”

“我兒子上大學，哪還有錢留著。”

李大強轉向兒子說：“上大學，聽見沒有？”

父子倆坐到墻邊木沙發上，等我吃飯。老伴起身要倒水，李大強不讓。老伴想了想，抓出一把爆米花給李小強。李小強的上衣口袋里，露出半截兩指寬的德芙巧克力，他不稀罕你的爆米花。李大強教育兒子：“謝謝奶奶！”

李小強竟站起來謝，令人耳目一新，攤開雙手接過爆米花。

我匆匆吃完飯，挪凳子坐到父子對面。老伴也吃完，收拾碗筷。李大強取下耳根上的香煙叼嘴里，掏出打火機點燃，大放毒霧，老伴暗暗皺眉。李大強知道我不抽煙，沒客套。他告訴我班上同學情況：某某某發了、某某某虧了、某某某進去了、某某某出來了……這都是和他一樣不想學習的，與他保持聯系的也是這些人。

我說：“都說現在干什么都難，我看你的火鍋店生意不錯。”

李大強悠悠噴著煙說：“這要看干什么，民以食為天，餐飲業市場廣闊。也要看什么人干，同樣干餐飲，有人賺錢如割草，有人三天沒褲子穿。”

割草即大把大把抓，他自然屬于割草一類。

“你的火鍋店每天營業額多少？利潤多少？”

“這也不能說，說了也會嚇壞老師。”

瞧我教的學生，什么都會嚇壞我，能教出這樣的學生也不易。

“你是能干的，打拼出來了。”

“就是這小家伙不想學習，蠻傷腦筋。”

這話出自這家長之口，十分新鮮。李大強說今晚來一是探望老師，二是了解兒子在校情況。我本想說不消了解，你當年怎樣他怎樣，但我還是像對其他家長一樣，介紹貴子弟在校表現。不過我要李小強先說，免得我告狀。李大強說：“爺爺叫你說，你說吧。”

李小強低下頭，小聲說：“上課講話。”

李大強問：“還有呢？”

“撩別人玩。”

“還有呢？”

還沒等孩子回答，李大強已一巴掌扇過去。如此耐心，令人驚訝。李大強也不想想自己當年怎樣，現在卻拿威風教訓兒子。我起身制止，反對這種粗暴行為。正在抹桌子的老伴也說：“孩子還小，不要急，慢慢來。”

李小強嘴巴一扁一扁，淚汪汪的。李大強牙還癢癢，手還癢癢，說：“鋼琴也不好好練，一首《東方紅》彈半年，還只一個手彈！”

我問：“你的鋼琴多少錢買的？”

“3萬多，珠江牌。”

“你怎么想到買鋼琴？”

“還不是想讓他受點藝術熏陶。”

李大強品位越來越高，也湊鋼琴熱，可糟蹋了這架鋼琴。我說：“你不能教他彈鋼琴，得請鋼琴老師。”

“我會彈，‘文革中我偷彈學校風琴，會彈好幾個歌。”

“開始不能彈歌，要彈練習曲。”

“練習曲？”

鋼琴老師不懂什么是練習曲。

“就是專門為練琴而寫的曲子，先彈拜爾，再彈車爾尼……”

跟他講這些不是開玩笑嘛，我切換話題：“兒子將來接你班，會不會彈鋼琴并不重要。”

李大強的臉陰下來，認為我小看他兒子，說：“不，小家伙要上大學，不接我班。”

李大強瞧不起賣火鍋，盡管賣火鍋使他致富。他要讓兒子過另一種生活，體現人生真正的價值。他說：“人活世上，不能只為了錢。我賺錢都賺膩賺怕了，一天到黑數錢，光數錢沒意思。”

數錢沒意思，什么有意思？錢也有賺膩賺怕的？照他這樣說，巴菲特、比爾﹒蓋茨和李嘉誠他們怎么活？李大強的精辟感悟，振聾發聵，聽了醍醐灌頂。

我告訴他李小強在校情況，等于把小家伙說的重復一遍。也說小家伙優點，做清潔積極，愛勞動。李大強坐不住，拉起兒子走了，小家伙不知還要經過怎樣的洗禮與考驗。

李大強望子成龍心切，第二天一早，便跑來看兒子上課。李小強一人坐后面角落里，李大強扒著門框窺視，像躲貓貓捉迷藏。見兒子不停地動，他猛地沖進去，坐兒子旁邊陪讀，引起教室一片騷動。正是我的語文課，我叫大家靜下來，繼續上課。

李小強對李大強的突然出現感到不滿，擰著脖子表示抗議。兩強相遇，氣氛緊張。父子倆要是干起來，那就更熱鬧了。

“你給老子丟人，等著瞧！”李大強說。

“上課不許說話！”李小強不示弱，氣勢也不小，后浪推前浪。

父子倆共看一本書，聽我講課。李大強要李小強眼盯書，注意力集中，不許打瞌睡。可李大強坐下不一會兒便犯困，哈欠連天，昨晚打牌搞晚了。李大強的右耳根上，照樣夾著支香煙。他吧嗒著嘴，把耳根上的香煙取了下來。李小強一驚，喝住了：“你要干啥？這是什么地方知道嗎？”

李大強意識到昏頭了，將香煙夾回耳根上。可瞌睡蟲無可抗拒，李大強眼皮下墜，輕輕靠到兒子身上。李小強一推，說：“坐好！上課不許睡覺。”

“少廢話。”

“老師講到哪兒了？”

“這里。”

“胡說，這里！到底誰給誰陪讀？誰給誰丟人？”

同學們望著父子倆直樂，真是太有趣了。李小強臉通紅，頭也抬不起來。李大強發現了武器，說：“你再不好好上課，我還要來，天天來！”

果然，李大強第二天又來，那是早讀時間。不過他沒進教室，只在門外巡視。一見到這家長，全班都活躍起來。希望他進來陪讀，好有戲看。

李大強的耳根上，總夾著香煙，那是一道風景。為什么耳根上總夾著香煙？我想是接了別人的煙暫時不抽，隨手擱在那方便地方。有時兩邊耳根都夾著香煙，乍一看以為是來自某個美耳部落。一些男生將粉筆夾耳根上，對李小強說：“你給老子丟人，等著瞧！”接著是打哈欠，是瞌睡來了，歪歪倒倒靠到李小強身上。李小強不勝其煩，只有盡量躲開。

李大強給我留下手機號，叫我有情況隨時給他打電話。哪里還有什么“情況”，李小強上課動也不動了，坐那兒一句話也不講。他無論如何也不要爸爸來陪讀，更不給爸爸“陪讀”。李大強這招還真靈，李小強有了緊箍咒。

我給李大強打電話，說李小強進步了，上課守紀律了。我還把握十足地說：“李小強會不斷進步，你放心好了！”

李大強高興得喊起來：“韓老師！我請客！我請客！……”